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与画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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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年间，文忠公滁州任上，励精图治，百业俱兴。然则案牍公文累如山，滁州杂务不胜举，劳神苦思，捶腰嗟叹，苦不堪言。忽一日偶然得闲，欧阳修念上心来：早闻江南胜景独佳，何不驾车马携妻儿赴江南一游，以遣时光？

时值暮春。修晨出游晚而归，赏悬泉飞瀑，访名山怪川，阅尽江南春色，得人间之乐。这日夜宿旅店，晨时恍然惊起，却是后园鸟叫声杂，搅扰好梦。闲暇无事，修步后园赏景。

却见花红柳绿，烟霞凝远，小径蝶飞，朝露晶莹，桃李牡丹，争奇斗艳，忽绿丛微响，窜出一物，扑楞楞往林去。修心中一惊，定睛细看时，又有四五成群，掠枝而过，或憩息，或扑食，或高翔，原是鸟儿。正自诧异，听得万绿丛中鸣声大作，如针鼓噌宏于长虹之上，琴瑟叮咛于云霄之颠。修大乐，不由拊掌而笑。

恰巧店家赶上道：“客官亦爱鸟雀乎？此曰‘画眉’，啼声婉转，北方却罕有。客官若喜欢，我可捉一二，到了北地，也可做稀物。”

修忙作揖答谢。

后三月，回滁州，邀四方名士，大宴醉翁亭。席间论到江南之行，修颇有心得。众宾客纷邀修一显江南珍宝名玩。修笑道：“珍宝不曾有，倒有一奇鸟，可作稀物，予众人一览。当初在村郭，此鸟鸣声悦耳，当真天籁之音！”

众人闻声而动，纷邀修一显家珍。

红帏竹轴，桐木金笼。当中鸟儿，黄羽白喙，体态轻盈，跳上扑下，甚是伶俐之状。众宾客或有识得，或有不识，皆以为奇。修心中得意，轻叩金笼，试迫鸟啼，然画眉毫不答理，只双翅扑腾。众人大疑，修亦讶然不已，只道：“各位莫急，想是人地两生，一时言不相通，禽鸟亦如此罢！”于是又轻拍鸟笼，画眉仍不啼不鸣，晃首舒翅；众人大惑，齐侧目而视。修心中尴尬，遂猛力击笼，画眉愈发焦躁，长鸣一声，却是枯哑嘈杂，众人听得皆大皱眉头。

默然良久，席中知府安姓者言道：“画眉身居樊笼，久之便失天性。原本山林之物，金笼锁鸟......自然不足取了。”

修喟然长叹道：“人又何不如此？本可放浪形骸于世，却受世俗所缚，正可比画眉失了自由。我尝羡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躬耕陇亩终老此生，何极可乐！又有感于李太白蔑视权贵，纵情山水以诗酒为伴，也远比我在滁州做个小小州县好得多.......”

客卿孙某暗觉弦外有音，于是作揖而问：“滁州城地大物博，先生还怕不能一展雄才，如笼中之物乎？”

修颔首而笑：“朱亥本市野屠户，却能击鄙救赵；毛遂本平原门丁，而可仗剑成盟。故市釐粗民，并非庸碌无为之徒，王侯将相，并非智勇双全之辈。所谓奇人异士，无不苦学以修身，勤俭以养德，而从不视屠市城府为牢笼。‘英雄无用武之地’，庸人自嘲耳！”

学士曾巩感言良久，起言而问：“昔者徐元直居曹营而不献一策，颜真卿宁投火而不与安史共谋。此二人者，保受监刑软禁之苦。同是失却自由，却得佳名于后世，该作何论？”

修正色道：“徐庶颜公，忠良义信，然则世俗可畏，皆身不由己。寄苍生于颠沛流离乱世，留青史以千古不灭美名。激流勇进，为国为家，为民族大义，何尝不是英雄！纵使失却自由，陷囹圄，身受戮，大丈夫夫复何憾！”

众宾客默然无声，却听欧阳修放声高吟：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谁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言罢，开金笼，放画眉。修遥望高天，怅然感怀。
自此之后，滁州百姓和乐，修清正廉明，颇受万民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