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后代

灵儿

外爷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一直是至高无上的（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工作认真，在水利局工作时经常挽着裤腿出入田间地头，落下了关节炎的毛病；他重视家庭，每年大年初一循惯例为全家女姓做一份“头脑汤”，感谢她们一年来的付出；他耿直率真，且很有理性，说的话拿的主意大人小孩都爱听，都愿意听。

对爷爷就不然。他是大学生，在父亲三、四岁时因为嫌弃奶奶是农村人没文化而离婚。结果奶奶从新郑来到郑州，经人介绍与姓闫的爷爷成家从此成为城市人，爷爷却在县城教书，退休后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村人。人生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小时候对爷爷的印象：穿着整整齐齐，不苟言笑，有着知识份子特有的固执和冷漠。十来岁才知道他是名人之后——北宋大诗人欧阳修长子的一支。当时朝廷为了便于管理，命大臣们居住在开封方圆若干里之内，欧阳修便从江西迁至新郑。

欧阳家直到解放前还威望尚存——人称欧半县。否则爷爷家不会弟兄四个全都上了大学。爷爷的一个嫂子就会双枪呢，解放后被镇压了。

我曾于二十年前回过一次新郑。欧阳修的衣冠冢荒凉而寂寞，想象不出近此地千年前曾有怎样的繁华和威严。

爷爷从小因为我是女孩而郁郁寡欢，所以我和他也不是怎样的亲近。后来我上高中，他因为做过英语教师，在我的课本上认认真真地留下了注解；还有他花钱在后人立的欧阳修碑上刻了我的名字；我上大学他也为我拿了两千元钱。我对他，仅限于聊聊天，在晚年时洗过他一些污浊的衣物。

他的一生，一定也是传奇而充满磨难的，一定也有不为人知的精彩和无奈。祖传世家，被大学勒令退学但次年又考上，文化大革命打成右派发配海拉尔，平反后挥霍着钱财很快落魄，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在村子里闭塞迷茫。

血液里与生俱来的感情也是要靠后来培养的。我从来没有以欧阳修后人自居，也许正基于此吧。

爷爷已经去世七年，而欧阳修诞辰（1007）也已经整整一千年了。借用他的几句词抒发一下心头小小的感慨吧：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