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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欧阳修的“文言”观及其当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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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9:47: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周远斌(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古代大凡追求言之不朽者,均追求言之文,以至成为一种传统,著名的作家更不例外,在创作中他们不但极尽文言之能事,而且在理论上也发言立说,对如何文言,纷纷高扬自己的观点。欧阳修是宋代诗文语言风格的奠基者,无论是在文言理论上,还是在其文言理论之实践上,均有积极的建树,尤其是在文言理论上,他提出了古今不惑的规律性见解,这在今天仍有其现实价值和意义。需要说明的是,题目中“文言”之所以加双引号,旨在以示与文言文中“文言”之区别。这里,文言指文饰言辞,在正文中,文言不再加双引号。

  欧阳修诗文语言平易,而且他在理论上也突出强调这一点,学术界对这两个方面论述较多,但欧阳修并没有因平易而废文言,反而提出了更深入的文言观点,学术界对此却罕有论及。欧阳修在《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景祐元年即1034年作)中言:“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可以看出,在文言上,欧阳修所持观点,与孔子的“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观点,一脉相承,肯定文言的必要性。但当欧阳修看到“今之学者”,“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时,又对其文言观作了补充:“古人之于学,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与乐秀才第一书》,景祐四年即1037年作)欧阳修这里否定“徒巧其辞”以文言的做法,而提倡“光辉之发自然”之文言。其强调的是“充于中者足”,中充者足,那么“发乎外者”必“大以光”,如金玉之英华外发。欧阳修后来在《答祖择之书》(亦景祐四年作)中以近乎相同的语言,对这一点又作了强调:“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而且,欧阳修还在这封信中对如何“充于中者实”作了说明:“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中国古代,积极向上之人生信念的坚定,只有学习儒家经典这一途径,而且儒家经典之博大精深,确实也能使学习者意得心定;心定于一,自然道纯,道纯则有内在之充实和情思之勃郁,如此而“发为文者辉光”。欧阳修的观点,相对于先前出现的“辞欲巧”、“言贵奇”、文尚艰深、“诗赋欲丽”等偏重形式之追求的文言观,显然是非常有价值的,这不仅仅是对宋初““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之片面文言的理论反驳,也是对先秦以来片面追求形式上之文言的理论反驳,而且对当代文学来说,也是一种非常有价值、非常有意义的文言观。

  当代文学有诸多不尽人意处,其中较突出的一点是语言的平庸,甚至平庸一词,还不足形容当代文学语言之现实,用干瘪无味来概括,似更接近实际。而古代文学语言反没有此弊端,这自然就有了疑问,难道是中国古代的文言习惯没有继承下来吗?郜元宝在《为什么粗糙——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语言观念与现当代文学》(《文艺争鸣》2004年第2期)一文中言:“恐怕谁也不敢说,现代作家不像古代作家那样注重语言文字的推敲。实际上,有些现代作家推敲语言文字的癖好甚至为某些古代作家所不及。”确如郜先生所言,当代也有作家非常注意推敲文饰言辞。汪曾祺1987年在耶鲁、哈佛大学的演讲(题目是“中国文学的语言问题”)中也说过:“中国作家现在很重视语言。不少作家充分意识到语言的重要性。”尽管当代作家也重视语言,而且遣词组句上也不乏推敲和文饰,但当代文学与古代文学相比,在语言上总是有“精粗之别”,甚至是雅致与俗滥之悬殊。“自家有病自家知”,当代作家对此,也不时发出呼救之声,如刘恪在《梦中情人?跋》(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中言:“拯救汉语已是一个艰巨任务。”贾平凹在《中国当代文学缺乏什么》(《小说评论》2002年第2期)一文中也说:“如何进一步建立和发展新汉语写作”,“便一直是在困扰着”当代作家。批评家关于当代文学语言“粗糙”、“失语”等的批评或警示更多,这里不再一一举述。

  那么,现在关键问题是怎样才能从此困境中走出,怎样才能使当代文学语言从粗糙中振起。作家们、批评家们对此不乏思考,如刘恪认为,应动摇语言习惯,“破坏传统语法”,“扭曲话语的情感”(见《梦中情人?跋》);郜元宝认为,现代文学与现代汉语关系上的疏离是当代文学语言粗糙的原因,主张作家有节制地去掌握鼓胀的现代语言(见《为什么粗糙》)。从刘、郜的思考,可管窥蠡测当代关于疗治时病的探讨性观点,诸观点偏重就语言而语言之探讨,而忽略了对语言主体的思考,这样就难免产生如刘恪的扭曲性观点和郜元宝的与实际不符之认为,相比较之下,欧阳修的“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的文言观,就有了不容忽视的启发意义和建设性价值。

  欧阳修所强调的“中充实”,说的宽泛些即学养。中国古代作家之学养,无论是文学修养,还是品德思想修养,无不高格极致(当然,也偶有例外),如此则“发为文者辉光”。在浮躁而趋俗的当下文化环境中,当代作家之学养实不敢恭维,别的不说,就连最基本的语言功夫,都很难说具备。如前面述及的贾平凹语句:“如何进一步建立和发展新汉语写作,语言便一直是在困扰着中国作家。”谁能相信,这蹩脚的句子出自贾大作家之笔下。我敢说,在鲁迅之著述中,是找不出这三脚猫语句的。文如其人,据其作品所写内容可以想象其为人,从《金瓶梅》看到的只能是兰陵笑笑生,绝不是曹雪芹,而从《红楼梦》看到的只能是曹雪芹,而绝不是笑笑生。当代文学中,尤其是小说中,内容之粗俗者,数不胜数。内容粗俗,语言想求高格,自然没有了可能。境界不高,则道不纯;道不纯,则充于中者不实;充于中者不实,那么发为文者自然无辉光可言,这就难免平庸或粗俗了;写作语言的蹩脚,又加剧了这平庸和粗俗。

  杜甫在《偶题》诗中说得好,“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当代文学要走出语言平庸粗糙之困境,写作者就要提高学养,以充实自我,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境界要高。黄庭坚最反对俗,他说:“士生于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书嵇叔夜诗与侄木夏》)俗除了黄氏所强调的不可医外,还有则是,俗则不足观也。人俗则文亦俗,俗则不足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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