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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年孤寒立大志
文/林辉
欧阳修是北宋时期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和诗人,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
欧阳修在《醉翁亭记》中自述:“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吉水县志》记载:“修世居沙溪。沙溪原属吉水县,北宋至和元年(1054),修48岁时,割吉水县报恩镇及兴平5乡置永丰县。从此沙溪属永丰县。欧阳修籍隶吉水县48年,改隶永丰县18年。”可见,欧阳修的祖籍为江西吉安吉水县沙溪村,现为永丰县沙溪镇。
欧阳修出生于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呱呱落地处并不在沙溪,而是在绵州(今四川绵阳),当时,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在绵州任军事推官,如果以出生地登记户口的话,欧阳修应是今日四川绵阳人。
欧阳修的父亲廉洁正直、乐善好施、慈悲仁孝。欧阳修在《泷江阡表》中借母亲之言赞道:“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可这么一位好父亲,却在欧阳修4岁时病逝于泰州(今江苏泰州)军事判官任上,时年59岁。欧阳观死后,身后萧条,家无长物,“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幼小的欧阳修、襁褓中的小妹妹和年仅29岁的母亲郑氏夫人,无依无靠,孤苦无助,一贫如洗,饥寒交迫,生活没有着落。
欧阳修的母亲确实坚强而伟大。欧阳修在《泷江阡表》中写道:“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这位出身江南望族的郑氏夫人,不愧为欧阳修的第一位好教师。她敦敦教导欧阳修做人的品德:“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俭薄所以居患难”。欧阳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在万般无赖的情况下,“恭俭仁爱而有礼”的母亲郑氏夫人带着懵懂的欧阳修和襁褓中的小妹妹投靠到随州(今湖北随县)当推官的叔叔欧阳晔门下寄生。
也许真应了孔子说的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随州的那块沙滩啊,是一张天然的纸;随州的那根芦苇秆啊,是只神奇的笔。贫穷而有智慧的母亲郑氏夫人就是用这只神奇的“笔”,在这张天然的“纸”上教欧阳修写下“天、地、人;上、中、下……”这一个个的字。欧阳修迈开一双小脚丫,从这沙滩上起步,走出了精彩人生;欧阳修从此握着那根芦苇秆的笔,写啊画啊,写出了千秋文章。这就有了《宋史》永载千古的“母郑,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的记载,才有了流传千古催人奋进的好学故事“画荻教子”。
欧阳修的叔叔欧阳晔“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不畏权势,不循私利,临事明辩,长于决断,有良吏之称。《吉水县志》记载:“修之叔父。宋咸平三年(1000)进士。为随州推官,不滥施刑罚,慎重地清理了36人长期未决的案件。奇峰寺僧以奸利致富,以白银千两行贿。晔拒之曰:‘岁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能输官振民,吾不汝籍!’僧尽输之,饥民赖以全活。”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崽会打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对一个人的成材确实影响很大。叔叔的典范、母亲的教导、父亲的遗训,在欧阳修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地烙印。欧阳修长大成人后,为官的刚直、为政的宽简、对朋友的真诚、对父母的孝道,都与小时候所受到的熏陶密切相关。
《宋史·欧阳修传》记载:欧阳修“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立志成才的欧阳修自小就爱读书,自家没有藏书,他便向别人借书,借到就抄,抄完便能倒背如流,常因读书废寝忘食。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欧阳修“自幼所作诗赋文字,下笔已如成人”,这与他爱读书、抄书、背书有着密切的关系。少年欧阳修显露出来的聪明资质,的确让母亲郑氏夫人、叔叔欧阳晔高兴不已。叔叔欧阳晔每读他的文章,总是无比欣慰地对郑氏夫人说:“嫂嫂不必因家贫子幼而忧虑,这孩子不同一般,将来必定会名重当世,光大我欧阳氏门庭。”
随州有一大户人家,姓李,家道殷实,藏书颇丰。李家的儿子李尧辅不爱读书十分贪玩,但和欧阳修成为好朋友后却变得爱学习了,这使李家非常高兴,便允许欧阳修进到他家书房随意看书。在欧阳修十岁时的一天,欧阳修和李尧辅一起又到书房去看书,却发现书房的一堵夹壁间,有一个盛满旧书的破竹筐,竹筐内有一本残破不齐的《昌黎先生文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本只剩六卷的《昌黎先生文集》引起了欧阳修的注意,他随手翻开一读,却越读越有味,爱不释手。欧阳修并不知道韩愈是谁,但文章读得顺口,文字写得和平时说话一样,与在学堂里先生教的咬文爵字晦涩难懂文章截然不同,他如获至宝,如获至宝啊!他高呼“好文章!好文章!”李家看他这么喜欢这本旧书,便做个顺手人情送与欧阳修。
机会总是让给那些有准备的人。有好些时候,一项永垂千古的事业往往在不经意间偶然得之。一场浩浩荡荡影响中国上千年,直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才宣告结束的古文运动,就从这本残破不堪的《昌黎先生文集》被欧阳修得到之日起翻开了第一页。好一本残破不齐的旧书,尽管欧阳修当时年纪尚幼,还不能完全理解韩愈文章内涵的丰富和深刻,但已能体会到他语言的深厚和境界的博大,因而他“得唐韩愈遗稿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宋史·欧阳修传》)。就是这本残破不齐的旧书,竟是他日后追踵韩愈,成为宋代古文运动倡导者的最初契机,因而他“苦志探颐,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宋史·欧阳修传》)。
欧阳修非常喜欢韩愈的文章,他说:“学做文章就应该以昌黎先生为楷模,如果能够达到他那样的境界,我今生今世也就感到满足了!”但是,当时文坛以“西昆体”为时尚,西昆体是一种追求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的文体。在北宋初年影响很大,学子纷纷效法,科举亦以此为选拔标准。因此,学习韩文“明道”、“致用”,写“大白话”的欧阳修有了两次考试名落孙三的记录。
第一次,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十七岁的欧阳修参加了随州乡试,这年有一道考题为《左氏失之诬论》,要求考生就《春秋左氏传》中荒诞不经之处进行论述。对《左传》欧阳修烂熟于胸,因而考试得心应手,一挥而就。他写道:“石言于晋,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讲的是:鲁昭公八年春,晋国有块石头突然说话了;鲁庄公十四年夏,郑国都城城门边两蛇相斗,城外的蛇咬死城内的蛇,正预示着郑厉公复辟回国;鲁庄公三十二年秋,神灵在莘地降临;鲁文公二年秋,太庙祭祀时,新近死去的鲁僖公和早已过世的鲁闵公两个鬼魂竟然一大一小地出现在人们面前……这么四条极其谎缪的记述,欧阳修以极为简练的语言给予了概述,而且对仗精当,一经写出,“奇警之句,大传于时”。文章写得好,也有西昆体四字句及对仗,可却由于没有按规定的韵脚押韵,这次乡试欧阳修落榜了。
第二次,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二十一岁的欧阳修通过了随州乡试,参加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的礼部试,不料文章更不合西昆体要求,因而没能考上进士。
欧阳修真想用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一心一意地追随韩愈的足迹,但两次考试的失败,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内心的追求,而全力以赴研读时文,求取功名。他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旦进士及第,“当尽力于斯文,以偿素志”。
两次考试的失败,二十一岁的欧阳修又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于是,叔叔欧阳晔便穿针引线为他物色老婆。欧阳修对要讨的老婆很讲究,不是随随便便捡个女的就要,他一生讨过三个老婆,三位夫人都是高官的千金,都对他的事业起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欧阳修的第一位夫人是汉阳知军胥堰之女。胥堰是汉阳知军同时又是当时著名的文人,欧阳修初次去见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精心撰写了一封文辞华丽的书信,还附上自己认为写得最好的诗文,一起呈递到知军府。胥堰阅后,非常赞赏欧阳修良好的文学资质,预言他必将“有名于世”,认定了欧阳修这位乘龙快婿,可女儿还只有十一二岁,便要欧阳修再等两年,等来年高中后再完婚。得知欧阳修自幼失怙,家境清苦,便收欧阳修为门生,叫他搬到知军府居住,专心读书,并于政事之暇“开端诱道,勤勤不已”。
欧阳修这次“拜师”算是拜对了头。不久,胥堰调任判三司度支勾院,是当时主管朝廷财政支出的官吏,欧阳修以门生的身份随同赴京。经胥偃的精心栽培和极力推荐,在天圣七年(1029)春天,欧阳修参加了宋初中央官办学校国子学广文馆的入学考试,欧阳修考试成绩第一,为监元。广文馆是为应进士考试者而设,欧阳修能在这次考试中夺魁,增强了他夺取进士的信心。这年秋天,国学解试如期举行,国学解试相当于乡试,在这次考试中,欧阳修再次以第一名获胜,取得解元。
连夺两元的欧阳修在天圣八年(1030)参加礼部试(也称省试),目标是博得礼部试第一名,也即省元。
这次主持礼部贡举的是著名文学家、资政殿学士晏殊,赋试题目是《司空掌舆地图赋》,赋题出自《周礼》。晏殊是江西抚州人,与欧阳修同乡,欧阳修这次又十分聪明,与晏殊扯上了同乡这根线。按当时考试规则,考生对考题有疑问可以向主考官“上请”。这天考试开始之后,陆陆续续已有多人上请,但所问问题要么不得要领,要么浅薄不值一提。欧阳修也对这个题目产生了疑惑,因为周代和汉代均设有司空一职,而周代司空则不仅仅掌管舆地之图,那到底该赋周代司空还是汉代司空呢?由是欧阳修上前请教晏殊。晏殊见一位“目眊瘦弱少年”(欧阳修体弱有近视)来到帘前从容陈述自己的疑问,晏殊听后心中暗喜,不禁点头道:“今天这个考场中,只有你一人真正看懂了题目。我当时出题的意思就是希望应试者能于细微之处发现问题,这才不算枉读经书。”就是这位看懂了题目的欧阳修,在这场考试中一举夺魁。也就是这“一面之交”,成为日后晏殊举荐欧阳修为朝廷谏官的原因之一。
一年之间,欧阳修由监元、解元而至省元,三元连膺。此时的欧阳修更加意气风发,对于殿试状元也志在必得。可就在这场殿试中,欧阳修的策问文章却写得“疏畅之中,时露剀切”,完全不同于一般中规中矩的应试文章。因此满以为胜券在握的欧阳修仅为第十四名进士及第。
从天圣元年(1023)参加随州乡试,到天圣八年(1030)参加礼部试,欧阳修这次考“公务员”,足足考了八年,才取得进士,才获得了一张进入仕途的入场券,他感慨过,他愤怒过,尽管他有过“荣膺三元”的荣耀,但他却越来越感到改革“应试”时文,倡导韩愈古文的重要和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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