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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司马迁笔下的牛人们-李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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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0:55: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转帖:司马迁笔下的牛人们-李广(4)

(十)李广的孙子们:“有勇好利”的李禹

李敢死后留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嫁给了武帝刘彻的太子刘据,颇得太子宠爱(《汉书》:“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从太子对李敢女儿的“爱幸”态度来看,李敢的这个女儿应该是颇有姿色和魅力的一位女性。可惜的是后来刘据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没有当上皇帝不说,自己也被奸臣害死了。作为深受太子“爱幸”的李敢女儿,她后来悲惨的命运可想而知。


李敢的儿子叫李禹,这个人在《史记》和《汉书》里的记载非常简单,关于李禹的性格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有勇”,二是“好利”。“有勇”这个特点在李广家族里属于标志性遗传特征,老李家从李信开始在史书上有记载的四代当中没有一个胆小的人,所以李禹“有勇”不足为奇,只能从心理素质上证明李禹的确是李敢的儿子。“好利”不知道具体指什么,在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李禹贪污腐败或者买东西不给钱的案例。不过参照李广“家无余财,不言生产事”的作风,李禹大概比较看重个人利益,应该属于很会过日子的那种人。从中国世家子弟的发展规律来看,这似乎也非常正常。“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李广、李敢两代只有“力战”的份,到了李广孙子这一代终于有人开窍了,开始“好利”,这人就是李禹。在老李家传统的家族价值观当中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可惜的是李禹的堂兄弟李陵没有开窍,放着安逸享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深入匈奴腹地为国争光,最后不仅搭上自己家族的清白,也搭上了李禹的小命。可见作为世家子弟“好利”这种事不是一个人就想“好”就能“好”的,必须有家族的配合。


也许是因为后来孔孟之徒对个人利益的曲解和妖魔化(事实上孔子并不排斥追求个人利益,子曾经曰过“富而可求者,岁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所以司马迁和班固也不愿意过多地记载李禹“好利”的具体细节。不过班固在《汉书》里记载了李禹“有勇”的一个故事:“尝与侍中贵人饮,侵凌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诏禹,使刺虎,悬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络中以剑砍绝缧,欲刺虎。上壮之,使救止焉”。事实上,不仅李禹的姐妹获得了太子的爱幸,李禹自己和太子的关系也非常密切,深受太子的信任(《汉书》:“敢男禹有宠于太子”)。因为与太子的这种关系,所以李禹与宫里的人很熟悉。一次李禹跟某个宦官一起喝酒,可能是喝高了,于是李禹就侵犯侮辱了宦官,“侵凌之”显然不仅是语言上的冒犯应该还包括动手动脚的侮辱。从这件事来看,李禹这人酒风实在不好,既然跟人家坐在一起喝酒就是把人家当朋友,可是喝高就开始欺负侮辱人家,这分明不是朋友相处之道。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宦官这种人内心比较敏感。李禹虽然当时官位不高,但毕竟是名将之后,又是太子的红人,所以宦官能和李禹一起喝酒一开始可能还是很高兴的。可是李禹喝高了竟然开始欺负侮辱宦官,这让宦官很不适应。宦官这种职业在正常人看来好像有些耻辱的意味,但是实际上有权利侮辱宦官的只有皇帝及皇家宗族的少数核心成员,而在其他人面前宦官还是很受尊重的,尽管这种尊重大多是出于对皇帝身边人的敬畏。然而李禹居然在酒后越权行使了侮辱宦官的权利,这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世上有一种人没喝酒的时候跟谁都可以搂着肩膀唱“团结就是力量”,但是一旦喝高了,在其理智水平直线下降的同时自尊心级别却直线上升,而此时如果正好有那些平常他瞧不起或者瞧不起他的人跟他坐一起喝酒,这些人就要倒霉了。李禹就是这种人,而宦官就是李禹平常瞧不起的人,所以说李禹的酒风实在是不好。受到侮辱的宦官既没有武力也没有胆量反抗李禹,于是当时只好忍了。事实上宦官的这种戒急用忍的做法是非常明智的,李禹他爹连大将军卫青都敢打,何况是宦官。


宦官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过转过眼前嚣张的李禹,宦官就跑到皇帝那里告状去了。当时的皇帝还是汉武帝刘彻,刘彻决定教训一下李禹,这位想象力丰富的皇帝想出来教训李禹的办法也别出心裁:他命令把李禹放到圈养老虎的虎圈里,让李禹刺杀一头老虎看看。


在刘彻看来,只要是有正常理智的人肯定要求饶认错,于是正好羞辱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禹。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禹侮辱宦官就是恃强凌弱,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那就让更强悍、更不讲道理的老虎来侮辱李禹,让他也尝尝遭到侮辱的滋味。可是李禹偏偏不这样想,如果能在皇家虎圈里刺杀猛虎,这事马上就能闻名天下,李禹正好可以一夜成名,以后金钱美女还不是水到渠成、滚滚而来?自己的爷爷李广年轻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射杀猛虎而成为汉匈两国的青春偶像的吗?在李禹看来这事一次绝好的成名机会,于是他二话不说抓着绳扣就顺着虎圈下去了。耍青皮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如果遭到挑战的那一方没有丝毫畏惧并且加快送死的步伐,那么提出挑战的这一方就要害怕了。如果两边都不害怕,那就不是耍青皮,而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对决了。这件事当时就是这样一种形势,武帝刘彻只是想教训一下李禹,他并没有打算要了李禹的命,为了给宦官报仇而把名将之后的李禹扔到虎圈里喂老虎,李禹要是真死了自己岂不是成了殷纣王?于是武帝刘彻看见李禹眼看就要落到虎圈底部仍然没有求饶服软的意思,就赶紧下令把李禹拉上来。


李禹眼看自己马上就要成名了,皇帝却反悔了,他挥剑把绳子砍断了,自己掉了下去。

圈里的老虎也吓了一跳,“这个恶狠狠的大个子新来的吧?他想干啥?”

老虎正在犹豫是吓唬一下新来的大个子还是直接把他咬死,皇家虎圈伙食挺好,如果仅仅为了吃肉老虎没必要咬死大个子。此时站在上面的汉武帝刘彻却一下子佩服起来李禹了,就像若干年前李当户痛扁韩嫣一样,刘彻再次对老李家的男人“壮之”。李当户敢打皇帝的男人,李禹敢杀皇帝的老虎,这家的男人太有种了。于是他下令制止了李禹刺杀老虎的壮举,把他救了上来。


李禹虽然没有成功杀死猛虎,可是通过这件事李禹显然也达到了闻名天下的目的。因为这事虽然被司马迁忽略了,但是却被班固记载了下来,出现在了《汉书》当中。后来李陵兵败后投降了匈奴,有人给武帝刘彻打小报告说李禹打算投靠已经贵为匈奴单于女婿的堂兄弟,这次刘彻没有麻烦老虎,直接把李禹抓起来关进了大狱。


后来这位富有娱乐精神、大胆追求个人利益的李禹死在了监狱里。
(十一)李广的孙子们:被滥用的李陵

李陵是李当户的遗腹子。根据李广自杀的年代(元狩四年)推算,在李陵出生之后不久李广就自杀了。所以李陵对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可能根本没有直接印象,但是作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具有悠久光荣传统的革命军人家庭里的男孩,李陵从小受到了社会各界通过各种渠道的英雄主义熏陶。在祖父和父辈的传奇战斗故事里,这个叫李陵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长着。


在李陵漫长的童年或少年时代的某一天,这个失去父爱的孩子树立了远大的革命理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报效国家、扬威疆场,即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自古以来,在我们这个治乱轮回、战火频仍的国家里无数性格刚强的男孩子都有过类似的梦想,这就好像在和平安定、经济繁荣的社会里无数稍有姿色的女孩子都有成为电影明星的梦想一样,很普遍,甚至很俗套。如果这样的男孩子碰巧生活在太平盛世,那么他的少年梦想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这个孩子成年很可能会日复一日地在自己的土地里辛勤劳作,或者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过上平淡幸福的生活。


从历史的普遍发展规律来看,当时李陵的梦想被现实抛弃的可能性似乎非常之大。李陵出生的时候距离汉高祖开国已经八十多年,而在李陵蹒跚学步的时候匈奴单于被大将军卫青统领的远征军击溃远逃。当时的帝国最高统治者汉武帝刘彻又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雄才大略,而且正值壮年,春秋正富。生活在这种社会背景下的李陵似乎理应远离战争和杀戮,享受祖上军功庇佑下的优越生活。


没有敌人威胁的帝国其实并不需要李陵跟谁玩命,而更需要一个踏实工作的建设者。

然而这个本来看似不切实际的理想因为李陵祖传的执着和汉武帝祖传的雄才大略终于有一天找到了施展的机会,于是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在扶栏客看来雄才大略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一种综合素质,不如说是一种超越凡人的审美观和寻找机会的直觉。比如对待敌人,雄才伟略的帝王总是能创造各种机发现属于自己的敌人,然后激情澎湃地扑上去挑战敌人,再然后威风凛凛地战胜敌人。这种寻找敌人的直觉彷佛天才的商人寻找赚钱的机会一样,他们总是能在别人忽视的地方化腐朽为神奇,变粪土为财富。对于雄才伟略的帝王来说没有敌人的日子很难熬,这种痛苦可比叫春的女猫找不到男猫,饥饿的杰瑞偷不着奶酪。


非常不幸,刘彻就是这样一位时刻准备着创造敌人的伟人。
雄才大略、不甘寂寞的中老年皇帝刘彻遇到了勇武雄健、激情四射的少年英雄李陵,于是陇西李氏失去了引以为荣的家族名誉,而太史公司马迁失去了小JJ。


就这样一部空前伟大的史书《史记》横空出世了。

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伟人的性格不仅决定国家的命运,也决定了一切非伟人的命运。最后伟人的丰功伟绩又被非伟人写进了史书,成为后世反复研究的正面或者反面教材。


让我们回到李陵的故事。少年李陵的战争天赋很早就被汉武帝发现了,这对在史书上以武留名的刘彻来说实在是很兴奋的一件事。《汉书》“李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掌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作为革命军人家庭出身的李陵很早就走上了一条捷径,而不必像他的祖父李广那样以“良家子”从军,靠勇敢作战博出位。年轻的李陵很早就担任了建章宫守卫营的军官,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老李家骑射精绝的光荣传统,而且谦让随和、善待他人,于是很快在圈子里面形成了有利于自己职业发展的舆论基础。


“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两千里,过居延,不见虏,还。”(《汉书》)。
李广的一生充满悲剧英雄主义的色彩,这样一位故去的名将给崇尚武力的刘彻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于是继承了李广无形资产的李陵很快得到了帝国一号首长刘彻的注意,刘彻马上给了李陵一个小试牛刀的机会:深入匈奴腹地考察。从《汉书》上简单的记载来看,这次任务具有巨大的挑战性。当时汉匈两国基本处于相对和平的对峙时期,两国之间很长时间没有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但是寂寞的武帝刘彻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老对手匈奴单于的消息了。像热恋中的年轻人思念离开自己的情人一样,刘彻热切地思念远远地躲开他的单于。与凡人的恋爱不同,刘彻对单于的感情和兴趣持续了几乎半个世纪,令人不得不佩服伟人刘彻的矢志不渝。为了探听单于的虚实,刘彻派出了勇敢的李陵深入对方腹地,希望引起匈奴对自己的兴趣。按照现在的国际惯例来看,这种派遣军队进入对方国境的行为无异于向对方宣战,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挑衅行为;按照当时的国际惯例来看,这次以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国土两千里的行动无疑是对匈奴的轻视和侮辱,目的就是伤害单于的自尊心。年少轻狂的李陵热衷这种冒险运动情有可原,但是已经早过了天命之年的刘彻还这样无事生非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武帝是否进入了更年期而内分泌失调。


事实上,从小立志为国争光的李陵对武帝的疑似更年期综合症并不在意,让他高兴的是这次的军事探险活动如此刺激。

居延是个地名,位于现在的内蒙古额济纳旗,那里曾经有一个很漂亮的大湖,名叫居延海。漂亮的居延海边长满了漂亮的胡杨林,传说这种树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那些今天倒卧在当地沙漠里的胡杨树见证了少年英雄李陵带领八百名骑兵从这里走过,迎着居延海的日落扎下营寨。


“匈奴的地方真美啊”,站在居延海边的少年探险家李陵发出由衷的赞叹。

不可否认,李陵的这次探险运气非常好,深入匈奴国境两千多里居然没有遇到匈奴的一个骑兵。这事要是放到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不过在两千多年前也非常合理,匈奴盘踞的地方本来就是地广人稀,况且匈奴也没有在边境驻守军队的习惯。


总之,李陵顺利地活着回来了,而且马上得到了提拔,“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汉书》)。

骑都尉是在边郡负责训练骑兵的长官,选拔这种干部的基本条件当然是弓马娴熟,武艺超群。李陵被提拔到了这个位置,说明了李陵的军事素质非常过硬,无愧于李广的威名。根据《汉书》的记载,李陵负责训练的这五千人来自荆楚之地,是一支地域性很强的汉朝“湘军”。《汉书》上没有解释为什么汉朝要从水泽之乡的长江中游地区选拔一批荆楚勇士来到河西走廊的酒泉和张掖接受训练,但是可以想象当年这些来自南方的士兵远离故土来到空旷、干旱的河西走廊为国戍边是多么的悲壮和寂寞。思念家乡是人之常情,塞外艰苦的生活肯定也给战士们安心戍边带来了不少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陵开始了对五千湘军的训练。一起经历的艰苦训练和打拼不仅为帝国打造了一支善战的队伍,更培养了这个团队生死相随的兄弟感情。


后来就是这五千勇士在李陵的率领下创造了对抗单于主力数万之众持续作战八昼夜的惊人战绩。

以当时李陵所部的驻扎位置、训练标准和后来实战中显示出来的战斗力来看,汉武帝命令李陵训练的五千勇士类似于一支特种部队,是帝国时刻准备插入匈奴心脏并威慑西域诸国的一把利刃。然而遗憾的是崇尚武力解决、征服欲望亢奋的汉武大帝拥有了这把磨好的利刃,就像一个向往奢侈生活的购物狂得到了一张高额透支的信用卡一样,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滥用。


我们知道在元狩四年卫青大破单于主力迫使单于远逃以后,汉帝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解除了来自匈奴的威胁。匈奴单于被打跑了以后,不甘寂寞的汉武帝刘彻很快就发现了新的目标:天马。虽然没有了匈奴但是武帝仍然需要更快的速度,而在那个年代更快的速度需要更优良的马匹。通过张骞的探险,刘彻发现了远在西域的大宛国出产一种被称为“汗血马”的优良马种,传说中这种“汗血马”是天马的后代(《史记。大宛列传》:“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以唯物主义者的视角来看,所谓天马应该是对这种良种马的夸张形容,跟弼马温孙悟空管理的天马没有直接关系。汗血马能得到汉武帝的青睐肯定在速度上具有一定优势,但是究竟这种速度到了一种什么程度《汉书》上没有记载。事实证明这种速度除了具有很强的观赏性以外,并没有对帝国的国力或者军事实力能带来实质性的提升,同时武帝为了得到这些天马却浪费了惊人的物质资源,最终搞得本来已经危机四起的帝国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一个皇帝不把精力放到怎么繁荣经济、增强国力上来,而是整天幻想怎样才能得到本来归弼马温管理的“天马”,这实在有点不务正业。事实上,在汉武帝刘彻的漫长职业皇帝生涯当中除了早期抗击匈奴和晚年发展经济以外,似乎长期处于一种浪漫的不务正业的状态当中。这都要感谢刘彻勤勉务实的父亲景帝和祖父文帝,否则这位出现在历史教科书正面教材的好皇帝很有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


从《汉书。张骞李广利传》的记载来看,汉武帝执着于引进天马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培养自己的大舅子李广利。民间俗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依此类推,一个舅子也就能顶半个兄弟。事实上,皇帝对舅子的信任和依靠往往超过了兄弟,与兄弟相比,舅子与皇帝的利益关系更加紧密和牢固,与此同时舅子取而代之当皇帝的可能性却小的多(这事从王莽以后发生了变化,王莽是史上第一个变成了皇帝的前任皇帝的舅子)。早年武帝刘彻宠爱卫青的姐姐,于是就有了大将军卫青;中晚年的武帝刘彻宠爱李广利的妹妹,于是决定培养李广利也当将军。
可是李广利到了该当将军的年纪匈奴单于已经远远地避开了帝国,好像已经没有大仗可打。当然不打仗也可以当将军,不过那不符合刘彻的性格。这时刘彻从伟大的旅行家张骞的口中得知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宛出产天马,于是武帝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得宠的大舅子李广利。


《汉书。李广苏建传》:“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这里的贰师将军不姓贰,他姓李,正是当时帝国的红人、武帝刘彻的大舅子李广利。皇帝的舅子出征需要跑龙套的,于是武帝马上想到了李陵,李陵的祖父也曾经多次配合武帝小舅子卫青出征,转眼到了大舅子李广利该出位的时候,李陵依然扮演给皇帝舅子跑龙套的配角。应该说李陵最初的龙套跑的很敬业、也很成功,他先是率领三千五百士兵(五校,汉朝军制一校为七百士兵)跟随李广利作为后部讨伐大宛,在长城边驻扎下来等待贰师将军归来。后来在武帝的直接命令下,李陵率领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达了盐水(现在新疆吐鲁番东),接应贰师将军顺利回归以后,李陵率领部队在张掖驻扎了下来。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个年代属于李广利,如果李陵能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继续敬业地把龙套跑下去,那么李陵也许只是没有机会走到历史的聚光灯下。凭自己的能力和敬业,李陵至少可以维持自己和整个家族的荣誉、地位、富足和幸福,


然而李陵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他一定要抢注定属于皇帝大舅子的风头,这不仅连累了自己的家族也连累了司马迁的小JJ。

让当时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李陵这种不甘人后的性格却成就了煌煌史学巨著《史记》,从而改变了中国史学界的发展轨迹。如果李陵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那么汉帝国不过多了一个跑龙套的将军,而后人却少了一部史学巨著。所以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教育总是强调帝国的子民不能在意个人得失,而应该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这是因为个人的得失的确往往和整个帝国的得失正好相反,这种现象在政策随意性很强的帝国当中尤其普遍。


天汉二年,这一年距离李广自刎的元狩四年整整二十年,此时的李陵已经是一个强壮勇敢的男人了。年轻的李陵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为家族光复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荣誉。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右贤王遭到匈奴优势骑兵兵团的包围,差点全军覆没。后来李陵主动请战吸引了匈奴主力,牺牲了自己,解救了贰师将军。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其明年(天汉二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都骑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如果我们回顾武帝早期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主导的远征,可以发现当时的远征全部都是几路大军同时出动,通过分工配合,最终实现预先设定的战略目的。更重要的是,这种配合有效地分散了匈奴的主力,避免了作为远征主角的卫青和霍去病遭到敌人优势兵力合围而遭受失败的命运。事实上,卫青和霍去病的远征每战必胜除了他们自身的军事素质和指挥天才以外,与这种分工配合的基础是分不开的。在辽阔的大漠草原上无险可守,如果遭到十倍于己的匈奴骑兵的包围而又没有援军及时赶到,即便是孙武转世也一样要全军覆没。然而根据《史记》上的记载天汉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这次出征却是孤军深入,这显然是兵家大忌。作为这次远征的最高统帅李广利以三万骑兵的兵力就敢深入敌境,这在喜欢以少胜多的武帝看来,肯定又要“壮之”。不幸的是,被武帝“壮之”过的将军臣子好像没有一个好下场,从老李家的李广、李当户、李禹、李陵,到陪同李陵出征战死的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再到武帝的大舅子李广利,凡是被武帝刘彻“壮之”的臣子最后不是当了烈士就是当了叛徒。总结武帝对臣子“壮之”的规律可以发现死亡或者耻辱是“壮之”的必然结果。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卫青和他的外甥霍去病以及他的死党公孙敖,不知道是因为老成稳重还是早就看透了武帝“壮之”的恐怖效果,又或者是武帝对他们的确格外开恩,至少从史书记载来看武帝从来没有“壮之”过他们,所以最后他们的人生归宿也比那些遭到“壮之”的同僚们幸福的多。


这真是血的教训,千古之后仍然有效:如果你的老板雄才大略、颇似汉武,那么千万不要在接受任务的同时让老板对你“壮之”,否则处境很危险,后果很严重。


当然客观地说,那些被汉武帝“壮之”的臣子未必就不了解这种历史悲剧的必然性,——只是如果不迎合刘彻“壮之”的趣味就可能永远没有上位的机会,结果只有碌碌无为,毕竟这些被“上壮之”的人们都载入了史册。这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或者“出来混早晚要还”。与其他被“壮之”的人们不同,李广利是这些被“壮之”过的人臣里面地位最高的一个,当时武帝对他培养和宠信已经达到了当年卫青、霍去病的程度。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一人之下的宠臣也要如此决绝地孤军深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脑子不好使,还是晚年的武帝急切地需要通过“壮之”来体验一下本来属于青春期的激情刺激。


从《史记。匈奴列传》中对李广利远征右贤王的战绩来看,李广利也并不完全是草包一个,在遇到右贤王以后,李广利“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如果李广利能顺利归来,凭他斩首匈奴万余级的业绩,也完全可以和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了,武帝一高兴没准就封个大将军给他当也未可知。可以想象当时不仅武帝刘彻希望自己的大舅子李广利能成为第二个卫青,恐怕就连李广利自己也把卫青当成了自己的偶像。然而匈奴不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带着一万多颗血糊里拉的匈奴脑袋的李广利遭到了匈奴优势兵力的合围,这实在是一件很恶心很狼狈的事。从《史记》中的描述来看,在李广利痛击右贤王部的时候,匈奴单于未必就没有能力救援,像李广全军覆没后卫青奇袭龙城一样,右贤王也是单于的一个棋子,其作用就是消耗敌人。兵家的常识是“毙敌一万,自损八千”,可以想象遭到李广利痛击而又无路可逃的右贤王必然是困兽犹斗,因此获得斩首万余级的李广利必然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来换取这样的战绩。就在李广利和他的手下美滋滋地数着匈奴的脑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将要得到的封邑户口的时候,匈奴主力出现了,刚经历一场恶战的李广利还没来得及安顿伤员和修养整顿就遭到了以逸待劳的匈奴主力的合围。带着一万多颗匈奴脑袋的李广利跑不了了,部队损失了六七成的兵力,眼看危在旦夕。虽然武帝已经“壮之”了李广利但是李广利毕竟是自己的大舅子,又是这次军事行动的绝对主角,所以还是舍不得让李广利马上当烈士,——大戏还没有收场,如果这时候男主角李广利先挂掉,对导演刘彻来说实在是很没面子的事。于是武帝派出了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击,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师,然后去救援倒霉的男主角李广利,企图把李广利从匈奴的重兵包围当中捞出来。然而这两个配角的救援行动似乎很不成功,“毋所得”。我们知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用说,武帝刘彻既然能为了天马兴师动众早就以自己的意志为天意。再看看地利,根据史学家的考证当时李广利打击右贤王的天山并不是现在新疆的天山,而是南祈连山,位于今天的甘肃和青海之间。因杅将军公孙敖出击的西河就是现在宁夏和内蒙古之间自南向北流向的黄河,而公孙敖和强弩都尉路博德会师的涿涂山位于新疆()。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次救援有点舍近求远,不知道是因为距离李广利最近的敦煌、酒泉方向已经遭到匈奴的重兵围堵还是因为公孙敖和路博德企图从背后突袭匈奴,总之这次救援路途遥远,所以救援的难度的确难度很大,“毋所得”似乎也在情理当中。再看人和,公孙敖和路博德是在屡次汉匈战争中靠奋力拼杀成长起来的老将,而李广利因为自己妹妹的关系一下子就爬到了公孙敖和路博德的头上。从人情世故来看,公孙敖和路博德和李广利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战友感情,甚至很有可能在内心深处存在等着看皇帝大舅子笑话的打算。况且从重兵包围中捞出来李广利是一件玩命的事,弄不好就成了烈士,弄好了自己最多也就是最佳男主角。所以公孙敖和路博德对冒死救援李广利这件事主观上实在是感到很无奈又很无聊,但是既然老板刘彻下了命令,两位老将当然要执行。于是大军出塞绕了一大圈没有找到李广利遭到包围的地点也就非常合理了。公孙敖和路博德及时向老板刘彻汇报了救援的情况:捞得出来捞不出来是能力问题,有没有认真去捞是态度问题。从表面上看公孙敖和路博德的态度是非常端正的,救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热情也是非常高涨的,而这种态度和热情是一定要让老板刘彻看到的。本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仅跟李陵毫无关系,甚至也怪不到公孙敖和路博德头上,李广利要是死在乱军之中公孙敖和路博德最多也就是没有及时赶到救援,既然当初李广利敢孤军深入也就没打算让人救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武帝也只能把李广利风光大葬。


从天时地利人和来看,李广利遭到匈奴主力合围的确凶多吉少,陷入必死之地已经不是危言耸听了。李广利的这种悲剧结局在旁观者公孙敖和路博德眼里再清楚不过,但是公孙敖和路博德只猜中了故事的开始,但是没有猜中结尾,因为剧本里另一位配角李陵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
李广利的运气实在是好,不仅自己的妹妹被皇帝看上了,还遇到了争着去当烈士或者叛徒的热血青年李陵。

《汉书》:“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陵为贰师将辎重”。也就是说最初武帝刘彻并没有打算让李陵在军事上配合支援李广利,而是命令李陵负责给李广利运送粮草和补给。


本来这样的安排对李陵非常有利,根据整个战役的记述来看,如果李陵接受了这个任务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因为李陵很可能还没有赶到李广利遭到包围的地点李广利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李陵只需要配合大家的情绪“泪满巾”一下,就可以在活下来的“英雄”里凑个数。这样李陵虽然无功但是也无过,反正自己还年轻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


然而李陵却不愿意继续给皇帝的大舅子跑龙套了,给皇帝当大舅子这种事只不过是运气好,但是能征善战这种事靠的是真本事。自诩有真本事的李陵不想继续给运气好的李广利当配角了,完全没有顾及导演刘彻的情绪。


“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单于专向贰师’”(《汉书》)。从李陵的请战来看,李陵对自己属下“湘军”的战斗力相当有信心,“荆楚勇士奇才剑客”这个名字放到今天完全可以拆开来命名两只职业球队,正因为有这样的属下,李陵才萌生了以“步兵五千涉单于庭”的大胆设想。而李陵“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单于专向贰师”的思路暗合兵法,体现了分散敌军实力的军事战略思想,在三十六计里这叫围魏救赵。


然而武帝刘彻却不领情,“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汝。’(《汉书》)”。当了四十多年帝国老板的刘彻把李陵的心思一眼就看穿了,刘彻质问李陵是不是不愿意当配角,而且告诉李陵由于贰师将军大军出征调用了所有的骑兵,现在已经没有骑兵可以派给李陵了。在武帝刘彻和几乎所有的将军看来,远征匈奴必然需要骑兵作为主力,否则在军力上实在无法和以骑兵为主的匈奴主力抗衡。这时候如果换一个理智谨慎的人,多半会知难而退,没有骑兵参战怎么可能和匈奴在塞外争雄?然而李陵偏偏不信邪,他说“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涉单于庭(《汉书》)。”话说到这份上,武帝刘彻只能又一次对老李家的男人“壮之”。“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汉书》)。”


虽然李陵勇气惊人,但是以五千步兵出塞寻找匈奴主力决战这种事毕竟是连卫青、霍去病以及李陵的爷爷李广都不敢接受的任务,所以武帝刘彻下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半路上接应李陵,作为李陵的后援。《汉书》上对路博德的心理描述的非常清楚“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拒”,以路博德曾经做过伏波将军的资历来看,李陵至少是路博德儿子辈的后生,接受这样的任务对老将路博德来说实在是很没面子。对待救援武帝的大舅子李广利路博德都是虚与委蛇,何况是给李陵这个毛头小子当后援,于是路博德上奏“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擒也。”路博德的理由很充分,当时是秋天,匈奴的战马享受了一个夏天丰美的青草,此时体内储存了充足的脂肪,正需要通过疯狂的奔跑来减肥。这正是匈奴战斗力最强的时候,没有骑兵参战的李陵部队此时出战实在很不明智。路博德提出了一个很稳妥的建议:他建议李陵不要急于出征,等到来年春天,再安排酒泉、张掖两地点骑兵各五千人从东西两面夹击浚稽山,这样才有必胜的把握。实事求是地讲,路博德提出的方案才是公私兼顾的双赢方案。于公,通过一个冬天积蓄汉军的力量,避开匈奴实力最强的秋天,等待春天来临后增加一万骑兵一起出征无疑胜算更大;于私,来年春天那个爬到路博德头上的李广利很可能已经成为了烈士或者叛徒,而那时候路博德自己将成为远征匈奴的主角,李陵也将成为配合自己成就大功的配角。

然而,武帝刘彻却急于把自己指定的男主角李广利捞出来,也急于看到让他感到“壮之”的好戏。武帝刘彻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李陵后悔在自己面前说下大话,对以五千步兵远征产生了畏难情绪而请路博德上奏以避免孤军出塞后的艰难征战。


于是刘彻分别给路博德和李陵下了诏书,给路博德的诏书说“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左金右句)营之道。”武帝回避了自己没有给李陵分配骑兵的事实,而是把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击的责任全部推到了李陵的身上,同时他在诏书中提到了李陵已经从宁夏和内蒙古的黄河河段出击匈奴的事实,以此回答路博德的建议。既然李陵自己表示不需要骑兵就可以以少击众,况且此刻已经率部从西河出击,路博德的建议自然也就不用再提。


武帝给李陵的诏书说“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无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从武帝给李陵的诏书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李陵出征的路线,李陵九月出征从位于今天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遮虏障(武帝时期建立的军事要塞)出发,到达今天外蒙古的杭爱山,在那里没有发现敌情,李陵又率领部队从当年浞野侯赵破奴开辟的道路来到了受降城(今内蒙古白云鄂博东南)修整队伍。武帝刘彻这时开始对将军们名义上出兵救援李广利,但实际上出工不出力的做法产生了怀疑,因此他明确向李陵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你跟路博德都商量了什么?立即写书面报告向我汇报。


应该说刘彻给李陵的诏书份量很重,除了表达了自己怀疑,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了解老李家的男人,这家人自尊心很强,请将不如激将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果然,李陵在接到武帝的诏书后踏上了寻找匈奴主力的绝路。


李陵带着自己手下的“荆楚勇士奇才剑客”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向北面行军三十日,到达了浚稽山安营扎寨。一路上,李陵把经过的山川地形认真绘制了军事地图,然后派手下的一个名叫陈步乐的骑兵回到长安向武帝刘彻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当老板的都喜欢听汇报,武帝刘彻这样雄才大略的老板更喜欢听这种孤军深入的汇报。“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汉书》)”陈步乐在史书上留下的记录很少,可以推测的是既然李陵选他代表自己回总部汇报工作,这个人的口才一定不错。果然,陈步乐代表李陵的积极表态迎合了刘彻一贯喜欢“壮之”的审美趣味,不仅龙颜“甚悦”,还提拔陈步乐这个小鬼当了干部。


回来汇报工作的陈步乐开始在长安享福,而李陵这边开始了真正的工作。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汉书》)”。
浚稽山这个地方是匈奴的军事要地,前面强弩都尉路博德曾经在给汉武帝刘彻的报告中提出等到来年春天派出两路五千人的骑兵从东西两面夹击浚稽山的方案,为了武帝的大舅子和自己的面子,李陵没有等到春天就带着五千步兵来到了浚稽山。进入浚稽山的骑都尉李陵遇到了单于亲自率领的主力,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单于完全是守株待兔等待李陵来送死,这是一场完全失衡的较量。


从数量上来看,对方是李陵的六倍;从兵种上来看,对方是骑兵,李陵部是步兵;从军队的士气和状态来看,李陵部长途跋涉,单于主力以逸待劳;从级别上来看,对方是匈奴帝国的一号首长,而李陵只不过是个连将军头衔都没有的骑都尉。


如果按照常理推断,两军尚未开战,胜负已分。李陵必死,单于必胜。

然而那只是常理而已,李陵之所以敢于主动请战接受这个看似必死的任务就没有按照常理来思考这个问题。
早有心理准备的李陵马上开始排兵布阵,从容不迫,紧凑有序,颇有名将之风。

“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阵,前行执戟盾,后行执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汉书》)”遭遇强敌的李陵先是占据了有利地形,用大车围起了营寨,然后带领士兵在营寨外面布阵,站在前排的士兵手持长戟和盾牌形成有效防御,后排的士兵手持弓弩准备远距离射杀进攻的敌人。现在很多反映古代战争的电影当中的两军对阵大多也是这种布局,很可能就是因为编剧受到了《汉书》中“浚稽山之战”的影响。最后李陵明确了军中指挥信号击鼓则全军进攻,敲锣则原地待命。


从这段描写我们可以看出李陵的战前准备非常职业和高效:先是占据有利地形,确立全军立足的营寨,然后布置了有效的防御体系,最后建立了军事指挥信息系统。


“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汉书》)。”

第一个回合,李陵完胜,消灭了与自己数量相当的单于主力。

从《汉书》中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出来两个问题,一是李陵的五千步兵的确是汉军中的精锐特种部队,长途跋涉突然遭遇六倍单于主力的包围毫无怯意,战斗意志非常顽强,杀伤力相当惊人;二是李陵的部队虽然主要是由步兵构成,但是配备的武器非常精良,至少从弓弩的射程和杀伤力来看远远超过单于主力。


“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退,南行数日,抵山谷中(《汉书》)。”
如此惊人的战斗力显然大大地超出了单于的想象,根据第一个回合的较量结果,单于知道自己的三万骑兵根本不足以战胜李陵的五千步兵,于是从左右两个军区又调集了八万骑兵围攻李陵。


此时双方的军力对比变成了十万比五千,匈奴单于是李陵部队的二十倍,在冷兵器时代以这样的优势如果单于仍然不能取胜实在是不可思议。


此时的李陵部队也接近了这次浚稽山恶战的第一个心理和生理极限。

“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杀伤匈奴大量骑兵的李陵部此时损失也相当惨重,很多士兵都中箭受伤,然而此刻没有后备军来替换这些孤军奋战的“荆楚勇士”。于是李陵只好安排中了三箭的士兵坐在车上,中两箭的士兵负责驾驭战车,而中了一箭的士兵还要手持兵器继续奋战。受伤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继续战斗,不放弃、不抛弃,在李陵的率领下向着长城和故乡的方向前进。如果把《汉书》中描写的这个场景画下来制成海报,完全可以和美国大片《父辈的旗帜》或者《兄弟连》相媲美。


此时陷于死地的李陵做出了非常残忍而令人震惊的决定,这个决定比两千年后揭露越南战争中丑恶人性的美国大片(如《猎鹿人》和《野战排》)都更加令人恐怖和震撼。


“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汉书》)”

鲁迅先生曾经对中国文化总是将国破家亡的责任推到女人身上的传统做过辛辣的讽刺和批判,他说“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李陵要作英雄烈士,决不能坏在女人身上。据史学家考证中国古代的确有军中有女子则士气不扬的说法,于是李陵拿女人们开刀了。事实上“关东群盗”(应该是指潼关以东中原地区的反叛者和刑事犯罪分子)的妻子分配给李陵的属下当老婆在当时应该相当普遍。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清朝,清史中存在大量的将犯人妻女发配到边疆给士卒当妻子奴仆的记载。可以想象李陵手下的士卒离开家乡开赴边疆的时候都非常年轻,如果不是关东群盗的妻子们被发配到边疆,他们中的很多人到死可能都还是“男孩子”。然而这些把“荆楚勇士奇才剑客”由男孩子变成了男人的女人们此时却成了李陵用来振奋军心的祭品,读到此处实在令人感到发自人性深处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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