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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国防思想初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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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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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9:50: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砥柱中流与反对通和

或问,欧阳修“知道”皇上的国防“既定方针”吗?回答自然是肯定的。以欧阳修博古通今,尝为皇帝侍从近臣,执掌军政,了解朝廷内外机密;岂有对这么重大的路线方针问题不了然于心、了如指掌的道理。其实,早在仁宗庆历五年他就曾指出:

“臣又见朝廷常有惧虏之色,而无忧虏之心。夫忧与惧,名近而意殊。忧者,深思极虑而不敢暂忘;惧者,临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边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机者,惧虏之意过深也。若能察其强弱之形,得其情伪之实,则今日之事诚不足惧,而将来之患深有可忧,奈何不忧其深可忧,而反惧其不足惧……臣愿陛下但以将来之患为忧,不忘此事,用人之际,革去旧例而惟材是择,勿听小人之缪谋,勿于忠良而疑惑,使得上下毕力,庶几渐成御备。”

“朝廷常有惧虏之色,而无忧虏之心”,一语中的,入骨三分地勾画出宋廷君主畏敌的心态。与后来苏洵在《六国论》发出的“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的指责,乃异口同声矣。

再问,欧阳修既然知道“上意如此,绝难更改”,可为什么还要“忘身”“逆耳”地、不断地“抗章”、“谏议”,甚至同皇上面对面地提出反对忍耻议和,反对屈志增币,反对买静偷安呢?他的“抗争”有用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要探求欧阳修国防思想在北宋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所起到的积极而进步的作用;还要从北宋的时代特色来研究。

黄仁宇曾经说过:“中国历史中主要的朝代,每个不同,而尤以赵宋为显著。”它表现在经过晚唐五代的社会变动,社会结构的调整重组,人文文化趋势彰显。也表现在新儒家思想的觉醒,学术思想活跃。当然,还有生产水平的提高,海外贸易兴盛,都市面貌改观,社会流动频繁,经济重心的南移……凡此种种,无不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在政治方面,一面如本文前述那样,中央集权、君主专制在不断强化,另一方面,为广开言路而设置的御史、台谏、廷议制度,以及宋太祖赵匡胤“誓不杀言官”的内定政策,也显示出客观上限制君权的“抗争”、“谏议”的思想要求和制衡秩序同样在加强;在下者如欧阳修“知无不言”,在上者如仁宗“言所多听”;这样和谐的臣君关系,宽松环境,当会激发出一些有益的谏议,将会对朝廷的一些错谬的想法和做法,起到一定的抑制、制衡作用。对此,欧阳修曾直言“政令之出,渐循旧弊。惟言事之臣拾遗诵阙者,勉强施行其一二”。韩琦也云:上屡召诸公询究治本,长篇大议稍稍使用,纪纲日举,侥幸顿绝。“赵氏特色”的对外政策,也因为有当时的欧阳修、范仲淹、韩琦,后来的王安石、苏洵、苏辙等一批又一批“反对派”坚决抵制和强烈呼吁;而使仁宗皇帝和朝廷主轴者,也不得不稍敛“急和”之行,而采取一些加强国防兵备的措施,不得不支持对敌的抵抗与攻战,从而取得一些局部的胜利。当然,也就客观上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最少也增加了同辽夏谈判的“法码”和抗争的条件。正由于这些欧阳修们所作为“中流砥柱”、“国之栋梁”的“强硬”之言、之行,支撑着北宋的内“贫”外“弱”的筋骨,才使得外敌不敢或不能轻易地“大军南下,放马中原”;也才能勉强维持“时和时战”的态势,从而达到一个长期“相持”、“稳定”的局面。给北宋造成一百多年的“发展”机会。反之,如果没有欧阳修这一批人,朝廷只和不战,只退不拒;可以断言,北宋末年钦徽二帝遭遇的“靖康之耻”,恐怕要提前到仁宗、英宗之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用王夫之的说法是:“岁输五十万于契丹,而俯首名之曰‘纳’;以友邦之礼礼元昊父子,而输缯帛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设而可犯,国既以是弱矣;抑幸无耶律德光、李继迁鸷悍之力,而暂可以赂免;非然,刘大符虚声恐喝而魄已丧,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洛,其不为石重贵何恃哉?”

倘若真如王夫之所言,北宋仁宗成为后晋石重贵,那时,后人才会更充分理解欧阳修矢志反对通和的良苦用心及其“积极防御”的国防思想的价值意义。这一点,明代茅坤看得很清楚,他在评点《论西贼占延州侵地扎子》时说:

“欧公岂不知西贼通和,稍宽朝廷西顾之忧,而独拳拳以不与通和为计者,盖深见夫国体失之太弱,北既狃于契丹,而南复狃于西夏,不务选将练兵以伸国之威,而惟务厚币重贿以为苟安之计,则天下之势愈不可支……欧公之言,可谓忠谋远览之至也”。

其时,出自欧阳修建议,用范仲淹、韩琦赴边,经略陕西,武备渐修,将士用命;总算暂阻止住西夏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砦连续三胜后的继续攻势;朝野主战派开始增加了一些信心。“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

但由于西夏内部发生矛盾,元昊不得不改变策略,借助北辽对宋廷施压力,以战而迫使通和;于是仁宗朝廷围绕对西夏和与不和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论争。欧阳修即是旗帜鲜明地反对通和的“首议”第一人。

早在康定元年(1039)欧阳修在《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中,曾痛心疾首地写道:“况闻狂虏猖蹶,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诲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所以,在庆历三年(1043),他时年三十七岁秩官仅七品,刚由府相晏殊擢为谏官。便提出加强河北防务,反对与西夏通和的主张。在《论河北守备事宜扎子》里高瞻远瞩地指出“臣以谓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虏”。之后,《论刘三嘏事状》也说:“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自四五十年来,智土谋臣昼思夜算,未能为朝廷出一奇策,坐而制止”。如今辽插手来过问西夏与宋朝和议,自有其不可告人的阴谋:“不和则诘我违言,既和则论功责报,不出年岁;恐需动作,苟难曲就,必至交兵”,从而致宋王朝陷于两难境地。而“在朝之臣,尚偷安静,自河以北,绝无处置,因循驰慢,谁复挂心?岂可待虏使在廷,然后计无所出,空劳张皇而已哉!”自“澶渊之盟”后,宋廷唯恐契丹借故挑衅,北方边境的守军竟放弃军事训练,甚至连营垒和防御工事也不敢修茸构建。对此,富弼沉痛地指出:“所可痛者,当国大臣,论和之后,武备即废。以边臣用心者,谓之引惹生事;以缙绅虑患者,谓之连阔北时。大率忌人谈兵,幸时无事,谓敌不敢背约,谓边不必预防,谓事常安,谓兵永息,恬然自处,都不为忧。”至于边民仍处在日日惶恐,夜夜枕戈的生活境况,欧阳修曾于赴辽出使在边地时,作过亲自考察,并以诗《边户》作过实况记录:
家世为边户,年年常备胡,儿童习鞍马,妇女能弯弧。
胡尘朝夕起,虏骑蔑如无,邂逅辄相射,杀伤两常俱。
自从澶渊盟,南北结欢娱,虽云免战斗,两地供赋租。
将吏戒生事,庙堂为远图,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渔。
面对如此危急的局势,欧阳修大声疾呼急须加强北边的防务。

对西夏,欧阳修坚决反对通和。对主和派所谓“天下困矣,不和则国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纾患”,“可以为后图”的说法,欧阳修针锋相对地提出三条反驳理由:一,西夏“夷夷险诈”的本性使然,不会停止侵扰,我们“虽和而不敢罢兵,则与不和无异,是空包屈就之羞,全无纾患之实”。二,“一旦暂和,朝廷上下”便忘发愤,所谓“退而休息,练兵训卒,以为后图”,全属空话,眼前驰废的边务事实足以可证。三,“然犹有大可忧者,北戎将揽通和之事以为己功,过有邀求,遂兴兵革,是暂息小患于关西,复生大患于河北”。“是比于通和之后另有大患,则所损犹少。此善算之士,见远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惧未和也”。

他吁请仁宗对“其余一切小人无识之论”,“绝而不听,使大议不沮,而善算有成”。虽然,欧阳修力排众议,善谋正言,却无法改变仁宗的“既定方针”。通和之议仍在继续进行。诚如他在《论乞与元昊约不攻口角
口厮啰扎子》所言:

“臣自去年春,始蒙圣恩擢在谏列,便值朝廷与西贼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建不通和之议,前后共奏状扎子十余次,论列皆言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利害甚祥,恳切亦至。然天下之士,无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无一人采臣说……当臣建议之际,众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诚无力夺众议”。

历史无情。事态的发展恰为欧阳修所言中。当朝廷派往北虏的大臣余靖发现“虏人正欲议移界至,渐示相侵,祸乱之萌,其端可见”;又当朝廷派往西夏的大臣韩琦带回来西夏元昊三个条件(即年输银由十万两增至二十万两,边境开放贸易直达京师,宋放弃盐商禁令)之后,方知“祸胎已成”,“虽悔无及”。但他仍然希望力挽狂澜于既倒:“但愿大臣不执前议,早肯回心,赠于后悔之中,尚有可为之理”。“可为者何”?就是利用对方提出一些过份的无理要求条件,“多方以事拒绝”,“因而罢议,不落贼计,则转祸为福,后策可为”。

对于西夏的“三个条件”,欧阳修在《论西贼议和请以五问诘大臣状》中,明确表示“凡此三事,皆难允许”。

关于输银由十万增至二十万。“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三十万。一旦刘六符辈来,又添二十万。今吴贼一口许二十万,到他日更兵又须一、二十万。使四夷窥见中国庙谋胜算,惟以金帛告人,则邈川首领岂不动心。一旦兴兵,又须三二十万,生民膏血有尽,四夷禽兽无厌,引之转来,何有限极?”“分解过求,当可抑绝”。

关于边境开放,贸易直达京师。“见今北虏往来,尚在沿边市易,岂可西蕃绝远,须要直至京?只用此词,自可拒止。”

关于宋廷放弃盐商禁令。问题是这样的:西夏盛产青盐,但宋廷一直禁止他们在中国市场自由贸易,所以,提出“青盐驰禁”,要求解禁。欧阳修指出“青盐驰禁,尤不可从。于我虽所损非多,在贼则为利尤博”。“若使贼百万之盐以啗(收买)边民,则数年之后,皆为盗用矣”。

借此,他再次论述了通和之为害后果:“今贼非难料难知,但患为国者昧于远见,落彼奸谋,苟一时之暂安,召无涯之后患,自为削弱,助贼奸谋。此《左传》所谓疾首痛心,贾谊所以太息恸哭者也”。

“方今急和谬议既不可追,许物已多,必不能减。然臣料贼元昊必不出三五年,必须更加猖獗以邀增添,而将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谋,定须更与添物。若今日一顿尽与,则他日何以添之……其如西贼虽和,所利极鲜,北戎若动,其患无涯。此前后非不切言,今无及矣”。
接着,他向“议事之臣”,也是向仁宗皇帝,发出诘问:

一、西夏并没有打败仗,为什么“忽肯通和”呢?是因为我方在边战暂时阻止使他求和的呢?还是与北辽“连谋”而搞的“伪和”呢?
二、既然他们坚持增币议和,试问议和之后,“边备可撤而宽国用”吗?

三、“北使一来与二十万,西人一去又二十万,从今更索,又更与之”;请问作为“庙算为国计者”,难道只有这种办法吗?

四、同西夏和议之后,能使北辽不来“邀功责报”吗?如果北辽发动侵犯,有使天下无事的应对办法吗?

五、西夏元昊一议许二十万,能保证是“一次性”和议所付之代价吗?如若以后又来,请问,朝廷“能不更添乎”?

果不出所料,在与西夏付出近二十万(两、匹、斤)财物沉重代价之后,契丹邀功接踵而至。而且,西夏之挠,并未停止;终于二十年后,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卷土重来,大举进犯。其时,欧阳修年已花甲,仍挺身而出,呈请英宗(赵曙)“因此时,雪前耻,收后功”,并谆谆告戒皇上“宜赫然发愤,以边事切责大臣”“以攻为利”,“讲定大计”,千万不能继续“上下因循,又如庆历之初矣”。又一次表现出他始终如一的反对忍辱求和、力主抗暴御侮、重振国威的国防理念与追求。故王安石说:欧公“果敢之令,刚正之节,到晚不衰”令人起敬之至。
四、精选兵将与加强边备

我们所说北宋一朝十分“重兵”,不仅表现在数字百万之上,同时也表现在行政机构的“军制化”。禁军之外由地方官掌握的“厢军”和“按户籍抽调丁壮”组成的“乡兵”。可以说是“军为军国”,“州为军州”,几乎“全民皆兵”。“点兵不绝,诸路之民半为兵矣”。但由于宋廷甘心示弱、忍辱求和的主导意向,决定了在河北安插的行政官吏和边地将领,必然全是“庸庸碌碌”之辈,中常之材充斥当州军郡县,“政令之出,渐循旧弊”,“守常循例,轻用小人”。所以,欧阳修认为当务之急尤在整顿边地将吏,精选材臣:

“莫若精选材臣,付与边郡,使其各图御备,密务修完,此最为难得也。况今边防处置,百事乖方,惟有择人,最为首务。今北边要害州军,不过十有余处,于文武臣僚中选择十余人,不为难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垒,制兵戎,习山川,蓄粮食,凡为自办,不烦朝廷经度”。
他甚至指名道姓要求“换人”:

“至如镇定一路最为要害。张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罢去,今乃委以镇府。王克基凡庸轻巧,非将臣之材,而任定州。其余州郡,多匪其人。臣乞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取见在边郡守臣可以御敌捍城、训兵待战者留之,其余中常之材不堪边任者,悉行换易”。

据此,他又继续开列出一系列名单,《乞推究李昭亮》、《乞罢郭承估知邢州》、《一论、二论许怀德状》、《论赵振不可将兵状》、《论李昭亮不可将兵状》、《论罢郑戬四路都府署劄子》、《论不遣张子爽使元昊劄子》、《乞令边臣辨明地界》、《论京西官吏非人乞黜按察史陈泊劄子》、《论孙汴不可使契丹》、《论刘三嘏事状》、《论醴昌朝除枢密使劄子》、《论李淑奸邪状》、《论不才官吏状》。

同时,他也举荐出一批“捍边破贼、奇才异略之人”:《论韩琦、范仲淹乞赐诏对事劄子》、《论乞令宣抚使韩琦经略陕西劄子》、《论范仲淹宣慰陕西劄子》、《论王举正范仲淹等劄子》、《荐姚光弼状》、《一举、再举朱无潜状》、《荐李允和知光华军劄子》、《乞奖用孙沔劄子》、《论主张范仲淹、富弼等行事劄子》、《杜衍范仲淹等罢政状》、《保举王果》、《保明张景伯》、《举孙直方》、《举荐张旨代王剀劄子》、《论任人之体不可疑》、《乞与尹构一官》、《论宣毅万胜等兵》、《乞差武备人员》、《举丁宝臣状》、《举王安石状》、《荐张立之状》、《荐包拯、吕公著、张方之、王安石状》、《敦进王佰起上书状》、《论乞诏谕陕西将官劄子》、《举官五人扎子》、《举刘羲叟》。
至于“材臣”从何而得,欧阳修也有自己的理论见解与实践方案。

宋初制定的并长期实行的“崇文偃武”政策,到宋仁宗时,已经形成“以文驭武”的偏激局面,“自来武臣在边,多被文人执肘”现象非常严重,出现了欧阳修所说的“大凡武臣尝疑朝廷偏厚武臣……轻沮武人”。此中,不难发现在当时政坛内已经明显地存在文武失衡的状况,尤值北辽“边界侵地”,西夏正在用兵,更为缺乏将帅人才。对此,试图通过文官改换武职的办法聊加补充;欧阳修立即指出其弊端:“臣伏思自用兵以来,朝廷求将之法,不过命近臣举朝臣换武官,及选试班行,方略等人而己。近臣所举,不过俗吏才干之士;班行所选,乃是弓马一夫之勇;至于方略之人,尤为乖滥,试中者仅堪借职县尉、参军、赍换而己”。

所以,欧阳修主张跳出“文官”、“近臣”的小圈子,广开言路,择而用之,他在《论乞百官议事扎子》中写道:

“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参议。盖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舆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祕不使人知之”,“尤为不便”,“而杜塞众见也”。他要求“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密者”,“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疏远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议者,国家得以用之”。

至于“选将”,他的观点很明确,那就是打破论资排辈的磨勘之法,开拓视野,不拘一格,面对全社会。

“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卒伍,或出于奴仆,或出于盗贼,唯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

在强化文官统治的论资排、磨勘荫补之法取人的等级社会里,欧阳修“将相无种”、“不次用人”选材任能的见解,确为逆鳞违制别开生面之论。在强化君主集权的封建王朝之中,欧阳修提出“庶官、寒贱、疏远者”以至全民参政议政的民主思想,无疑是一种“超越时代,超越自我”的“惊世之论”。

选将之法固有种种,欧阳修尤重“军中选将”。他说“臣伏见唐及五代至乎国朝,征乎四方,立功行阵,其问姓名,多出军卒。只如西鄙用兵以来,武将稍可称者,往往出于军中。臣故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其求将之法乃为:

先取近下禁军至厢军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级,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团为一队而教之。较其精而敢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队将。此一人技勇,实能服百人矣,以为百人之将可也。

合十队将而又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裨将。此一人之技勇,实能服其千人也。

合十禅将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以上而难为胜矣,则当择其有识见、知变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技勇,乃万人之选,而又粗知变通,因择智谋之佐以辅之,以为万人之将可也。

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才识出乎万人之外者,此不世之奇将,非常格之所求也。……然后另充军名而为阶级之制,每万人为一军,以备宿卫。有事则行师出征,无事则坐威天下。

公开竞争,公平选拔,优胜劣汰,对旧军作一番由下而上,层层筛选的彻底改造。欧阳修预测:“比及新兵成立,旧兵出尽,则京师减冗费,得精兵,为利又远矣”。
应该肯定欧阳修的办法是切实可行而又一举多得的好主意。

欧阳修高瞻远瞩地论证患不在西,而在北,并提出首在加强河北防务之总体战略。而事情的发展恰恰把这个任务落在他的肩上。也许是事出偶然,也许是天意使然,朝廷居然使他有了出使河东又委任河北之命。也使我们得以透过千年的时空,来看一看欧阳修是怎么理论联系实际,又是怎么“指画定策”,实践“积极防御”的。
先说他的出使河东麟州之行:

陕西兵役之后,庆历四年四月,有大臣上书以河东“芻粮不足”,请求废置麟州建制,放弃堠寨、百胜寨、清河堡等五寨军事要塞,而退黄河。又有知并州(今山西太原)杨偕提议将麟州(今陕西神木北)洽所迁徙到岚州(今山西岚县)。麟州是黄河东岸重要门户,具有重要战略地位,是守、是弃、是移,关系国防要务,国家安危,绝不可轻率从事。为了最后决策不致失误,仁宗决定派遣一向办事认真、敢说真话的欧阳修赴河东实地巡察。

欧阳修日夜兼程到麟州,不顾劳顿之苦,“亲至河外相度利害”,考察地形地貌,询问边将士卒,走访土豪百姓,权衡利害得失,筹谋守弃之计。经过一个多月的深入调查了解之后,于5月16日上奏了《论麟州事宜扎子》,条陈“利害措置之说,列为四议:一曰辨众说,二曰较存废,三曰减寨卒,四曰委土豪。其中明确指出:麟州城壁坚完,地形高峻,乃是天设之险,可守而不可攻。以此而言,移、废二说,未见其可。今以赡二州、五寨虽云空守无人之境,然贼亦未敢据吾地,是尚能斥贼于二三百里外。若麟州一议移废,则五寨势也难存,兀尔府州便为孤垒,而自守不暇。是贼可以入据我城堡,耕牧我土田,夹河对岸,为其巢穴。今贼在数百里之外,沿河尚费于防秋,若使夹河相望,则清舟践冰,终岁常忧寇至,沿河内郡,尽为边戍。以此而虑,则不可不存。以麟州坚险,莫若择一土豪,委之旧守。与兵二千,其守足矣。况所谓土豪者,乃其材勇独出一方,威名既著,敌所畏服,又能谙敌对情伪,凡于战守,不至乖谋。是此,外能捍贼而战守,内可辑民以实边,省费减兵,无所不便,比于使吏前往,凡事仰给于朝廷,利害百倍也。接着,他又上《请耕禁地劄子》云:代州、岢岚、宁化、火山四州军,沿边地既不耕,荒无定主,虏人得以侵占。臣谓禁地若耕,四州军地可二三万顷,则可利岁得三五百万石。完全可以解决“芻粮不足”问题。最后,经过很多曲折,朝廷终于采纳了他的建议,保存了麟州,使宋廷西部边防有了坚实保障。
再看他委任河北时期又做了些什么。

“四年秋,北虏盛兵云州,声言西讨,朝廷疑其有谋,议选文武材臣,密为经画,二府请辍公以往,即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此前他曾建言宋廷于契丹、西夏之战中保持中立。臣等窃谓契丹、元昊相攻,虚实不知,……莫若以大义而两存之。十月“契丹兴宗亲征西夏,战于河曲等地,为元昊所败”。“十一月,宋西议和成”。“十二月八日,宋册封元昊为夏国主。”次年闰五月欧阳修发现“近日北虏于四望口起立寨栅,至于银坊、冶谷以来侵过南界,垒石为城寨等事,然犹在彼界内,可以佯为不知,不须紧问。……亦当早作预备。”又奏“(北虏)今来已立寨子,贮畜器甲,及防戎之人不少,军势已成,窃恐难为道理。盖是边臣从初失于违慢,当其建寨未成之时,不早争占,及建寨虽成未贮甲兵之际,又不能拆去。今已纵其计成,却欲理会,必须费力”再奏“臣闻虏人侵我冶谷,虽立寨屋三十余间,然为迟疑,未敢便贮兵甲,更伺我意紧慢。若不及早毁拆而少缓纵之,使其以兵守之,则尤难争矣,此旦夕之间不可失也。”

笔者仅录以上几篇奏扎,足以表明欧阳修“奔走边塞,勤于政务”;同时,也使我们更为“近距离”地看到河北边务因循驰慢,朝廷各级主政大臣畏敌、懼敌的行状。

其时危难之际,仁宗“择天下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特委他河北之任。欧阳修肩负着应敌、平乱、安民、备战的多重任务。这一年多,他足迹河南、山西、陕西、河北、山东五省四十余州府郡县,其间或因劳累病倒于途,或因巡视黄河前沿“马坠伤足”,或因丧失“长女”遭遇感情巨创,但终没能阻滞他巡察的脚步。他尝自谓:自承拜命,欣喜无量。吏事丛委,迟钝不能解,非敢有懈。
仅上呈各类奏议不下四十通。为此,他的长子欧阳发有记云:

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为经营。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里,财产所出,兵粮器械,教阅阵法,一一别为图籍,尽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问公曰:“公以文章儒学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职,我所愧也。系民休戚,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细司,通致粮运,以省入中之数,置作院于磁、相二州,以有诸州兵器之费。既究河北之利害本未,乃一一条列,遍贻书于执政,将大为经画。

“又奏罢十事,以宽民力”是指:《倚阁忻州和糶米奏状》,说“亲见民间疾苦,要求代州缓半年缴纳”诸色斛米。《羲勇指挥使代贫民差役奏状》反映“下等户常有劳役,最富豪者独得宽优”不合理。《再乞减配银状》,申述朝廷配卖银、绢数额太大,“百姓以配银为苦”,应该减缓。《论礬务利害状》,“欲乞官罢自煎熟礬出卖”。《论西北事宜劄子》,发现“河东沿边军器械,贝弓弩无十数支可施用”,急需京城支援筋、膠。《乞罢铁钱劄子》,河北自造的大小铁钱,造成金融流通混乱,提出五条理由“罢铸造行用”。《乞免诸州一年支移劄子》,“百姓贫弊劳扰,可以减放和糶,少舒民困,大息怨嗟”。《乞不配卖醋糟与人户劄子》,官府“将十五年积压损烂酒糟表配与人户,要清醋价钱”太不合理,要求制止。《乞减放逃户和糶米劄子》,官府收购百姓米物,只给“十分之二三价”,遂致百姓贫困逃移,已逃者破其家,而未逃者科配日重。要承担已逃人户的钱额。建议对已逃户“免此重叠料配”。《乞减乐平县课额劄子》:“在县居民只有百余户,人烟既少,客旅不来,酒税课利无由趁辨”。《乞放麟子百姓沽酒劄子》,麟州官办卖酒,得利甚微,“然官私劳费不少”,建议恢复仍由百姓“开沽”,“所赏有养一州百姓,渐成生业”。《论代州开壕事宜劄子》,代州“开壕”起不到阻滞侵犯者的任何作用,“又工料极大,非自固之计,虚劳人力,欲乞止绝”。《乞罢刹白草劄子》“诸州军差兵士收刹白草,数日虽多,然其害不浅。”“造成兵士逃亡及自缢者一月中四五十人”,建议“军令止绝”,“配与百姓人户”。《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差科劄子》,河东“僻小州县”,不应仿效大州大县那样将人户分“十等差科”纳税缴费;甚至连“卖水卖柴及孤老妇人不能自有者,并一例科配”,建议“放免”。《乞免蒿头酒户课利劄子》,河东卖酒户“自兵兴数年,不计远近,并将月纳课利支往边上,”现在,凡卖酒有利的地方已改为官卖,其余百姓卖酒的地方“皆是利薄之处”,但官府索课却“百倍往日”,搞得家破人亡。建议对“利薄酒户”放免,使其“稍获宽舒”。《免晋绛等州人户远请蚕盐牒》:晋、绛、兹、
隰四州,每年所请蚕盐,规定到很远的“三门盐仓”,“虚劳百姓远路艰辛”,应该“疾速”改变这种规定,并“晓示百姓各令逐便”。
他“遍贻书于执政”大臣们“依画”“河北利害之本末”的内容是:

整顿边防将吏。“凡自河北州军县寨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万五千有七百户,官吏在职者一千二百员,厢禁军马、义勇民兵四十七万七千人骑,岁支粮草钱帛二千四百五十万。”就中他狠抓州府将吏的整顿,视其才能决定任留罢调,不下数十大员。其中,三劾前朝太宗李皇后的亲侄李昭亮之事,堪称典型事例:其时李出任镇定高阳三路都部署,欧阳修起而谏止,直言李没有治军本领,“李昭亮不才,不堪为将帅,不可委兵柄”。并揭发他“私取叛兵妻女”之恶行,“昭亮恐懼,立令送出”。其无私无畏的胆魄,令百官“见者旁可慄”。

开发矿产资源。“自古邦国财产”之利,必出山泽。故《传》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两汉以来,摘山煮海之利,必归公上。而今天下诸路山泽,悉已榷之,无遗利也。独河北一方、民众所聚,最为重地。而东负大海,西有高山,比财利之产,天地之藏,而主计之吏,皆不得取焉。祖宗时,哀闵河北之民岁为夷狄所困,尽以海盐之利乞与疲民,此国家思德在人,已深不可夺也。西山之长数百里,其产金、银、铜、铁、丹砂之类无所不有,至宝久伏于下,而光气苗磺往往溢发而出地,官禁之不许取,故舍此而惟有平地矣。

汲取河泽之利。“河北之地,四方不及千里,而缘广信、安肃、顺安、雄霸之间尽为塘水,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卫、德、博、滨、沧、通利、大名之界东与南,岁岁河灾,民不得耕者十五六。沧、瀛、深、冀、邢、洺、大名之界西与北,咸卤大小盐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淀不毛,监察院马棚牧,舆夫贫乏之逃而荒弃者,不可胜数。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财赋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取者不过酒税入耳。其入有数,崦用度无常也”。

他认为“若能择官吏以辨职事,裁侥幸以减浮费,谨良才精器械以助武备,因贵贱通漕运而移有无,如此之类苟能为之,当可使边防粗足而京师省费,用此冀裨万一。”他甚至说“若夫尽其所为而卒无成焉,则不待朝廷之责,而自当劾去”。

笔者不厌其详地援引欧阳修出使河东,委任河北的奏论及行状,目的在于表明他在加强国防积极防御的问题上,绝非坐而论道的清议者,而是身体力行的实干家。所以,时相韩琦在《祭少师欧阳公永叔文》中感佩地写道:“公至,则区别官吏,使能者尽力;均徙财用,而边计有余。奏广御河漕运,靠边钅巢
栿船以绝侵盗。欲为大措置。”“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之宝也”。欧阳修就是荀子所称道的难得的“国之珍宝”,无怪乎仁宗也说“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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