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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词作鉴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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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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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9:44: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蝶恋花
欧阳修
越女采莲秋水畔。
窄袖轻罗,
暗露双金钏。
照影摘花花似面。
芳心只共丝争乱。
鸂鶒滩头风浪晚。
露重烟轻,
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
离愁引著江南岸。
此词以通俗的语言、鲜明的形象、明快的节奏,
曲折深婉地表现了越女采莲的动人情景。
起首三句即点明人物身份和活动环境,仿佛令人
看到一群少女在美丽的荷塘里,用灵巧的双手采撷莲
花。她们的衣着颇与文献记载相符—— 据马端临《文
献通考》卷一四六《乐考》云:宋时教坊有采莲舞
队,舞女们均“衣红罗生色绰子(套衫),系晕裙,
戴云鬟髻,乘彩船,执莲花”。这里词人只是抓住舞
女服饰的一部分,便把她们的绰约丰姿、婀娜舞态勾
勒出来,笔法至为简练。“暗露双金钏”一句写得更
好,富有一种含蓄的美、朦胧的美。玉腕上的金钏时
隐时露,闪闪烁烁,便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美感,若是
完全显露出来,即毫无意味了。以下两句分别写采莲
姑娘的动作和表情,在明白晓畅的语言中蕴藏着美好
的形象和美好的感情,语浅意深,以俗为雅。以荷花
比女子,在唐宋词中屡见不鲜。李珣《临江山》云:
“强整娇姿临宝镜,小池一朵芙蓉。”陈师道《菩萨
蛮》云:“玉腕枕香腮,荷花藕上开。”但它们都离
开了荷塘的特定环境,没有具体的形象作为陪衬,而
且格调不高。这里的“照影摘花花似面”,俗中见
雅,形象逼真。它的精神实质是较高雅的,可以娱悦
和陶冶人们的性情。就意义来讲,这句话写的是采莲
女子先是临水照影,接着伸手采莲,然后感到花如人
面,不忍去摘。由于层次多,动作性也很强,故很容
易揭示人物的内在感情。“芳心只共丝争乱”一句,
便是表现人物的内心矛盾。芳心,是形容姑娘们美好
的心灵。“丝”字指采摘莲花拗断莲梗时从断口中拉
出来的丝,即温庭筠《达摩支曲》所云“拗莲作寸丝
难绝”的丝。随事生发,信手拈来,以此丝之乱拟彼
心之乱,构想绝妙。
下片场面渐渐变得紧张。天晚了,起风了,荷塘
上涌起阵阵波涛。采莲船在风浪中颠簸、挣扎,有的
竟被风浪冲散,似乎只剩下一个采莲姑娘。“鸂鶒滩
头风浪晚”七个字渲染出一种紧张气氛。鸂鶒是一种
类似鸳鸯的水鸟,而色多紫,性喜水上偶游,故又称
紫鸳鸯。接着词笔转而写采莲姑娘寻找失散的伙伴。
“露重烟轻”,是具体地描绘暮色。此时天幕渐渐暗
下来,暮色苍茫,能见度极低,也许失散的伙伴相去
不远,但采莲姑娘却找不到她们。其焦急之情,仓皇
之状,令人可以想见。
在结尾之前,词情有一个跳跃,上面说姑娘在寻
找伙伴,但到底找到了没有,词人未作具体交代。根
据“隐隐歌声归棹远”一句来看,她们已快乐地回
家,当然是找到了;而“离愁引著江南岸”,则似若
有所失,又象是没有找到。境界迷离惝恍,启人遐
想,曲终而味永,正是这首词的妙处。
玉楼春
欧阳修
洛阳正值芳菲节,
秾艳清香相间发。
游丝有意苦相萦,
垂柳无端争赠别。
杏花红处青山缺,
山畔行人山下歇。
今宵谁肯远相随,
唯有寂寥孤馆月。
欧阳修的这首《玉楼春》是离别词,写得既深婉
又层深,既含蓄又充满激情,堪称言尽而意永的佳
作。
用“洛阳正值芳菲节”开头,一下子就把读者带
进了离人所在的满城春色的地方。但作者并不满足于
此,他又用“秾艳清香相间发”来进一步渲染“芳菲
节”,使洛阳的春色变得更为具体可感。“秾艳”一
句不仅使人想见花木繁盛、姹紫嫣红的景象,而且还
使人仿佛感受到了阵阵春风吹送过来的阵阵花香。接
下去两句“游丝有意苦相萦,垂柳无端争赠别”既是
写景,又已暗含眷恋送别者的感情。“游丝”是蜘蛛
所吐的丝,春天飘荡在空中,随处可见。庾信的《春
赋》就曾用“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来
点染春景。游丝和垂柳原是无情之物,但在惜别者眼
中,它们却仿佛变得有情了。这里作者用拟人化的手
法,说游丝苦苦地缠绕着人不让离去,又埋怨杨柳怎
么没来由地争着把人送走,即景抒情,把笔锋转入抒
写别离。
下片继续写旅途的春光和离愁,使人感到春色无
边无际,愁思也无边无际,始终苦恼着离人。作者只
写旅途一瞥,用富有特征的形象描绘产生以少胜多的
艺术效果。
“杏花红处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是全词传神之
笔。上句描写旅途中的春山:只见山口处有红杏傍路
而开,而红艳艳的杏花林遮住了一大片青山。下句写
那位离人的活动:他绕山而行,群山连绵,路途遥远,
他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中途停宿在有杏花开放的驿舍
里。这儿人烟稀少,和繁华的洛阳形成鲜明的对照。
他感到寂寞,他夜不成眠,望月思人,终于迸发出了
“今宵谁肯远相随,惟有寂寥孤馆月”的叹息,使
作品所要抒发的感情喷薄而出。词至此戛然而止。
玉楼春
欧阳修
樽前拟把归期说,
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
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首词开端的“樽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
咽”两句,是对眼前情事的直接叙写,同时在其遣辞
造句的选择与结构之间,词中又显示出了一种独具的
意境。“樽前”,原该是何等欢乐的场合,“春容”
又该是何等美丽的人物,而在“樽前”所要述说的却
是指向离别的“归期”,于是“樽前”的欢乐与“春
容”的美丽,乃一变而为伤心的“惨咽”了。在这种
转变与对比之中,隐然见出欧公对美好事物之爱赏与
对人世无常之悲慨二种情绪以及两相对比之中所形成
的一种张力。
在“归期说”之前,所用的乃是“拟把”两个
字;而在“春容”、“惨咽”之前,所用的则是“欲
语”两个字。此词表面虽似乎是重复,然而其间却实
在含有两个不同的层次,“拟把”仍只是心中之想,
而“欲语”则已是张口欲言之际。二句连言,反而更
可见出对于指向离别的“归期”,有多少不忍念及和
不忍道出的宛转的深情。
至于下面二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
月”,是对眼前情事的一种理念上的反省和思考,而
如此也就把对于眼前一件情事的感受,推广到了对于
整个人世的认知。所谓“人生自是有情痴”者,古人
有云“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
辈”。所以况周颐在其《蕙风词话》中就曾说过“吾
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
者在”。这正是人生之自有情痴,原不关于风月,所
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此二句
虽是理念上的思索和反省,但事实上却是透过了理念
才更见出深情之难解。而此种情痴则又正与首二句所
写的“樽前”“欲语”的使人悲惨呜咽之离情暗相呼
应。所以下片开端乃曰“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
肠寸结”,再由理念中的情痴重新返回到上片的樽前
话别的情事。“离歌”自当指樽前所演唱的离别的歌
曲,所谓“翻新阕”者,殆如白居易《杨柳枝》所云
“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与刘禹锡同
题和白氏诗所云“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
枝” 。欧阳修《采桑子》组词前之《西湖念语》,
亦云“因翻旧阕之词,写以新声之调”。盖如《阳
关》旧曲,已不堪听,离歌新阕,亦“一曲能教肠寸
结”也。前句“且莫”二字的劝阻之辞写得如此叮咛
恳切,正足以反衬后句“肠寸结”的哀痛伤心。
末二句却突然扬起,写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的遣玩的豪兴。欧阳修这一首《玉
楼春》词,明明蕴含有很深重的离别的哀伤与春归的
惆怅,然而他却偏偏在结尾写出了如此豪宕的句子。
在这二句中,他不仅要把“洛城花”完全“看尽”,
表现了一种遣玩的意兴,而且他所用的“直须”和
“始共”等口吻也极为豪宕有力。然而“洛城花”却
毕竟有“尽”,“春风”也毕竟要“别”,因此在豪
宕之中又实在隐含了沉重的悲慨。所以王国维在《人
间词话》中论及欧词此数句时,乃谓其“于豪放之中
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玉楼春
欧阳修
西湖南北烟波阔,
风里丝簧声韵咽。
舞余裙带绿双垂,
酒入香腮红一抹。
杯深不觉琉璃滑,
贪看六幺花十八。
明朝车马各西东,
惆怅画桥风与月。
本篇起二句以简炼的笔触,概括地写出了西湖的
广阔与繁华。“烟波阔”,一笔渲染过去,背景很有
气派。“风里丝簧声韵咽”,则是浑括不流于纤弱的
句子,使人想象到那广阔的烟波中,回荡着丝簧之
声,当日西湖风光和一派繁华景象,便如在目前。
三、四句承次句点到的丝簧之声,具体写歌舞。“舞
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写的不是丝簧高
奏,而是舞后。但从终于静下来的“裙带绿双垂”
之状,可以想象此前“舞腰红乱旋”的翩翩之态;从
“香腮红一抹”的娇艳,可以想象酒红比那粉黛胭脂
之红更为好看,同时歌舞女子面容之白和几乎不胜酒
力,也得到了传神的表现。
换头由上片点出的“酒”过渡而下,但描写的角
度转移到了正在观赏歌舞的人们的一边。六幺是一种
琵琶舞曲,花十八属于六幺中的一叠。因其包括花
拍,与正拍相比,在表演上有更多的花样与自由,也
就格外迷人。酒杯在手,连“琉璃滑”都感觉不到,
为贪君歌舞而忘情之状。这样,转入明朝,就跌宕得
更有力了。“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
“明朝”不一定机械地指第二天,而是泛指日后或长
或短的时间。随着人事的变化,今天沉醉不觉者会有
一天被车马带向远方。那时,在异乡,甚至在无可奈
何的孤独寂寞中,回首画桥风月,该是何等惆怅。
词中关于西湖烟波、风里丝簧和歌舞场面的描写,
似带有欣赏的意味,而车马东西,回首画桥风月的惆
怅,则表现出在无可奈何之中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思的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欧词在比较注意感情深度的同时,
艺术表现上多数显得很蕴藉,有一种雍容和婉的风度。
本篇开头两句, 大笔取景,于舒缓开阔中见出气象,
已经给全词定下了从容不迫的基调。结尾二句,从内
容和情调上看,是大转折,大变化,但出语用“明
朝”二字轻轻宕开去,没有用力扳转的痕迹,最后又
收转到“画桥风月”。行文上从容承接,首尾相应,
显得和婉圆融,情绪上也表现了优柔不迫的容与之态。
玉楼春
欧阳修
别后不知君远近,
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
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
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欹单枕梦中寻,
梦又不成灯又烬。
这首词是作者的早期作品。它受五代花间词的影
响,以代言体(即女性第一人称方式)形式表达了闺
中思妇深沉凄婉的离情别绪。全词以景寓情,情景交
融,词境委婉曲折、深沉精细而又温柔敦厚。
发端句“别后不知君远近”是恨的缘由。因不知
亲人行踪,故触景皆生出凄凉、郁闷,亦即无时无处
不如此。“多少”,“不知多少”之意,以模糊语言
极状其多。三、四两句再进一层,抒写了远别的情状
与愁绪。“渐行渐远渐无书”,一句之内重复叠用了
个“渐”字,将思妇的想象意念从近处逐渐推向远
处,仿佛去追寻爱人的足迹,而雁绝鱼沉,无处寻
踪。“无书”应首句的“不知”,且欲知无由,她
只有沉浸在“水阔鱼沉何处问”的无穷哀怨之中了。
“水阔”是“远”的象征,“鱼沉”是“无书”的象
征。“何处问”三字,将思妇欲求无路、欲诉无门的
那种不可名状的愁苦,抒写得极为痛切。
词作从过片以下,深入细腻地刻划了思妇的内心
世界,着力渲染了她秋夜不寐的愁苦之情。风竹秋
韵,原是“寻常景物”,但在与亲人远别,空床独宿
的思妇听来,万叶千声都是离恨悲鸣,一叶叶一声声
都牵动着她无限愁苦之情。“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
不成灯又烬”。思妇为了摆脱苦况的现实,急于入睡
成梦,故特意斜靠着孤枕,幻想在梦中能寻觅到在现
实中寻觅不到的亲人,可是梦终未成,而最后连那一
盏作伴的残灯也熄灭了。“灯又烬”一语双关,闺房
里的灯花燃成了灰烬,自己与亲人的相会也不可能实
现,思妇的命运变得像灯花一样凄迷、黯淡。词到结
句,哀婉幽怨之情韵袅袅不断,给人以深沉的艺术感
染。
刘熙载云:“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
其深”,此语精辟地指出了欧词婉约深沉的特点。以
此词而言,这种风格表现得极为明显。全词抒情与写
景兼融,景中寓婉曲之情,情中带凄清之景,将闺中
思妇深沉凄绝的别恨表现得深曲婉丽,淋漓尽致。
临江仙
欧阳修
柳外轻雷池上雨,
雨声滴碎荷声。
小楼西角断虹明。
阑干倚处,
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
玉钩垂下帘旌。
凉波不动簟纹平。
水精双枕,
傍有堕钗横。
此词写夏日傍晚,阵雨已过、月亮升起后楼外楼
内的景象,几乎句句写景,而情尽寓其中。
柳在何处,词人不曾“交待”,然而无论远近,
雷则来自柳的那一边,雷为柳隔,音量减小,故曰
“轻雷”,隐隐隆隆之致,反异于当头霹雳。雷在柳
外,而雨到池中,池水雨水难分彼此。雨来池上,雷
已先止,唯闻沙沙飒飒,原来是“雨声滴碎荷声”。
奇不在两个“声”字叠用。奇在雨声之外,又有荷
声。荷声乃其叶盖之声。又着“碎”字,盖为轻雷疏
雨,雨本一阵,而因荷承,声声清晰。
雨本不猛,旋即放晴故曰“小楼西角断虹明”。
断虹一弯,忽现云际,则晚晴之美,无以复加处又加
一重至美。
又只下一“明”字,而断虹之美,斜阳之美,雨
后晚晴的碧空如洗之美,被此一“明”字写尽,因为
它表现了极其丰富的光线、色彩、时间,境界深远。
断虹现于小楼西角。由此引出上片闻雷听雨之人。
其人独倚画阑,领此极美的境界,久久不曾离去,一
直到天边又见了一钩新月,宛宛而现。“月华生”三
字,继“断虹明”三字,美上增美,其笔致温丽明
妙,匪夷所思。
下片继月华生而再进一层,写到阑干罢倚,人归
帘下,夜深了。凉波比簟纹,已妙极,又下“不动”
字,下“平”字,写透静处生凉之境。水晶枕,加
倍渲染画栋玉钩,是以精美华丽之物写理想的人间境
界。而结以钗横,则写出夏夜人不寐的情状。
南歌子
欧阳修
凤髻金泥带,
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
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
“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首词以雅俗相间的语言、富有动态性和形象性
描写,塑造了一个娇憨活泼、纯洁可爱的新娘子形
象,表现了她的音容笑貌、心理活动,以及她与爱侣
之间的一往情深。
上片写新娘子精心梳妆的情形。起首二句,词人
写其发饰之美,妙用名词,对仗精巧。次三句通过对
女子连续性动作、神态和语言的简洁描述,表现新娘
子娇羞、爱美的情态、心理以及她与郎君的两情依
依、亲密无间。
下片写这位新嫁娘在写字绣花,虽系写实,然却
富于情味。过片首句中的“久”字用得极工,非常准
确地表现了她与丈夫形影不离的亲密关系。接下来一
句中的“初”字与前句中的“久”字相对,表新娘在
郎君怀里撒娇时间之长。结尾三句,写新娘耽于闺房
之戏,与夫君亲热笑闹、相互依偎太久,以至于耽误
了针线活,只好停下绣针,拿起彩笔,问丈夫“鸳
鸯”二字怎样写。此三句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新娘子的
娇憨及夫妻情笃的情景。笑问“怨鸯”两字,流露出
新娘与郎君永远相爱、情同怨鸯的美好愿望。
这首词在内容上重点描写新娘子在新郎面前的娇
憨状态,在表现技巧上采用民间小词习见的白描和口
语,活泼轻灵地塑造人物形象,读来令人耳目一新。
读罢全词,一个神态逼真、形神兼备的可爱女子形象
长久地停留在读者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浪淘沙
欧阳修
五岭麦秋残,
荔子初丹。
绛纱囊里水晶丸。
可惜天教生处远,
不近长安。
往事忆开元,
妃子偏怜。
一从魂散马嵬关,
只有红尘无驿使,
满眼骊山。
这是一首咏史词,作者在词中从杨贵妃喜食鲜荔
枝,玄宗命人从岭南、西蜀驰驿进献一事发抒感慨,
歌咏唐天宝年间玄宗荒淫、杨妃专宠的史事,给世人
以深刻的戒鉴和启迪。
本篇集中笔墨,单就杨妃喜食鲜荔枝,玄宗命人
从岭南、西蜀驰驿进献一事发抒感慨。开头三句从五
岭荔枝成熟写起。首句点明产地产时,次句点明荔枝
成熟,第三句描绘荔枝的外形内质,次第井然。荔枝
成熟时,果皮呈紫绛色,多皱,果肉呈半透明凝脂
状,这里用“绛纱囊里水晶丸”来比况,不但形象逼
真,而且能引发人们对它的色、形、味的联想而有满
口生津之感。
接下来两句,承首句“五岭”,专从产地之遥远
托讽致慨。“可惜天教生处远,不近长安。”似故意
模拟玄宗惋惜遗憾的心理与口吻,又似作者意味深长
的讽刺,笔意非常灵动巧妙。从玄宗方面说,是惋惜
荔枝生长在远离长安的岭南,不能顷刻间得到,以供
杨妃之需;从作者方面说,则又隐然含有天不从人
愿,偏与玄宗、杨妃作对的揶揄嘲讽,而言外又自含
对玄宗专宠杨妃、为她罗致一切珍奇的行为的批判。
过片“往事忆开元”句一笔兜转,点醒上片。说
“开元”而不说“天宝”,纯粹出于音律上的考虑。
“ 妃子偏怜”及以下“驿使”本《新唐书·杨贵妃
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
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这里的“偏”与上片的
“天教”正形成意味深长的对照。
结尾三句“一从魂散马嵬关,只有红尘无驿使,
满眼骊山”。“魂散马嵬关”,指玄宗奔蜀途中,随
行护卫将士要求杀死杨妃,玄宗不得已命高力士将其
缢死于马嵬驿事。“红尘”用杜牧《过华清宫绝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意。驿使,指
驰送荔枝的驿站官差。这三句既巧妙地补叙了当年驰
驿传送荔枝的劳民之举,交待了杨妃缢死马嵬的悲剧
结局,而且收归现境,抒发了当前所见所感:热闹的
新丰道上,被过往行人车马扬起的红尘依然如故,但
驰送荔枝的驿使却再也见不到了。词人对淫侈享乐、
乱政误国的历史教训并不直接说出,只用“有”、
“ 无”的开合相应与“满眼骊山”的景象隐隐透露,
显得特别隽永耐味。
浪淘沙
欧阳修
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
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
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与谁同?
此词为明道元年(1032)春,欧公与友人梅尧臣
在洛阳城东旧地重游有感而作,词中伤时惜别,抒发
了人生聚散无常的感叹。
首二句语本于司空图《酒泉子》“黄昏把酒祝东
风,且从容”,而添一“共”字,便有了新意。“共
从容”是兼风与人而言。对东风言,不仅是爱惜好
风,且有留住光景,以便游赏之意;对人而言,希望
人们慢慢游赏,尽兴方归。“洛城东”揭出地点。洛
阳公私园囿甚多,宋人李格非著有《洛阳名园记》专
记之。京城郊外的道路叫“紫陌”。“垂杨”同“东
风”合言,可想见其暖风吹拂,翠柳飞舞,天气宜
人,景色迷人,正是游赏的好时候、好处所。末两句
说,都是过去携手同游过的地方,今天仍要全都重游
一遍。“当时”即下片的“去年”。“芳丛”说明此
游主要是赏花。
下片头两句深深地感叹:“聚散苦匆匆”,是说
本来就很难聚会,而刚刚会面,又要匆匆作别,这怎
能不给人带来无穷的怅恨。“此恨无穷”并不仅仅指
作者本人而言,也就是说,在亲人朋友之间聚散匆匆
这种怅恨,从古到今,以至今后,永远都没有穷尽,
都给人带来莫大的痛苦。“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南朝梁江淹《别赋》)好友相逢,不能长聚,心情
自然是非常难受的。这感叹,就是对友人深情厚谊的
表现。下面三句是从眼前所见之景来抒写别情,也可
以说是对上面的感叹的具体说明。“今年花胜去年红”
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开得更加繁盛,
看去更加鲜艳,当然希望同友人尽情观赏。说“花胜
去年红”,足见去年作者曾同友人来观赏过此花,此
与上片“当时”呼应,这里包含着对过去的美好回
忆;也说明此别已经一年,这次是久别重逢。聚会这
么不易,花又开得这么美好,本来应该多多观赏,然
而友人就要离去,怎能不使人痛惜?这句写的是鲜艳
繁盛的景色,表现的却是感伤的心情,正是“以乐景
写哀”。末两句意为:明年这花还将比今年开得更加
繁盛,可惜的是,自己和友人分居两地,天各一方,
明年此时,不知同谁再来共赏此花啊!再进一步说,
明年自己也可能已离开此地,更不知是谁来赏此花了。
把别情熔铸于赏花中,将三年的花加以比较,层层推
进,以惜花写惜别,构思新颖,富有诗意,是篇中的
绝妙之笔。而别情之重,亦即说明同友人的情谊之
深。
此词笔致疏放,婉丽隽永,近人俞陛云称它“因
惜花而怀友,前欢寂寂,后会悠悠,至情语以一气挥
写,可谓深情如水,行气如虹矣。”
浣溪沙
欧阳修
堤上游人逐画船,
拍堤春水四垂天。
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
六幺催拍盏频传。
人生何处似樽前!
此词以清丽质朴的语言,描写作者春日载舟颍州
西湖上的所见所感。词的上片描摹明媚秀丽的春景和
众多游人的欢娱,下片写作者在画舫中宴饮的情况,
着重抒情。整首词意境疏放清旷,婉曲蕴藉,意在言
外,别有意趣。
“堤上游人逐画船”,写所见之人:堤上踏青赏
春的人随着画船在行走。一个“逐”字,生动地道出
了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喧嚣热闹的情形。“拍堤春
水四垂天”,写所见之景:溶溶春水,碧波浩瀚,不
断地拍打着堤岸;上空天幕四垂,远远望去,水天相
接,广阔无垠。第三句“绿杨楼外出秋千”,写出了
美景中人的活动。这句中的“出”字用得极妙。晁无
咎说:“只一‘出’字,自是后人道不到处。”(吴
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引)王国维则说:“余谓此
本于正中(冯延巳字)《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
墙’,但欧语尤工耳。”(《人间词话》卷上)“出”
字突出了秋千和打秋千的人,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
使人们好象隐约听到了绿杨成荫的临水人家传出的笑
语喧闹之声,仿佛看到了秋千上娇美的身影,这样就
在幽美的景色中,平添出一种盎然的生意。
“白发戴花君莫笑”,“白发”,词人自指。这
样的老人头插鲜花,自己不感到可笑,也不怕别人见
怪,俨然画出了他旷放不羁、乐而忘形的狂态。下句
“六幺催拍盏频传”和上句对仗,但对得灵活,使人
不觉。“六幺”即“绿腰”,曲调名。“拍”,歌的
节拍。此句形象地写出画船上急管繁弦、乐声四起、
频频举杯、觥筹交错的场面。歇拍“人生何处似樽
前”,虽是议论,但它是作者感情的升华,写得凄怆
沉郁,耐人品味。
浣溪沙
欧阳修
湖上朱桥响画轮,
溶溶春水浸春云,
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萦醉客,
隔花啼鸟唤行人,
日斜归去奈何春。
此词描写泛舟颍州西湖、留连美好春光的情趣。
作者对湖面天光水色作了传神而准确的描绘,把握了
云天阳光、花鸟游丝所蕴含的美的特质,并注入自己
心灵深处的情感,创造出幽美的诗情画意。上片写湖
面风光。首句写游客们乘坐着豪华的车子,驶过那装
修着朱红栏杆的桥梁,来到西湖游赏春光,传达出一
种喧腾热闹的气氛。第二句“溶溶春水浸春云”写湖
水里映出了云的影子,云、水、天空都融在一起了。
溶溶,水盛貌。春水,言水之柔和;春云,言云之舒
缓。一句之中,并列两个“春”字,这倒是名副其实
的“加一倍写法”,目的就是把这个字突现出来。这
句里的“浸”字也用得好,把映照说成浸泡,就等于
把云的影子说成是真的云,通过这种“真实感”暗中
透露出湖水的清澈程度来,从观察体验的错觉中描绘
景物的状态。“碧琉璃滑净无尘”,用琉璃的光洁平
滑来比喻西湖的水面,表现了湖面泛舟时轻快、畅适
的心情,形象而有诗意。
下片写游兴未尽的留连之情。前两句是对偶句:
“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这两句描写
春物留人,人亦恋春,是全词的重点所在。游丝,是
春季里昆虫吐出来的细丝,随风飘舞在花草树木之间,
游丝本无情而有情,网住春光,留住游人。欧阳修却
说游丝“萦醉客”,这既是游人赏春纵饮,也有游人
被美景所也是“唤住”之意,与游丝萦客同。总的是
说春色无多了,何不再流连些时,这正是“惜馀春”
之意。明明是游人舍不得归去,却说成是游丝、啼鸟
出主意挽留。把游丝、啼鸟说成颇通人性的灵物,这
便是词体以婉曲写情的特别处。末句里的“日斜归
去”四字,说明西湖景色美好,让人流连;“奈何
春”三个字使得全词更显得精彩,它表达了作者郁积
于心的留连惆怅之情。这首词的结尾,是用陡转直下
的笔法揭示了游人内心深处的思维活动,表现了由欢
快而悲凉这种两极转换的心理状态,故而能够取得含
蓄蕴藉、余味不绝的艺术效果。
这首词抒发了作者对春光的深深眷恋。词中的春
光,使读者联想到人生的青春、爱情、理想等一切美
好的事物。它那深沉委婉的情思,那隽永蕴藉的意
境,给读者以无尽的遐思。
蝶恋花
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
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首词以生动的形象、清浅的语言,含蓄委婉、
深沉细腻地表现了闺中思妇复杂的内心感受,是闺怨
词中传诵千古的名作。
此词首句“深深深”三字,其用叠字之工,致使
全词的景写得深,情写得深,由此而生深远之意境。
词人首先对女主人公的居处作了精心的描绘。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这两句,似乎是一组电影
摇动镜头,由远而近,逐步推移,逐步深入。随着镜
头所指,先是看到一丛丛杨柳从眼前移过。“杨柳堆
烟”,说的是早晨杨柳笼上层层雾气的景象。着一
“ 堆”字,则杨柳之密,雾气之浓,宛如一幅水墨
画。随着这一丛丛杨柳过去,词人又把镜头摇向庭
院,摇向帘幕。这帘幕不是一重,而是过了一重又一
重。究竟多少重,他不作琐屑的交代,一言以蔽之曰
“无重数”。“无重数”,即无数重。一句“无重
数”,令人感到这座庭院简直是无比幽深。至此,作
者用一句“玉勒雕鞍游冶处”,宕开一笔,把视线引
向她丈夫那里;然后折过笔来写道:“楼高不见章台
路”。原来这词中女子正独处高楼,她的目光正透过
重重帘幕、堆堆柳烟,向丈夫经常游冶的地方凝神远
望。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但“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在深深庭院中,已宛然见
到一颗被禁锢的与世隔绝的心灵。词的下片着重写情,
雨横风狂,催送着残春,也催送女主人公的芳年。她
想挽留住春天,但风雨无情,留春不住。于是她感到
无奈:“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只好
把感情寄托到命运同她一样的花上。这两句包含着无
限的伤春之感。清人毛先舒评曰:“‘泪眼问花花不
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可谓层深而浑成。”(王
又华《古今词论》引)他的意思是说语言浑成与情意
层深往往是难以兼具的,但欧词这两句却把它统一起
来。这两句情感层次如下:第一层写女主人公因花而
有泪。见花落泪,对月伤情,是古代女子常有的感
触。此刻女子正在忆念走马章台(汉长安章台街,后
世借以指游冶之处)的丈夫,可是望而不可见,眼中
唯有在狂风暴雨中横遭摧残的花儿,由此联想到自己
的命运,不禁伤心泪下。第二层是写因泪而问花。泪
因愁苦而致,势必要找个发泄的对象。这个对象此刻
已幻化为花,或者说花已幻化为人。于是女主人公向
着花儿痴情地发问。第三层是花儿在一旁缄默,无言
以对。紧接着词人写第四层:花儿不但不语,反而象
故意抛舍她似地纷纷飞过秋千而去。人儿走马章台,
花儿飞过秋千,有情之人、无情之物对她都报以冷
漠,怎能不让人伤心!这种借客观景物的反应来烘
托、反衬人物主观感情的写法,正是为了深化感情。
词人一层一层深挖感情,并非刻意雕琢,而是象竹笋
有苞有节一样,自然生成,逐次展开,在自然浑成、
浅显易晓的语言中,蕴藏着深挚真切的感情。
这首词意境深远。词中写景写情,而景与情又是
那样的融合无间,浑然天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
境。词人刻画意境也是有层次的。从环境来说,它是
由外景到内景,以深邃的居室烘托深邃的感情,以灰
暗凄惨的色彩渲染孤独伤感的心情。从时间来说,上
片是写浓雾弥漫的早晨,下片是写风狂雨暴的黄昏,
由早及晚,逐次打开人物的心扉。过片三句,近人俞
平伯评曰:“‘三月暮’点季节,‘风雨’点气候,
‘黄昏’点时刻,三层渲染,才逼出‘无计’句来。”
(《唐宋词选释》)暮春时节,风雨黄昏;闭门深
坐,情尤怛恻。个中意境,仿佛是诗,但诗不能写其
貌;是画,但画不能传其神;唯有通过这种婉曲的词
笔才能恰到好处地勾画出来。尤其是结句,近人王国
维认为这是一种“有我之境”。所谓“有我之境”,
便是“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人间词
话》)。也就是说,花儿含悲不语,反映了词中女子
难言的苦痛;乱红飞过秋千,烘托了女子终鲜同情之
侣、怅然若失的神态。而情思之绵邈,意境之深远,
尤令人神往。
阮郎归
欧阳修
南园春半踏青时,
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
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
人家帘幕垂。
秋千慵困解罗衣,
画堂双燕“栖”。
此词描写少妇因游春有感而忆所思的无可排遣之
情。
首句点明时序:芳春过半,踏青游赏,戏罢秋
千。由动境而归静境,写其季节天色之气氛,闺阁深
居之感受,读来宛如亲历。
次句“风和闻马嘶”五字为一篇关键,虽用笔闲
淡,不扬不厉,而造境传神,常人难及。“闻马嘶”
之宝马振鬣长嘶,成为古人游春这一良辰美景之一种
不可或缺的意象。
时节已近暮春,青梅结子,小虽如豆,已过花
时,柳尽舒青,如眉剪黛;而日长气暖,蝴蝶不知从
何而至,翩翩于花间草际,好一幅闹春图画。“蝶蝶
飞”以一动作点活了暮春之景。
过片“人家帘幕垂”极写静境。而“花露重,草
烟低”,正与写静有关:花觉其露重欲滴,草见其烟
伏不浮,正是在极静之物境心境下。
“ 秋千”句是写静至精微处,再以动态一为衬
染,然亦虚笔,而非实义。出秋千,写戏罢秋千,只
觉慵困,解衣小憩,已是归来之后。既归画堂,忽有
双燕,亦似春游方罢,相继归来。不说人归,只说燕
归,以燕衬。人,物人一也,不可分辨。然而燕归
来,可知天色近晚,由此一切动态,悉归静境。结以
燕归,又遥与开篇马嘶相呼应。于是春景芳情,浑然
莫辩。
少年游
欧阳修
栏干十二独凭春,
晴碧远连云。
千里万里,
二月三月,
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
江淹浦畔,
吟魄与离魂。
那堪疏雨滴黄昏,
更特地、忆王孙。
此词借咏春草而赋别,抒写离别相思之情。词的
上片写主人公凭栏远眺的感受,引出离别相思之苦,
下片用一系列离别相思的典故,使离愁别绪进一步深
化。全词以写意为主,全凭涵泳的意境取胜。
词从凭栏写入。“春”字点出季节,“独”字说
明孤身一人。当春独立,人之了无意绪可知。“栏干
十二”,着一“凭”字,表示凭遍了十二栏干。李清
照词:“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点绛唇》)
辛弃疾词:“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
龙吟》)“倚遍”、“拍遍”,都是一种动作性的描
绘。这里说栏干十二,一一凭遍,说明词中人物凭眺
之久长、心情之焦切。这一句不只点出了时、地、
人,还写了人物的处境、动作和情态。
“晴碧远连云”承上句凭栏所见,以“晴碧”着
色,正面咏草。江淹《别赋》云:“春草碧色”。晴
则色明。“远连云”,是说芳草延伸,至目尽处与天
相接。杜牧《江上偶见绝句》:“草色连云人去住。”
可见此景确实关乎别情。
写景如画,亦有点染之法,即先点出中心物象,
然后就其上下左右着意渲染之。“晴碧”句是“点”,
“ 千里”两句为“染”。“千里万里”承“远连云”,
从广阔的空间上加以渲染,极言春草的绵延无垠。
“二月三月”应首句一个“春”字,从“草长”的时
间上加以渲染,极言春草滋生之盛。
“行色苦愁人”句将人、景绾合,结出不胜离别
之苦的词旨,并开启了下片的抒情。“行色”总括
“ 晴碧”三句,即指芳草连天之景这一远行的象征。
这种景象在伤离的愁人眼中看出,倍赠苦痛,因为引
起了对远人的思念。
下片先用典来咏物抒情。“谢家池上”,指谢灵
运《登池上楼》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这首诗是
诗人有感于时序更迭、阳春初临而发,故曰“吟魄”。
“江淹浦畔”,指江淹作《别赋》描摹各种类型的离
别情态,其中直接写到春草的有“春草碧色,春水渌
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因为赋中又有“知离梦
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所以欧词中出现“江淹
浦”与“离魂”字面。
接着“那堪”一句用景色的变换,将此种不堪离
愁之苦的感情再翻进一层。“疏雨滴黄昏”,则是黄
昏时分的雨中之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
“人知和靖《点绛唇》、圣俞《苏幕遮》、永叔《少
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结拍“更特地忆王孙”,
“更”与“那堪”呼应,由景入情,文意连贯而下。
“忆王孙”本自“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楚辞·招隐士》)。至此,确知词之主人公是思
妇无疑。她于当春之际,独上翠楼,无论艳阳晴空,
还是疏雨黄昏,她总是别情依依,离梦缠绕。
宋词之由婉约到豪放,有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
欧公乃是这一过程中一位承先启后的人物。这一点,
在此词中有集中体现。从艺术上看,此词境界辽远阔
大,语言质朴清新,与一般描写离别相思之苦的婉约
词已有所区别。
渔家傲
欧阳修
近日门前溪水涨,
郎船几度偷相访。
船小难开红斗帐,
无计向,
合欢影里空惆账。
愿妾身为红菡萏,
年年生在秋江上;
重愿郎为花底浪,
无隔障,
随风逐雨长来往。
此词即景取譬,托物寓情,融写景、抒情、比兴
于一体,以新颖活泼的民歌风味,以莲塘秋江为背
景,歌咏水乡女子对爱情的追求与向往。
上片叙事。起二句写近日溪水涨满,情郎趁水涨
驾船相访。男女主人公隔溪而居,平常大约很少有见
面的机会,所以要趁水涨相访。说“几度”,正见双
方相爱之深;说“偷相访”,则其为秘密相爱可知。
这涨满的溪水,既是双方会面的便利条件,也似乎象
征着双方涨满的情愫。
“ 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红斗帐,是一种红色的圆顶小帐,在古诗词中经常联
系着男女的好合。采莲船很小,一般仅容一人,说
“难开红斗帐”自是实情。无计向,即没奈何、没办
法。合欢,指并蒂而开的莲花。这三句写不得好合的
惆怅,说“难”,说“无计”,说“空”,重叠反
复,见惆怅之深重。特别是最后一句,物我对照,将
男女主人公对影伤神的情态生动地表现了出来。
下片抒情,紧扣秋江红莲的现境设喻写情。红菡
萏,即红莲花。面对秋江中因浪随风摇曳生姿的红
莲,女主人公不禁产生这样的痴想:希望自己化身为
眼前那艳丽的芙蓉,年年岁岁托身于秋江之上;更希
望情郎化身为花底的轻浪,与红莲紧密相依,没有障
隔,在雨丝风浪中长相厮伴。用“红菡萏”和“花底
浪”来比喻情人间亲密相依的关系,比得奇巧妙合,
堪称作者一大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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