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欧阳修诞辰1000周年而作

chinacyan

（欧阳修纪念馆）文学的果实，常像熟透的时光，不懈地弥合心与岁月的距离，引人进入感叹与景仰。


正是在这种景仰里，我常为欧阳修陶醉，常在他的诗情文采里寻寻觅觅，寻找一座“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的文化高峰，也寻找摆脱宦海沉浮与人世纷扰的和谐与平衡，寻找千年深情。“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不见花。”天涯长路沿惆怅蜿蜒，沿贬谪的风尘展开时，欧阳修曾迎着沧桑，迎着北宋（1037）的苍凉，迎着一片冷漠表达期待，表达“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的心声，表达得失望中见昂扬，浅近中寓深意，既给人平实久远的哲思，又以流畅连贯的节奏开辟着唐诗新路。欧阳修既然24岁进士及第，在入京任职时能勇于言事，也就能风节凛然，在由西京留守推官贬任夷陵县令的日子饮尽辛苦，在政治和文学之间踏出宽通的革新足迹。认识了足迹等于认识风雨。认识日深月久的诗句，也会认识历史，认识欧阳修以雨露作墨、化天地为纸的洒脱气质，认识他在磨难中沥血而出的雅风文趣。磨难是个炼狱。只有备受磨难才能情到深处，才能“穷者而后工”地发掘人文，发掘出《戏答元珍》、《晚泊岳阳》等律诗名作，发掘出“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等深挚而清新的绝句，发掘出岁月之声。


长路通天，又是一种苦旅，又让苦苦追求的心灵起伏跌宕，让欧阳修幸而返京后再度遭忌，再因支持范仲淹政治改革于北宋庆历五年（1045）被贬为滁州太守。然而，苦旅的行者并不颓唐，僻地的太守也未自馁，而是宽简政治发展生产，冒着粗砺风尘“踏石弄泉流”，沐着骤来雷雨“寻源入幽谷”，疏浚山泉盖成丰乐亭、醉翁亭，又依亭建起练兵场，修缮旧滁城，并写下润畅精粹又别开生面的《醉翁亭记》，记述丰稔与和乐，记下对滁州山水的真爱，也记下“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的百姓神态，记得一唱三叹、凝练多情，以“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的鲜明风格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珍品。这也是说，有了苦旅才有景致，才有相扶相携的深情，才能情到深处诗自成。苦旅之际，欧阳修为政以宽，政绩斐然，又放情山水，乐民之乐，把困苦之际变成涉笔成趣，富于变化，把叙事、描写、议论、抒情熔为一炉的创作盛期，写出一个“乐亦无穷”的快活世界。是时，他写禽鸟之乐、宾客之乐、民众之乐，又情不自禁地写太守之乐，以“乐”作线贯穿全文，以“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之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的深切涵义，让人在品味升华情感也升华境界。
（醉翁亭）可以说，《醉翁亭》的永恒在于爱人。欧阳修的崇高在于爱民，在于沿着孤苦的旅途种植大爱，把人性中的大善品格推己及人，用生命去关怀生命。所以，他应该自得，应该自豪地让后人记住自己：“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他在这前后，还写出《幽谷晚饮》、《幽谷泉》、《啼鸟》等诗词，让人捧读再三，很难言传那种“嘉我二三友，偶同丘壑情”的逸趣和“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的忘乎所以。与其说，文学与政治彰显了欧阳修，不如说一贬再贬的命运成就了这位“庐陵人”，成就了一代开明太守和开一代文风的文坛领袖。“丰乐山前一醉翁，馀龄有几百忧工。”读欧阳修此诗，读他在北宋熙宁三年（1070年）的感慨，读出一份苍劲与苍老时，也读出其对民间的深情，对人生的深情，对自己文学主张和艺术实践的深情。情在政先，使他千百年来活在人心；情在诗先，又使他文道并重，以清新、秀美、刚健、婉转的文学风格世代称颂。清光绪七年（1881），有人在醉翁亭大门撰联：“翁去八百载，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可见尊者不死。“醉翁”魅力不会飘零……(蔺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