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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文宗欧阳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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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0: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学作古文显才华


文/林辉



天圣八年(1030)五月,取得进士的欧阳修被授予将士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也即西京(今洛阳)最高长官的僚属,主管档案文书事务。

天圣九年(1031)三月,新婚后的欧阳修带着妻子胥氏和母亲来到洛阳。在西京欧阳修遇到了一批好友,他们是:“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闲”的钱惟演,“希深好风骨,迥出风尘间”的谢绛,“师鲁心磊落,高谈羲与轩”的尹洙,“子渐口若讷,诵书坐千言”的尹源,“彦国善饮酒,百盏颜未丹”的富弼,“几道事闲远,风流如谢安”的王复,“子聪作参军,常跨破虎鞯”的杨愈,“子野乃秃翁,戏弄时脱冠”的张先,“次公才旷奇,王霸驰笔端”的孙长卿,“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阗仙”的梅尧臣。加上“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的欧阳修,这些人,年轻勇锐,个性鲜明,在文学上各有所长。其中的谢锋诗词文各体兼擅,尹洙以古文名家,梅尧臣以诗歌独出侪辈,欧阳修则是文化学术范围内的全才,几乎涉及经学、史学、金石考古、诗、词、文、文学评论等各个领域。正是这样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在洛阳悄然开始了一场古文复兴运动。

所谓“古文”是相对于骈文而言的。骈文形成并流行于汉代至六朝,因其常用四字、六字句,故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全篇以双句(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的工整和声律的铿锵,专尚辞藻华丽,受字句和声律约束。“古文”则指先秦两汉的散文,其特点是质朴自由,以散行单句为主,不受格式拘束,有利于反映现实生活、表达思想。韩愈和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代表,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古文理论,并写出了相当数量的优秀古文作品,当时有一批学生或追随者热烈响应,终于在文坛上形成了颇有声势的古文运动。中唐古文运动,虽然在当时文坛上取得了胜利,但骈文并未就此匿迹,晚唐以后,它还在继续流行。五代到宋初,浮靡华丽的文风再度泛滥,文章“忘于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北宋初年,王禹偁、柳开又开始提倡古文,但二人孤军作战,没有形成有力的运动。宋真宗朝和宋仁宗初年,以杨亿、刘筠、钱惟演为代表的“西昆派”,追求声律骈丽的形式主义思潮,席卷了当时文坛。到石介诸人出来,才给延续百年之久的淫靡文风以有力打击。石介著《怪说》,猛烈抨击“杨亿之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并在《上范思远书》中呼吁“二三同志,极力排斥之,不使害于道”,矢志“学为文,必本仁义”,宁死不作淫靡文章。但石介反西昆体彻底,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由于石介当时身居国家最高学府太学的教官之职,他创作的“议论怪诞、语言僻涩”的“太学体”,便成为一种流行于学校与科场之间的应试文风。这种“太学体”尔后更成为“古文运动”障碍。因此,宋朝的古文复兴,要到欧阳修倡导之后,才成一场运动。


这里,要介绍一下钱惟演。钱惟演是西京留守,即西京的最高行政长官。他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跟随钱俶归顺宋朝,因将妹妹嫁给刘太后(仁宗母亲)之兄刘美,仗着刘太后的势力,最后官至枢密使。在文学上,他主张研习骈文,是“西昆体”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但钱惟演却爱惜人才,礼贤下士,具有文学上的宽容和奖掖后进精绅。钱惟演热心支持僚属的文学活动,每逢时令佳节,他们在一起饮酒欢会,赋诗作文。欧阳修等人的诗文创作,继承西昆派对文学性的自觉追求,却摆脱了西昆体的局限,效法韩愈古文,讲究简明平易,显示出宋代新文风的端倪。在西昆派的旗帜下,集结并培育了一伙反西昆体的文人,这是中国文学史上十分有趣而又发人深省的事情。有一则关于他奖掖欧阳修学作古文的故事,是这样写的:


在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洛阳新建一座大型驿舍,钱惟演为之题名“双桂楼”,另有一阁为“临辕阁”。落成之日,钱惟演嘱谢绛、尹洙、欧阳修各撰一记。三人受命回家,冥搜苦思,各自为文。写成后,先彼此交流,互相指正。谢绛的文章五百字,欧阳修的文章五百多字,唯有尹洙的文章仅用了三百八十字,而语简事备,典重有法。谢绛与欧阳修心悦诚服,连忙将自己的文稿收起,不敢呈交。但钱惟演定要他们一起呈交。欧阳修于是带了一壶酒去请教尹洙,回到家后便另写了一篇,比尹洙的文章少了二十字,而且完粹有法。尹洙读罢,赞叹不已,常对人说:“欧九真是一日千里啊!”


正是有这样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正是有这样一个催人奋进的环境,极大地激发了欧阳修的创作热情,这一时期他写下的《非非堂记》、《伐树记》、《养鱼记》等,可谓是学作古文的代表作。


“非非堂”是欧阳修在西京办公的书房,欧阳修“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作《非非堂记》。


“非非”两字,一动一名,意为“否定错误”。欧阳修从所处之“静”,联想到“衡”于静则“锱铢不失”;“水”于静则“毫发可辨”;“耳目”于静则“闻见必审”;“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因而得出,“是是近于谄,非非近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的为人哲理。“宁讪无谄”,有人会认为这是迂腐。毛泽东同志提倡的“批评和自我批评”都已成为人们的口头装饰了,现今崇尚“曲线救国”“金钱外交”,开口闭口“文明用语”,谁还会去批评指责别人,更不用说指责上司了。你好他好大家好,谄媚的话都说不够,那有空去“讪谤”。但欧阳修却一直坚持“宁讪无谄”,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上,不随波逐流,屡遭贬谪而不悔。

《伐树记》写了伐树的起因:“署之东园,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阴翳蒙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疏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邪?’因勿伐。”接着写伐树后的联想:“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密,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日,客有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盖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

“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事物遭遇的幸与不幸,不在于本身的有用或无用,而在于它的主观条件与周围的环境之间的关系。欧阳修在这里曲折地表达了初入仕途,积极进取,力求有用于世的人生态度。同时,文章对庄子的“才者死,不才者生”的“无用说”做了别有会心的引申发挥,认为庄子所推崇的是自己无用就应当甘于处在无用的地方,如果自身无用反而去妨碍有用的东西,又怎么能免于灾祸呢?这是既饱含着睿智的哲理,又有对传统的“无用”思想进行的思辨。从而养成了欧阳修一贯如是的批判精神。
在非非堂的前面,有一块空地,“修竹环绕荫映,未尝植物,因洿以为池。”欧阳修挖的这个池塘,“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愁不筑,全其自然。”然后,“纵锸以浚之,汲井以盈之。”却也“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欧阳修“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

这个小池塘真的足以驱忧解闷,安慰那处境窘困而独善其身的人吗?有道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欧阳修这条“大鱼”怎能屈身于这小小的池塘?当有一天,“乃求渔者之罟,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为斗斛之水不能广其容,盖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时,欧阳修不仅“嗟乎!”“其童子无乃嚚昏而无识矣乎!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鱼游戏乎浅狭之间,有若自足焉。”只有小鱼才在这“浅狭之间,有若自足”,那些大鱼却“枯涸在旁不得其所”,只有小鱼在这小池塘里才会“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欧阳修为自己陶醉于一时的满足感到吃惊,也为身居于西京之地,不能为朝廷施展身手而感到不甘。因而有感而发,写下了《养鱼记》。

欧阳修学作古文,常常把写成的文字,“贴之墙壁,坐卧观之,改正尽善,方出以示人。”正如他自己后来所说:“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耳。”他对写文章从不敢大意,“虽作一二十字小柬,亦必属稿,其不轻易如此。”他的妻子说,何自苦如此,难道还要怕先生责怪吗?欧阳修笑着回答:“不怕先生责怪,却怕后生笑。”因此,才有学作古文便出手不凡的不朽之作。 

欧阳修在西京,工作上兢兢业业,文学上初显才华,家庭也幸福美满。妻子胥小姐秉性贤淑,乖巧可爱,小夫妻两个相亲相爱,情投意合。欧阳修《南歌子》一词,即生动记叙了他俩燕尔新婚之时的甜美片段:“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这么一对恩爱的夫妻,天公却不作美。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三月,生下一个男婴的胥氏夫人,产后不足一个月便撒手西去,时年十七。欧阳修悲痛欲绝,在《述梦赋》中哭道:“死不可复,惟可以哭。”“行求兮不可遇,坐思兮不知处。”即使是在梦中也“或十寐而一见兮,又若有而若无。”他祈求“愿日之疾兮,愿月之迟,夜长于昼兮,无有四时。”希望长梦不醒,与胥氏夫人在梦中长相斯守,重书鸳鸯二字。

“岁暮寒云多,野旷阴风积。”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冬,西京留守府充满着离别的氛围。钱惟演罢西京留守之职,调往落后偏僻的随州。王顾、杨愈、谢绛也先后任满离开洛阳。梅尧臣也前往汴京,准备参加来春的礼部省试,同行的还有王复、王尚春、王尚喆。朋辈星散,盛事难继,欧阳修心中无限伤感。

继任西京留守的是王曙,王曙字晦叔,是宋朝著名宰相寇准的女婿。他品格端方,个性谨严,在朝野之间享有盛誉。王曙与欧阳修共事只有两个多月,却对欧阳修的印象非常好。王曙认为欧阳修:才识超群,文章写得好。刚直敢言,无话不说。有一次在议论寇准晚年之祸时,欧阳修竟直率地说:“莱公(寇准封莱国公)之祸不在杯洒,在老不知退尔。”宅心仁厚,处事慎重。通常逃兵将处以死刑,有一次在处理一名逃兵案件时,欧阳修牢记父亲“常求其生”的遗训,审慎地对待这桩案件,几经复审,最后得知这位士兵果然有情可原,罪不当死。于是,王曙举荐德才兼备文才杰出的欧阳修应试学士院。

在西京三年任期已满,欧阳修即将动身赴汴京参加学士院录用考试。三年洛阳生活既充实又浪漫,洛阳的山水既柔美又壮丽。在这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为快意的三年;在这里,他得到众多良师益友的提携与砥砺;在这里,他迈出了文学历程的第一步;在这里,他赢得了当代文坛的最初声誉。但在这里,他也留下了忧伤,留下了“笑相扶”的娇妻。今天就要离开洛阳了,欧阳修能不悲慨吗?他深沉地写下《玉楼春》一词:“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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