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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连载我的词评。欢迎大家各抒己见,批评指点。
木兰花
欧阳修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唐诗宋词中,写闺怨思人,离愁别绪的篇目众多,但是这一首,承载的不是恨、愁、怨,那一类感情色彩浓郁的词,通篇展示给众人的是满纸的无奈。
自从与君分别,连你的行踪都无从知晓。人道说“睹物思人”,可是我看到眼前纷至沓来的秋景,生发的却是一腔的愁闷。玉阶空伫,枕边无人,这怎么可以是一个新婚女子所能承受的啊!你就这样走了,“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我也曾试着给你写信,本想你能透过纸背读到我墨痕上的相思。可谁知道“鱼不传书”,你早已离开那个地方,行得更远了,以致杳无音讯。星斗阑干,夜已临近,秋风吹着摇曳的庭竹,一声声,一下下,敲在我的心坎上。看来醒着是不可的了,只会徒添几分无奈和思念。于是倾斜了枕头,倚着入眠。渴望着与你梦中相逢,哪知梦也不成,醒来发现灯芯也烧成了灰烬。我们相见的日子怕是越发离我远去了罢。那又能怎样呢?只能无可奈何啊!
这首词是欧阳修闺怨词中不太知名的一首,他有两首深婉词传唱度较高,一首是《踏沙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另一首是有名的《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前一首写离愁,后一首写闺怨。
它们被众多词评家交口称赞,也被作家经常引用在散文随笔当中,增添几分文采。但是,在我看来,那两首词都远不及这首《木兰花》。
试想,一个闺中思妇,她可以怨什么?恨什么?即便恨遍了眼前良景,怨过了那个让她伤心断肠的人,她又能怎样呢?只能和昨天一样,“独倚望江楼”,数过往的千帆有没有那个人的身影,看宿鸟归飞,羡鸳鸯戏水,计算着他何时才能归。
奈何。奈何。奈何。
这是一个女子的无奈与无力,也代表着众多思妇诗的感情精髓。无论是思游子,思征夫,思远人,各种爱恨交织的感情是表象,归根结底,还都源于一个“无可奈何”。
古人常以“鸿雁”、“双鲤”代指书信,仿佛鱼翔潜底,真能将心中的思念渡到河的对岸;鸿雁北归,真能将远方的牵挂一并带回。
就连爱国诗人屈原在《思美人》中也借美人喻君王,抒发心中感情难以言明的压抑心情:
原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意思就是想请天上的浮云传达心中的话语,却遇到云神不肯讲情;向托回郢都的鸟儿捎封信,它飞得太快太高难以胜任。
屈原一腔的爱国情无处喷涌;
思妇满腹的知心话无人应答。
无奈,屈原徘徊在江边,终于抱石沉江。因为他不知道今后楚王能否听他一言,今天赋下《离骚》,明日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对楚国是无奈了,绝望了。
正如她一样,几度“欲作家书意万重”,也不知道临寄之前“开封”了多少次,最后还是落到不知归期,不知归程的无奈。
只能等,等,等。
等得春风老,夏日重,秋风无力扫落红。
一如《敦煌曲子词·鱼游春水》:
凤箫声绝沆孤雁,望断清波无双鲤。云山万重,寸心千里。
清波上无双鲤跳跃,千里之外的那个地方,那个人,音讯全无。
传说尧禅让时,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舜带着两个妻子到各地巡游,在巡游过程中,由于舜年岁已高,在路上突然患病,在卷梧之野劳猝而死。娥皇和女英伤心欲绝,泪水打湿了路边的竹子。那斑斑驳驳的竹节,就是湘妃竹。
竹能读懂娥皇、女英的眼泪,却偏偏要和着秋风,簌簌传响,哀转久绝,引她伤心,催生出她的思念。无奈,她只能解衣入睡,期待梦中找寻他的踪迹,没想到“梦又不成灯又烬”。
这让我不禁想起金昌绪的《春怨》。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少妇赶走树上聒噪的黄莺,别来惊扰美梦。一旦它在枝头啼叫,就惊醒了我的酣眠,使我不能飞越万里关山,梦中到辽西和丈夫相会了。情节曲折,与这首《木兰花》有异曲同工之妙。
词人大都赋予了思妇愁的能力,怨的能力,恨的能力,却忘了,她们都是弱女子。
曾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曾经“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曾经“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曾经“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她们面对离别,面对孤单,面对思念,愁过,怨过,也恨过。但是这样真能唤回那个人的脚步吗?她们无力,也无心去怨恨忧愁,她们只想明天,那些缓缓驶来的千帆里有一叶扁舟,驶往她家门前;有一个人,一手握着舟楫,一手向她频频召唤。
这方是千百年来思妇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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