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而后工”之我见——欧阳修《永州八记》逆境文学

大槐树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些千古广为传诵的名著佳作，一直以描写到位著称，字里行间都有种摄魂的力量，然而为什么这样的文字可以打动读者？个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种因为普遍现象重现的共鸣，而是一种生命底色的体现，是和人们自觉不自觉、有意识无意识的基本人生体验根本相通的。

我们可以先来看一下“穷而后工”的提出者欧阳修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欧阳修在《梅圣俞诗集序》中说：“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辞源》中，对于“穷”字的解释有六种：一曰终极，二曰止、尽，三曰困厄，四曰贫苦，五曰寻根究源，六曰古国名。“盖愈穷则愈工”，是依据梅圣俞为例而提出来的，既然梅圣俞并不穷困，那么这个“穷”字就不能再当成“穷困”。我想：把这个“穷”字理解成为“止、尽”，再加上一层“寻根究源”，较为接近于欧阳修的本意。则容易理解得通。如《周易》中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说：“因穷研物理，追求理智，而有学术境界。”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了，但无论怎么说，这个“穷”字不能解释“贫困”。

上面已谈了3个“穷”字，而欧阳修文中还有另外4个。“诗人少达而多穷”和“多出古穷人之辞也”，这2个“穷”字与“穷其心志”的“穷”同一种理解，文学作品强调人性价值，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写出好作品，古今同是一理。“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这2个“穷”是寻根究源之解。这样理解，全篇贯通起来，就能够意思完整。

对于此理论的理解，一向偏重于物质层面，实际上，它还应该包括精神层面。物质方面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终生贫困，一种是先达后穷，后者更容易创造出有深度的文学作品。精神方面的主要是说，创作者物质生活方面并没有“穷”，反而有所提高，但由于多方面的原因，精神却极为痛苦，这是另一种意义的“穷而后工”，这一种情况也往往能够创作出非常优秀的作品。

我们可以通过对欧阳修《永州八记》中具体篇章的理解，深入体会“穷而后工”的理论及其对后世文学的深远影响。《永州八记》依次包括《始得西山宴游记》、《钴姆潭记》、《钴姆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等，八记各自独立，又互相联系，若断若连，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八记一方面准确再现了优美的山水景色，使读者产生身临其境之感，另一方面又把自己的坎坷遭遇和忧愤心情编织进去，处处显现自己的身影，真正做到了情景交融，使永州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凄幽的情调。



《始得西山宴游记》这篇文章，从"始得"着意，以精练形象的语言，生动真切的描绘，通过对登临西山山顶所见所感的抒写，热烈赞美了西山的怪特，表现了作者挺立不群的高尚品格和在大自然中获得精神解脱的快感。文章一开始，就从作者被贬之后的忧惧和漫游中透露了他在当时的处境和心境，使笔下的自然景物跟作者的身世遭遇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又与烦嚣丑恶的社会现实形成强烈的对照。接下便写发现西山和始游西山的经过，着重写在山顶所见所感。作者的描绘，依据透视原理着力刻画登临眺望中收入眼底的远景，通过它们之间的相互映衬，以及生动的比喻色彩的渲染，构成一幅绚丽多姿萦青缭白的山水图画。作者本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不附权贵的高尚品格。他对西山怪特的一再烘托，刻意渲染，热烈赞美，正是他在逆境中坚持挺立不群的高尚品格的自我表现。作者当时常怀忧惧，满腔幽愤。而登临西山顶峰所获得的与大自然浑而为一，超然物外的感受，使作者的忧惧和悲愤一扫而空，精神上暂时获得了莫大的解脱。


《钴姆潭记》是《永州八记》第二篇。作者写潭，先写潭的形成过程，重点在水与石的两次搏击。作者运用了拟人化的描写，使水获得了生命力，显得有声有色。水之来，不是流而是奔，写水之搏击，不用蚀而用啮，生动地表现了水对准山石，毫不放松的冲击。写水之去，不用流淌，而用徐行，仿佛可见那安详舒缓的漾漾漫流。潭水源于冉水，“奔注”而下，可见急湍似箭，直泻千里的气势。突然碰到了山石，于是两下抵住，石因有靠山，水只能“屈折东流”。旋即，因“颠委势峻”的有利地形，水重新积蓄了力量，开始“荡击”，咬啮着山石的边缘。柔能克刚，结果形成了一个“旁广而中深”的潭。其宁静幽雅与前之激烈的搏斗恰成强烈的对比。潭上美景，作者留恋不已。作者失意远贬，本来是“不乐居夷”、“不忘故土”的，现在却因为得到了这个潭，竟至乐于居夷，忘怀故土，充分表明了作者对钴姆潭的深厚感情和潭上景色的高度赞美。然而，作者只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表面上旷达闲适，内心却是沉痛悲哀，潭上美妙的景色处处透出凄清的意味。



《钴姆潭西小丘记》是《永州八记》第三篇。钴姆潭的形势，主体是水；小丘的形势主体则是石。作者着重描写石的“奇”，同样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然而如此美好奇特的小丘，居然是主人的“弃地”。小丘的遭际震动了作者的心，于是他怜而买之。得到小丘后，“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这番去除务尽的行动，是对自然界秽草恶木的憎恶，但又何尝不是传达出作者对社会邪恶势力的深恶痛绝！当铲刈焚烧之后，嘉木美竹奇石一下子展现在新主人面前，小丘恢复了它天然幽美的风姿。作者得意之余，回想发现和得到小丘的过程，不禁感慨系之。小丘就是小丘，放在帝畿则为名胜，在远州则为弃地。被弃置的小丘为作者和他的朋友所赏识，从而彻底地改变了命运，而这仅仅是偶然的机缘巧合，太难得了。如此前写小丘之胜，后写弃掷之感，高兴之余顿处凄清，转折之中独见幽怜。名为小丘，实为作者而已。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是《永州八记》的第四篇。作者从钴姆潭西小丘，又西行一百二十步，忽然听到竹林后传来如佩环相鸣的淙淙水声，不由得“心乐之”。文章在以引人入胜的笔墨点出小石潭之后，便紧紧抓住"水尤清冽"一句展开描写。这里没有一字一句写水，只是借助客体去表现主体，使它象浮雕一般给人一种立体感。同时他描写潭水之清，又是为下文“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作好铺垫，从而将自己当时那种抑郁失意的心情，巧妙地寄寓在凄清幽邃的自然境界之中。此文在游历程序上与前三篇相衔接，而在写景状物上更趋精粹，在心态表露上更趋隐蔽。尽管《小石潭记》在八记中算是色调比较明丽的一篇，然而读到最后还是能体会到凄冷抑郁的心绪。



《小石城山记》是《永州八记》最后一篇。作者先着力描绘小石城山的形状、布局和奇异的景色，然后转入到议论造物者的有无，用设疑的曲笔批判了天命观，同时倾吐了自己横遭贬谪、壮志难酬的悲愤。作者写小石城山的景物，主要是在抒发一种感想。作者在这篇里发这种感想，是因以上各篇中所发出的身世之感密切结合着的。要是相信天是有意志的，那么作者的被贬斥，是天意，也就用不到愁怨不平了。要是相信这些美好景物是天用来安慰贤人，那就不免要自我陶醉，会忘掉自己遭受迫害的愁怨不平。正由于作者不相信这些，所以把个人的身世之感同山水结合起来写，写得情景交融。

对于“穷而后工”，我觉得，需要获得一种更为真实的洞见，这种洞见能够重估浮生所追逐的种种价值，揭示出其虚妄的本质，否定它们和真实生命的必然联系。仅仅从“出仕”与“入仕”的角度理解，是不能完全说明这个理论的。真正的“穷”并非是仕途的失意，而是在泛指一切人生的逆境。

生命作为一种活动，被完全纯化为灵性的体验，从来自自己和周围的变化中，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和自己对生命的深情的依恋。在这样的体验里，人作为一种活物，享尽了风情万种的敏感和痴颠，这是充盈的一面；作为一种活物，感受到无物永驻的必然结局，这是虚无的一面。敞开自己，应对来自自然、社会的种种遭际而获得的深广感受。由此，我生出一个想法：人在快乐幸福的时候，自己就被蒸发了，消失在那些如愿的“拥有”中了，文学似乎也就随之消失了。只有在孤苦失意的时候，才能抓住自己，写出真正发自内心的文字。这样的中国古典文学，是中国古代文人心灵的减震带。当他们仕途失意后，都能从阅读和写作这些文字中得到安慰。因为在这种虚无空幻的人生情绪里，仕途的得与失算什么？这就是所谓的“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这样说来，“穷”是一种人生的契机，“工”是在诗歌中对生命的至深体认，是用生命的最终真实来支撑和说服自己。

从文学创作心理来讲，恰恰是因为物质精神上的“穷困”，往往能够激发了人的心灵，激活人内在的隐藏的潜能，从而爆发出激昂悲慨的创作的动力，变成千古传诵的奇文。因为物质精神方面的“穷困”，而使得创作者体验到种种难言的痛苦，这种痛苦对于作家来说是至为重要的。正是有这种经历，才有了创作者对人生和社会的深刻的理解与体悟。精神层面的“穷”，“精神”也是先受到了一番痛苦的洗礼。不论何种情况，作家们都经过了物质、精神的“穷困”环境的脱胎换骨的锤炼，作家才能更深刻的体会到世间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从而进一步地理解自然界、人类界，理解真切的自我。文学作品的感人之处在于人的存在，感情的存在，作家的个性的存在，正是因为有了对于它们的深层次的理解、体悟，创作者在“穷困”之后创作的文学作品才往往更具有强烈的感人色彩，因而使得作品更“工”。

“穷而后工”，穷困是作家的不幸，但这又是文学的万幸，是广大读者的万幸，可以讲，他们创作的作品是花，是用汗水与心血浇灌出的生命之花，生命之花的灿烂正是靠作家泥泞困窘的物质或精神生活中的打拼换来的。

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换个角度来看，王勃李白的失意，非但不是祸，更可称之为福。历史上很多卓有成就的大家，几乎都有官场失意的痛苦。苏轼、陆游、辛弃疾等人，遭到的打击还少吗？逆境的砥砺催生艺术的灵感，使人跳出陈腐的窠臼。多少千古名篇，就是在逆境之中写下。后人更愿意看到的，是诗人王勃与李白，而不是政客王勃与李白。少了王勃“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少了李白“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那才是文学史的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