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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国防思想初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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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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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9: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五、反对疑忌与爱惜将才

疑,怀疑;忌,猜忌;乃北宋朝廷之“固疾”也。不过,此“疾”也有一个发展过程。

想当初,宋太祖赵匡胤策动“兵变”而“黄袍加身”登上龙位之后;基于后唐及五代武人祸乱近百年的客观因由,加之惟恐部下重演戏剧性的“阳谋”夺权;便施行了上文所述的“收兵权”等一系列措施,此即“疑忌”之疾的“萌发”始初。

到了宋太宗赵光义,通过“斧声烛影”之“阴谋”手段,实现篡位而执国柄后;其心理之阴暗、怀疑、猜忌,非常人所能揣度,加之其狭小的气量,庸常的才质,都促使他不能不对臣下加意防范,其中对带兵将领尤甚。这便是他登基诏书中所强调的“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原则。所谓,“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此指也主要是针对武将而言。就此,他又采取种种防范办法,比如最重要也最荒唐的是处处设防,实施“将从中御”之法强化监军牵制,甚至欺压将帅,搞“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贵臣督视”,约束战场指挥将帅手脚……清初王船山尖锐地指出:“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

乃至仁宗赵祯,虽仁心宽厚,广开言路,有“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年,以尧舜为师法,待儒臣为宾友”之誉,但对祖宗遗留之疑忌武将的“圣训”,还是“诏继前烈”的。所以,他也继续“发展”着这种“疑忌”病状,以至演绎成“以文驭武”局面。当时即有人指出“自来武臣在边,多被文臣挚肘”。出现了欧阳修所说的:“大凡武臣尝疑朝廷偏厚文臣,假有二人相争,实是武人理曲,然终亦不服,但谓执政尽是文臣,递党相助,轻沮武人”问题。甚至宋仁宗不但沿袭“阵图”制约前线将领的陋习,还亲自编写所谓《神武秘略》,凡三十篇,“赐予河北、河东和陕西缘边将领,每代还,更相付绶”,实质仍是“规庙胜,尽授纪律”那一套“瞎指挥”。

面对朝廷上下对武将的“防范、怀疑、猜忌”,欧阳修独具胆识地发出“委信不疑”的呼吁。

经查,“委信不疑”之论出自欧阳修庆历五年《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一文。事为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被诬以“朋党”、“专权”、“忽遭离间”而为朝廷“一时尽逐”。欧阳修发论进行批驳,举证事实陈述了四人之忠心为国,“不惮勤劳”致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的功绩。他指出“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他呼吁“惟愿陛下拒绝群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他要求,“于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

又有《论任人之体不可疑劄子》说,“好疑不决,则尤是朝廷任人之失……今按察使依禀诏书,举其本职,却又疑而不听,今后朝廷命令,谁肯信之?凡任人之前,要在不疑,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若无贤不肖,一例疑之,则人各心阑,谁肯办事”?

还有《辨蔡襄异议》,是直接批评英宗皇帝的。原来,在仁宗议立英宗为太子时期,“飞语传闻”当时有三司使(掌天下钱嗀)蔡襄持有异议;所以,英宗继位后,总是心有疑忌打击蔡襄,常为“请朝假”之类的小事大发雷霆;甚至明知“三司事无缺失”也要借西夏“谅祚(元昊之子)攻劫涇原,西边日有事宜”说“边事将兴,军须未备”,逼着中书(宰相)把蔡撤职。对此,欧阳修写出长达数千言的“又三事”奏议,把当年立太子之事原委介绍一遍,为蔡襄辨疑。并直言批评英宗“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一人造虚而众人传之,便以为实,前世疑似之言陷害忠良者,非惟臣下被祸,兼与国家为患”。

再有《论台谏官言事未蒙听允书》深入分析道:“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

此外,欧阳修更曲尽其表,苦口婆心。还在《论任人之体不可疑劄子》、《论台官上言按察史状》、《荐王安石吕公著劄子》、《乞与闻边事》、《再奏与闻边事》、《论契丹侵地状》等奏议中,无不从诸多方面痛陈朝廷“好疑”之种种危害。尤在著名的奏论《凖诏言事上书》中,挖到仁宋的“病根”:“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政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近来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过二帝,又尽有汉唐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已”。好疑、猜忌是产生政策多变,民心、军心焕散的根源,欧阳修又进一步指出: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评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欧阳修强调指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遍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之前矣。”最后,他提醒并警示仁宗,“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宽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念”。

史鉴北宋一朝百余年,由于疑忌多变,对外形成畏敌如虎,张皇失措,致使国防虚弱,屈志耻和;对内罗列朋党,频谪忠直,驱使“臣如鼠逐”(包拯语)。欧公反对“疑忌”之言行,真正切中朝廷政失“命脉”,实乃“应病之药”也。
这里有两个典型例子:
一是《乞放还蕃官胡继谔劄子》。

延州蕃官胡继谔“因为边臣所疑(实为朝廷所疑),移入内地,改任亳州都监,实际上是‘囚禁’作人质。以其子守清悉领父之诸部”在边疆服役。由于不服水土,胡自身又疾病,便奏陈要求改移京西地凉之处养老。欧阳修认为应该“允其所求”。“臣谓方今西鄙用兵之际,朝廷宜广推恩信,抚御蕃夷。既欲守清尽死于边疆,当厚遇继谔,保全其家族,岂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在继谔之身,已有幽囚冤枉之叹;于守清之分,又失驾驭豪杰之方。万一继谔疾病,死而不归,守清父子之心岂得无恨?反视中国,乃为世仇,必与边陲,另生患害。其余部族,亦必离心”。欧公通过这一事例,不客气地指出:“国家自用兵以来,凡有计谋,未闻胜算,尤于招抚蕃夷之术,常失恩威,致使离叛者多,皆愿附贼。在于继谔,处置特乖。”
二是欧阳修的《自劾乞罢转运使》。

庆历四年(1044年)八月十四日,欧阳修诏任明令为河北诸州水陆节度都转运按察使,兼西路营田都大制置屯田、本路劝农使。并强调“三城、西路之津会;中山、北道之咽喉。河朔委输,事任尤重。”“自非宗工,莫可付委”。仁宗还勉励他说:“不久当还,无为久居计。有事但言来,无以中外为限”。就是,你虽任为京外之官,但仍然可以上书谏言,不受内侍和外官的限制。可见,当时是信任有加的。

前文对其委任河北之政绩及受到朝廷嘉许情况已作详述;足见欧阳修河北任上颇有建树。然而,忽于次年8月,他又为何写出了“自劾”状呢?明面上的原因是关于顺安军塘泊水口子,应不应该“将官地给还人户”的问题。正在此事“议方未决”之际,枢密使竟然下文指示,此事不让欧阳修过问了,“调令”以前的官吏“专切管勾”。本职分内的工作不让去做,那么这个“官”还不如不干。所以,欧阳修申辩道,“臣伏见国朝之制,河北都转运使皆领都大制置屯田使之名(如上任时诏书所示)。兼臣赴职之初,被朝廷密授经略之任。以此见朝廷差选之际,其任非轻,于臣职分之间,所责尤重。至于塘泊边防利害之事,皆其职也,职堕其守,咎奖安归?岂有亲蒙密授经略之旨,身领都大制置之名,而烦朝廷别委他官专切勾当?则臣不才,不能任事,不得弹劾,可以自知……忧望圣慈据臣不才失职之状,降授一小郡差遣……”此状后不到一个月,欧阳修就被“落龙图阁直学士,罢都转运按察使,以知制诰出知滁州”,谪往琅琊山去了。事情何以如此严重呢?

其实,内里的原因是本年三月,朝廷听信“朋党”之诬,对杜衍、范仲俺、朝琦、富弼四位大臣产生疑忌,并全部被谪官外放,欧阳修即上疏为他们辩诬,写出前述之《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发出“委任不疑”的呼吁,得罪了朝廷。欧阳修自知难免也被“疑忌”、“诛连”,在给妻子薛氏夫人的诗中写道:

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再有《镇阳读书》诗也有:“嗟我一何愚,贪得不自量。平生事笔砚,自可娱文章。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须偿。又欲求一州,俸钱买归装,譬如旧巢鸟,将栖少徊翔。”更有《自勉》诗云:“引水浇花不厌勤,便须已有镇阳春。官居处处如邮传,谁得三年作主人。”此中,形象道出有宋一朝忠臣良将频遭疑忌而屡迁职地的情状;一句“官居处处如邮传,谁得三年作主人”,实在令人为这位一生“历九郡守”、“三偾三起”的文忠公感慨唏嘘不已!由此,使我们回味前文所论,当宋仁宗朝,幸有欧阳修们反对通和;才使“忍耻贿和”得到制衡;同理,又幸有欧阳修这样的敢于反对“疑忌”之士,亦才使得无数忠直将吏得以洗雪前冤,重返朝阙,再被擢用!(笔者之所以要特别提出欧阳公无端“自劾”一事,其目的是想说明,在专制王朝皇上“疑忌”的“心病”之下,无论文臣或武将,都在享受着同等的“待遇”:前溯之赵普、寇准,当朝之范仲淹、富弼,后来的王安石、司马光直至李纲,无不是文臣遭疑忌的典型代表人物。准此,对武将的一个“将从中御”,对文臣的一个“异论相搅”,实乃是悬在文臣武将头上一样险恶的达理斯摩利剑。不过,这把“疑忌”之剑,虽时刻威协着忠臣良将,也最终要了大宋王朝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欧阳修对“疑忌”深恶痛绝,所以,他十分爱惜人才,尤其是武将人才。举荐他们得到用武之地,为他们排忧解难,为他们申张正义。

比如《论王举正范仲淹等劄子》:臣伏见朝廷擢用韩琦、范仲淹为枢密副使,万口欢呼,皆谓陛下得人矣。然韩琦禀性忠鲠,遇事不避,若在枢府,必能举职,不需更藉范仲淹。如仲淹者,素有大材,天下之人皆许其有宰辅之业,外议皆谓在朝之臣忌伸淹材名者甚众。陛下既能不惑众说,出于独断而用之,是深知其可用矣,可惜不令大用。盖枢府只掌兵戎,中书乃天下之根本,万事无不总治。伏望陛下且令韩琦佐枢府,移仲淹于中书,使得参预大政。况今参知政事王举正,最号不才,久居柄用,柔懦不能晓事,缄默无所建明,且可罢之,以避贤路。或未欲罢,亦可令与仲淹对换。当今四方多事,二虏交侵,正是急于用人之际。凡不堪大用者去之,乃协天下公论,不必待其作过,亦不须俟其自退也。况若令仲淹对换,则于举正不离两府,全无所损。伏望陛下思国家安危大计,不必顾惜不材之人,使妨占贤路。

此在庆历三年(1043年),时欧阳修刚从滑州调回京都擢为谏官,年仅三十七岁。视其干预“国家安危大计”,建议擢用大材之论,确为“力尽言责,切直论事”,虽只为七品小官,却已具有高瞻远瞩之胸襟,运筹朝纲之识见。如是,一代名臣范仲淹自此才得以位居宰辅,也才得以实施千古美谈的“庆历新政”改革之举,英雄得到了用武之地。

比如,《乞不勘狄青侵用公钱劄子》。时在庆历三年期间,边将张亢因使过公用钱,受到朝廷专案调查,事故涉及大将狄青,并将狄拘押过界,“勾追照对”,以至引起边疆哗然,敌国得意。为此,欧阳修说:臣伏见国家兵兴以来,五六年所得边将,惟狄青、种世衡二人而已……臣料青本武人,不知法律,纵有使过公用钱,必不似葛宗古故意偷漫,不过失于检点,致误侵使而已。于议和之使正在贼中,苟一言不合,则忿兵为患,必至侵也。谨备过防,正藉勇将,况如青者,无三二人。可惜因些小过公用钱,于此要人之际,自将青等为贼拘囚,使贼闻之以为得计。伏望特降指挥元勘官,只将张亢一宗事节依公根勘,不得枝蔓勾追,其狄青纵有干连,仍乞特与免勘。臣于边臣本无干涉,岂有爱憎,但虑勘官只希朝廷意旨,不顾边上事机,将国家难得之人与常人一例推鞫,一旦乏人误事,则侮不可追。

比如,《一论、再论燕度勘滕宗谅事张皇太过劄子》。庆历三年,边将滕宗谅(即范仲淹《岳阳楼记》中记述的“滕子京”)因被“台官上言用钱过多”,朝廷派燕度来调查,而燕某在明知滕所“支用钱”均为战事所需公用,并无“入己”行为;为了“邀强干之名,自谓陷人若多,则进身必速,所以虚张声势,肆意罗织”;“枝蔓勾追,直得使尽邻州诸县枷枢,所行考掠皆是无罪之人,囚系满狱”,搞得“人人嗟叹”,“摇动人心”,“边陲搔动”。他严重地指出:“若不早止绝,则恐元昊因此边上动摇,将臣忧懼解体之际,突出兵马,谁肯为朝廷死命向前?”

再则,燕度又发“文牒劾问枢密副使韩琦议边事因依,此乃意外侵陵”,“节外生枝”,“轻侮大臣”的行为。所以,强烈要求“陛下主张”:一、对燕度应交付有关部门“勘罪行遣”,二、对滕宗谅的案子,“乞别选差,取勘结绝”。

比如,《论、再论水洛城事乞保全刘沪劄子》。庆历四年,边将刘沪夺取水洛城立下战功,却为如何修建该城的问题同上司狄青、尹洙产生争执。狄青就以违抗命令之罪“枷取刘沪”,从而引起水洛蕃族“因致惊骚”。据欧阳修了解,此“争”理在刘沪。但狄青已经“枷取”关押了刘沪,如果朝廷派人强行开脱刘沪,会引起狄青不满,今后对水洛城建设也不利。或如果把大将狄青“调移”职务,更会引进边疆震动……对此,欧阳修出于维护大局,和保全刘沪、狄青两位大将的声誉,提出“两全”之策。就是,使先人“密谕狄青:刘沪建造水洛城,是有朝廷指示的”,不可以违节制加罪,“沪宜释放”,却不必由朝廷直接去放他,那样会“挫卿之威”,最好是你自己去释放,“卿自释之,使感卿惠”。然后再使人“密谕”刘沪:“汝违大将指挥,自合有罪”,现在狄青要释放你,希望你把水洛城建设成功,“卒事以自赎”。这样一来,“则水洛之利可成,蕃户之恩信不失,边将立事者不懈,大将之威不挫”。这件事的处置,充分体现出欧阳修既维护了国体大局,又维护了将帅之间团结的良苦用心也。

这类的事例很多,诸如《乞奖用孙沔劄子》、《一举、再举朱光濬》、《举孙方直状》、《荐姚光弼状》、《论班价未有举荐之法劄子》等等,其中,相当一部份奏议、上疏、谏议,涉及对武官特别是对边将“赏罚不公”的问题,其中他坦言指出其弊病之害云:“为见天下空虚,全无武备,指陈后汉、隋、唐、亡国之鉴,皆因兵草先兴而盗贼继起,不能扑灭,遂至横流。观国家纲纪隳颓,法令宽弛,赏罚不立,善恶不分,体弱势危,可忧可懼”。

欧阳修说过“士不忘身不为忠,忠不逆耳不为谏。”苏轼在《居士集序》中也说“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说为忠”。尔今视欧阳公其反对疑忌、爱惜将才的言行,既“不避群邪切齿之祸”,又敢同皇上面折廷争,“敢干一人难犯之颜”,实为胆识之臣矣。
六、战略方针与战术原则

有谓战略者,一般“泛指重大的,带有全局性或决定全局的谋划”。具体到国防军事上,是指对外敌战争的筹划和指导。仅就北宋自太宗赵光义始,整个一百多年的历史时期而言,皇帝和朝廷的“策划和指导”方针,无论对北辽(契丹、金国)还是西夏(元昊、谅祚),一律是“增币、屈耻、买和”。所以,它始终施行的是保守的、被动的、消极的防御,或称之为“专守防御”、“单纯防御”,“假防御”。即使有时候“打一打”,也只是把“打”作为促成“急和”的一种手段使用而已。而欧阳修则不然。

尽管就其被侵犯的角度上讲,北宋之于北辽和西夏,确处于防御地位;但欧阳修认为对待不同之敌,应采取不同的对策,即使是“防御”亦应有不同的内涵和目标。

首先,他根据当时周边国家的情况,进行综合分析,提出“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虏”的著名论断。基于这个大局意识,他认为对西、北二敌应采取不同的战略。

一,对北虏契丹应是“主动防御,严阵以待”。首先,在《塞垣》一文中,他从政治、历史的综合角度分析,概论道:历史上制御戎之常道,“古今大概,在乎谨边防,守要害而己。”那时“守边之臣,防秋之士,据险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但是,自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得戎王为援”,“乃以幽、蓟后诸郡为邪律之寿”,割地之后“关东无复关险”。所以,契丹“奄有幽陵,遂绝古北之隘,往来全师入寇,经度常山,陵猎全魏,澶渊之役以至饮马于(黄)河,丞民不聊生矣。非此虏雄盛如此,失于险固然也”。就是失去屏障,无险可守了。

对此,欧阳修提出的对策是:“今既无山阜设险,所以恃者,惟夹峙垒,道引河流,固其复水,为险濬之势,就其要害屯以锐兵,兹亦获垣之一策也。”他进一步指出:“今若修复雉堞,完聚兵榖,与诸城栅,刁斗相闻。鲍、唐二水,交流其下。虏骑纵至,无复投足之地,又焉有扰扰之患”(此论使我们想到靖康之难后的建炎元年〔1127年〕六月,李纲面陈高宗“十疏”之中提到的“沿黄河、长江、淮河一带部署兵力,以控制要冲”的主张。原由塞外骑兵快捷灵活,最怕大江大河阻隔。所以,南宋由于退守江淮,措置镇守,使金兵却步,而得以“偏安”百年。如今审视这一重大战略指导思想的“首创”之功,欧阳修比李纲早了八十三年)。

他又警告朝廷:“今之议者,方南北修好,恐边庭生事。然而戎狄之心,桀骜难信,贪我珍币,蓄养锐兵,伺吾人之憔悴,乘边境之间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此乃不图豫备疆场,而偷安逸,弟弟相付,贻后世深患,复如何哉!”
依此而足见,欧阳修提出患在“北虏”的国防战略,其原有自,且独具识见。

果不其然,到了“澶洲之盟”40年后的仁宗庆历二年(1042年),契丹竟然要求把周世宗收复的燕云十六州之中的瀛莫二州还给他们;此后,又操纵西夏元昊向北宋要求增币逼和。欧阳修又敲响了:“北戎险诈,必与国家为患,北面之事,常须有备”的警钟。虽然,他“累曾上言练兵选将之法,未赐施行,又曾言乞于沿边十数州且选州将,亦不蒙听纳”,但欧阳修依然坚持不断地向仁宗提出加强边备,严阵以待北戎的种种意见,必须在“其未动之间,宜作先时之备”。又引“兵法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来开导皇上,‘惟陛下为社稷之计,深思而行之’”。

二,对西夏“元昊一隅之敌”,应是“出攻为利,得绝和议”。终极目林是达到将西夏“谅祚君臣献于庙社”,并“逐狂虏于黄河之北,以复朔方故地。最下尽取山界,夺其险而我守之,以永绝边患。”简言之就是:灭亡西夏,收复失地,夺回险要之地。可以说,自仁宗执政以来,与西夏进行了连续数年的军事战争而未能取制胜之后,最高集团中人,先后更换了多少届,总是一致认为,不单北方一霸的契丹是碰不得的,就连西夏也是碰不得的,甚至于名臣如富弼者,都发出“二十年口不言兵事”的悲叹。如欧阳修这样长自己志气,灭敌人威风的豪言壮语,可谓空谷足音。

欧阳修提出以上的宏伟战略目标,绝非空浮虚言;而早已为历史史实证明正确无误。其正确的判断,来源于对敌方的历史与现实的全面而深刻的了解和实地考察;“外料敌情,内量事势,鉴往年已验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谋”。他说“善料敌者,必揣其情伪之实,能知彼者,乃可制胜负之谋”。就此,他对契丹与西夏国情作出如下具体分析:
他分析契丹时说:

“戎虏虽以战射为国,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与中国通和之后,未尝躬战阵,遭勍敌,谋臣旧将,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贯宁者,无三两人。宁才不及中人,已是彼之杰者,所以君臣计事,动多不臧。当初对梁适遣使河西,使中国通好,及议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国之利,乃与元昊争夹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战累败,亡人失马,国内疮痍,诛敛山前,汉人怨怒。往时虏杀汉人者罚,汉人杀虏者死,近闻反此二法,欲悦汉人,汉人未能收其心,而虏人亦已怒矣。又闻今春女真、渤海之类,所在离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辑败亡,修完器甲,内恐中国之复叛,外有西夏之为虞,心自怀疑,忧我乘虚而北袭。故于界上勉强虚张,囚我巡兵,侵我地界。盖其实弱而示强者,用兵之诡计。故臣谓苟能察其强弱,知其情伪,则无不争之理,何必懼其不足懼哉!”

鉴于以上对“虏中强弱之形”、“情伪之实”的了解和分析,欧阳修认为契丹统治区内民族复杂,矛盾严重,缺乏凝聚力量,乃一四分五裂之国。貌似强大,实为“虚张”,最多与我国“势钧力敌”;不仅“不足懼”,而且完全可以与之“抗衡”、“必争”。所以,当契丹在庆历中对北宋进行挑衅,欧阳修亲见其在边界“近于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汤则,侵过银坊、冶谷地界”,而朝廷上下大都惊惶失措、束手无策未有分明严切指挥”时,欧阳修却能做出理性分析,料定契丹只是“伺我意紧慢”的虚张声势,是应该也完全可以据理力争,寸土不让,而它也绝不会发动军事进攻的。

又如庆历五年间,契丹与西夏为争夺夹山小族而“相失交攻”时,朝廷“议者皆云中国之福”的时候,独有欧阳修指出“夫幸其相攻为我之福,则不幸使其解仇而复合,岂不为祸乎?”并预言“虏势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间不能相并,则必复合。使北虏驱新励之强兵,无西人之后害,而南以窥河北,则又将来之患大者”。所以,他坚持静观其变的观点,坚决反对助北虏去攻西夏。联系到后来北宋末年助金攻辽而终灭于金的史实,不得不钦服欧阳修的预见之明。

又如,庆历四年中,契丹“贵臣”、宣徽使刘三嘏叛离而降旧北宋之时,反而引起朝廷恐慌,怕“招惹”是非而不敢接纳,“过有思虑,以谓纳之别恐有惹。”欧阳修却从政策和策略深远影响的考虑,提出纳之“五大利”:可吸纳更多的敌国人士“归化”,暴露契丹“君臣离心”,敌国没有向我要求索回的理由;且可以通过来投者了解“彼之动静虚实”,同时,可以加深敌国内部矛盾,“尽疑幽燕之人”……

上述种种,全都显示出曾任过枢密副使的“知兵者”欧阳修确实具有战略家的眼光、识度和气派,置于当时畏契丹如虎,谈契丹而色变的群臣之中,俨然一鹤立鸡群的伟岸形象。
他对西夏的分析,大体上有两个阶段:

早在庆历二年(1043年)时,他说:“数年西兵遭贼而败,非是贼能善战,盖由我自缪谋。今如遣范仲淹处置边防,稍不失利,则贼之胜负尚未可知,以彼骄兵,当整吾旅,使我因而获胜,则善不可加”。

至治平二年(1055年),他又向英宗赵曙详尽陈述了“我自缪谋”的历史原委。他说,早期(即彝、叡以前),西夏“止于一镇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时,其首领李继捧、李继迁“始为边患,其后遂陷灵、盐,尽有朔方之地”,朝廷“用兵十五余年,既不能翦灭,遂务招怀”,由于李继迁被潘罗支所杀,其子德明“乃议旧款”,当时朝廷“维以恩信,复其王封,岁时俸赐,极于优厚”,这样到了其子元昊时期,向西攻进了回纥,拓地千余里,元昊复叛。他抓住朝廷“有厌兵之患”,加上他们内部矛盾重重,外临契丹交战之忧,便又来议和。而我们又是“恩礼有加”,“岁予之物百倍于德明之时”。“今者,谅祚虽曰狂童,然而习见其家世所为,盖继迁之叛,而复王封;元昊再叛,而为国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国以为鼎峙之势尔”。就是说,北宋朝廷对待西夏历代历次的一叛、又叛、再叛,只是一味地“增币”、“加封”的软弱态度,而无“惩戎”、“翦除”的坚强作为;乃是造成敌人几十年侵挠不断的原因。

由于“自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盟北虏于澶渊,明年,始纳西夏之款,遂务休兵。至宝元初,元昊复叛,盖三十余年矣。天下安于无事,武备费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识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所以“用兵之初,有败而无胜也”。不过,当时由于朝廷起用韩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极力经营,而勇夫锐将亦因战阵稍稍而出,数年之间,人谋渐得,武备渐修,似可技梧矣”。情况还是有了转机,敌人虽多有取胜,其结果也还是撤返。
在“鉴往年已验之失”之后,他又充满信心地说道:

“今则不然。方今甲兵虽未精利,不若往年之腐朽也。城垒粗尝完缉,不若往年之隳颓也。土兵蕃落增添训练,不若往年寡弱之骄军也。大小将校曾经战阵者,往往尚在,不若往年魏昭炳,夏随之徒绮纨子弟也。一二执政之臣皆当时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往时大臣茫然不知所措也。盖往年不知边事之谋臣,驭不识干戈之将,用骄兵,执朽器,以当桀黠新兴之虏,此所以败也。今谋臣武将、城备器械不类往年,而谅祚狂童不及元昊远甚。往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觉,可以早为之备。所以臣谓因此时,雪前耻,收后功,但顾人谋如何尔。”

欧阳修不仅提出“拒契丹、平西夏”宏伟的战略目标,同时,他又计划着为了保障战略方针实现,而必须付诸实践的、极有见地的战术原则和方法。

首先,他总结了历年来“屡战屡败”“攻守之策皆失”的教训。康定元年(1040年),他在《通进司上书》中十分中肯地分析过敌我双方战术战策上的长短,他说:“戎狄侵也,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我兵而劳之矣。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兵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气力已疲……”“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敌方今用之”。对于庆历年间的战事,他认为朝廷依然因循以上错误的战术方针,他又说“臣视庆历御边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二千余里,分为路者五。而路分为州军者,又二十有四。而州军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几二百,皆须列兵而守之。故吾兵虽众,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贼之出也,常举其国众,合聚为一而来。是我兵虽多,分而为寡;彼众虽寡,聚之为多。以彼之多,击吾之寡,不得不败也。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也。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分在二十四州军,欲合而出,则懼后空而无备,欲各留守备而合其余,则数下而不足出攻。此当时所以用兵累年终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进不能出攻,退不足自守,是谓攻守无策者……盖列兵分地而守,敌得时出而挠其间,使我处处为备,常如敌至,师老粮匮,我劳彼逸。昔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于淮南,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西鄙。夫兵分备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吾。以逸待劳,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往年贼常得志也。”用现代语言说,这种“六路分兵”、“全线抵御”,以为可以制敌,结果为敌所制,犯了“应付主义”或“军事平均主义”之兵法大忌。
针对以往战争中失败的教训,欧阳修提出新的战术原则和方法是:

“今诚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于敌,夺敌所利者在我,则我当先为出攻之计,使彼疲于守御,则我也得志也。凡出攻之兵,勿为大举。我每一出,彼必呼集而来拒,彼集于东,则别出其西,我归彼散,则我复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番休出入,使其一国之众,聚散奔走,无时暂停,则无不困之虏也”。

“盖往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欧阳修指出:以往也曾“五路出攻”,但对于“夷狄变诈”认识不明,“兵阵交合”之时,敌人“佯败为诱”,而我们却“贪利而进”,盲目地“大军深入”,“进陷死地而困于束手”,“所以不能成功”。而今我们是预先计谋困敌的方略,“故谋既审矣,则其发亦必果,故能动而成功也”。具体到“山川之险易,道里之迂直,蕃、汉兵马之强弱,骑兵步卒、长兵、短兵之所利,舆夫左右前后,一出一入、开阖变化,有正有奇。”不过,战斗中用兵遣将常常需要随着形势而不断变化的。有些情况可以“先知”,而有些情况却是“不可先言”的;对于已经了解到的,“凡山川、道里、蕃汉、步骑、出入之所宜先知者”,可以会同上下将领制出作战计划,而对那些还不了解的情况,则“不可先言”,应让率兵作战的将兵们,根据遇到的实际状况,“见形应变”,自行决断,因敌情的不同状态,去采取灵活的制胜方法。(此处,可以看出欧阳修显然是反对“将从中御”的。此之前之《通进司上书》中有论曰:“夫训兵养士,伺机乘便,用间出奇,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甚至于,他还具体地指示到,如何一面进行“出攻谋划”,如何一面应付敌首“狂童谅祚”。他说:“至于谅祚之作为,宜少屈意含容而屈就之,既以骄其心,亦少缓其事,以得吾之为备。而且严戒五路,训兵选将,利器甲,蓄积粮,常见军行之计”。待敌人不遵从我们的谈判条件,而“反书朝奏”时,则我军即可“王师暮出,以骇其心,而夺其气,使其枝梧不暇,则胜势在我矣”。

我们曾反复强调欧阳修的整体国防战略思想,是坚持“积极防御”。所谓积极防御,主要指的就是上述这种带有决战性的战略反攻,“只有积极防御才是真防御,才是为了反攻和进攻的防御”,即所谓内线作战中的外线出击,防御中的进攻,被动中的主动。故积极防御,又叫“攻势防御”,或“决战防御”。

对于欧阳修的国防战略战术,明代茅坤有深刻理解与崇高评价,他说“言前事失算外,烛照数计,何其明也!不利守而利攻,不大举而数出,此晋武子亟肆敝楚之法,而后人用之往往得志者。当日果如公言,足可制胜。然则,公(欧阳修)非只一文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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