古梅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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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散文周刊2008年02月17日


目 录

　　江南雪儿//深度奔赴
　　韩浩月//麦浪的故事
　　沙漠雪狐//麻雀群
　　郑远星//古梅魂——纪念欧阳修千年诞辰
　　宗臣//村庄的那些事儿
　　颜全飚//大寒（外一篇）
　　苏柳儿//两床锦被或其他
　　丹菲//碛口，碛口，碛口
古
梅
魂
——纪念欧阳修千年诞辰

　　题记：滁州琅琊山“醉翁亭”旁，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梅树，花期在腊梅、春梅之后，被称为“欧公梅”，相传为欧阳修当年亲手所植。

1

　　千年前的那个雪夜，欧阳太守又醉了。

　　那是太守贬谪滁州后的第二个严冬，他心中的悲愤和失落感早已平静而从容，刚烈之气在风雨中化作了冷峻深沉。

风咆哮，卑微的杂树山草被扭曲了头颅；雪乱舞，柔弱的杨树柳树被压弯了腰身。雪如蜂，雪如蝶，庙宇亭阁的瓦楞飞檐上落满了雪。
醉酒的太守留宿山中，几位幕僚和亲随陪护他。　　

半醉的太守夜半起床，幕僚和亲随们正酣然入睡。太守不想惊扰他们，悄悄穿衣着靴戴上斗篷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

太守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絮，不由想起他生命中的一次次风雪。

他来到那棵小梅树前，轻轻抖掉压在它身上的雪，像父亲一样默默看着它，看着它黑色的树干，看着它稀疏的枝条。这是太守亲手栽下的梅树，他每次上山都来看它。在这样的雪夜，太守更不放心它，怕它被无情的风雪摧折。

太守平生爱梅，梅与他性情相通。他在为政之余坐在梅树下，看林壑幽草，听鸟鸣泉声，饮酒赋诗，操琴吟唱：

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
山花徒能笑，不解与我言。
唯有南风来，吹我还醒然。


太守一次次上山饮酒，又一次次下山理政。

儒家的入世与道家的出世，在太守身上形成和谐的统一。

　　雪舞梅香，一缕缕沁人心脾。太守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过去，看着树上怒放的梅花，若有所思。他弯腰拾一朵落梅，放在鼻子前，闻冷冷的梅香，摇头长长叹息。

　　风歇，雪止，月出，白蒙蒙的山中宛如仙境。

高处不胜寒，一种天荒地老般的孤独弥漫在太守的心中。太守的乡愁在月亮上，他思念那天各一方的亲友，那风骨卓然的石曼卿和才高德厚的穷诗人梅尧臣，那用芦荻在沙地上写字教子的白发老母，那千山万水外的故乡庐陵，那白墙黑瓦和鸡鸣狗吠……太守渴望自由自在亲情融融的生活，渴望田园牧歌和人间烟火味……

贬谪以来，太守有无限的心事，苍凉而孤寂，高洁而美丽，如一树树盛开的梅花，在酒一般的月光下，如庄周梦中翩翩飞翔的蝴蝶。

也许，只有那高悬天穹千载独步的明月才能读懂。

2

　
冷月如僧侣的脸，无动于衷地面对着山中的一切。

太守背着两手在雪地徘徊，一株躯干宛如卧龙的老梅树吸引了他，触发了他多思善感的心灵。

太守的命运如风一样大起大落——他少年时寒窗苦读，在宋仁宗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二十四岁时他考中进士第一名，同年任西京洛阳留守推官，开始经历仕途的风霜雪雨。因为推崇支持贤臣范仲淹，痛斥厚颜无耻的谏官高若讷，他被贬谪到夷陵（今湖北宜昌）去做县令；四年后他被招回朝廷，担任馆阁校勘，后来被任命为皇帝身边的谏官，先后向宋仁宗献了六十七篇奏议，直陈社会弊端，谋划治国良策。他禀性不改刚直敢言，为范仲淹“庆历新政”鼓与呼，他的《朋党论》触犯了皇帝和众多大臣。

命中注定，他又一次被贬谪到远离繁华京城的滁州。

秋风秋雨落叶飘，太守的胸中翻卷着悲愤。恨奸臣误国叹民生艰辛。太守无力回天，借酒浇愁更添愁，归雁的鸣声撕裂凄清的夜空。

　　梅一般的太守，骨子里更多的是儒家的“入世”，他没有沉湎于消沉失意。太守来滁州后采取了一系列施政措施——抓农业搞建设操练民兵，发动全城民工修筑城墙，督率官兵保一方平安。大旱年间，他亲率百姓到琅琊山中，在柏子龙潭前向苍天求雨……在太守的治理下，仅仅两年，滁州境态民安年丰人乐。

太守感到由衷的欣慰，他在醉翁亭里宾客欢宴，射箭下棋，觥筹交错。把酒临风的太守又醉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太守乐呵呵地走在山道上，高一脚，低一脚，把夕阳也看成了酒杯。

　　醉醺醺的太守来到梅树下歇息，梅树懂得太守的心思。

太守和他倾慕的范仲淹一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生苦短，群芳凋零春又去。太守不是苦行僧。但太守之乐，不是一己之私乐，而是与民同乐。太守一次次
“醉”，又一次次“醒”，在“醉”与“醒”之间，书写了千古华章《醉翁亭记》、《丰乐亭记》。

于是，海拔只有几百米的琅琊山声名远播，醉翁亭成了“天下第一亭”。


3

　　“生而为英，死而为灵，……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祭石曼卿文》），太守走了一千年，留下了醉翁亭和丰乐亭，留下了象征其魂灵的古梅树——苍劲斑驳的躯干宛如卧龙，虬曲茂密的枝叶向天空发散思绪。

　　古梅树被誉为“花中巢许”（上古时代风骨高雅的巢父和许由）。清朝画家李方膺（“扬州八怪”之一），曾做过滁州“知州”，这位“梅痴”在树前焚香膜拜，手舞足蹈，口口声声称“梅师”。

全椒县贤人薛时雨，是清咸丰三年的进士，曾任杭州“知府”。少年时他从家中步行五十多里，前来拜谒名闻遐迩的老梅树，自那时起他萌生了重修醉翁亭的意念，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

　　又一度春风翩跹山花烂漫，枝繁叶茂的古梅树花期来临。在诗一般的阳光下，千万朵梅花绽开如红霞彩云，如太守芬芳醉人的美文。天下游人默默地瞻仰诵读，并在心中做出结论：与古梅般的太守相比，自古至今的贪官污吏，犹如粪土蝼蚁！

　　夕阳西下红树青山，潺潺小溪陪送游人下山。白鹭翩翩黄鹂婉转，禽鸟们在林间自由自在撒欢。清澈的酿泉旁，蜿蜒的古道边，静穆的古梅树宛如苍颜白发的醉翁，高举着月亮的酒杯，为游人和禽鸟们的喜乐干杯。





注：题图《醉翁亭旁“欧公梅”》（油画）作者: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