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中国人·司马迁：阉割不了的史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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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负不羁之才，长遭不测之祸，在炼狱一样的屈辱生活中，矢志不渝，自强不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写成了洋洋五十二万六千五百言的《史记》；在这部呕心沥血的著作中，他“不但随处写出了历史，也随处写出了正义”（李敖语）；《史记》以详实有据的记载、秉笔直书的勇气、雄奇瑰丽的文笔，被鲁迅先生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此人就是司马迁，我国历史上第一流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


司马迁，字子长，陕西韩城人，他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史学家。在他的史书中，他记载了上至黄帝、下至汉武帝三千多年的史事，为那么多人作纪、作传，然而关于自己他却不愿意多说，只留下两篇文章，一是《太史公自序》，一是《报任安书》，他之后的史学家班固将两篇文章连缀成《汉书·司马迁传》，这是关于他本人的唯一史料。在历史的长河里，他的身影模糊而清晰，模糊到我们甚至连他的生卒年月都不能确信，清晰到他用《史记》为中华民族的历史也为自己树立了一座永恒的丰碑。


他的祖上在周朝时期就是太史，所以他说：“司马氏世典周史。”那时候的太史又分为外史、内史、左史、右史等，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等。自殷商以来，“史”就与“卜”、“巫”、“祝”合称“巫史”，是朝廷掌管文化的大臣，权力是很大的，国家政事不论大小，都须征得他们的同意。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有多大的权力，而是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能力沟通人和鬼神、上帝，只有他们能代鬼神、上帝发言。他们是中国最早垄断了文化的人物，是那个时代全社会的精神领袖，在弥漫着虔诚而狂热的鬼神崇拜的社会里，他们对国家政治生活的影响是不容低估的。太史后来和巫祝分开，春秋时期权力缩小，专管国家典籍、记录史事和历法，秦汉以后职位更低，一度成为皇帝的文学侍从之臣，近似于宫廷里的伶人倡优。所以，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沉痛地说：“文史、星历（星历是指原始的天文历法），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蓄之，流俗之所轻也。”


对于这样轻贱的官职，司马迁和他的父亲司马谈却极为看重。司马谈是太史令，一直想效法孔子，写一本《春秋》一样的史书。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封禅泰山，这是一件千年未遇的重大国事活动（秦始皇以前，封禅只是传说，秦始皇封禅大典比较粗糙，没有记载下来），司马谈作为史官，因病不能随行，以记录这一盛典，为此痛悔不已，一病不起，司马迁却跟去了。他回来后，垂死的父亲拉着他的手说了一段感人至深的话：“我们祖上从虞、夏以来，世代作太史，难道现在要绝在我的手里吗？天子举行封禅大典，我竟不能从行，这真是命啊！当初，孔子看到王道缺失、礼乐废弛，才整理文献典籍，编辑《诗》、《书》，作《春秋》，成为天下的本则。从孔子到现在四百多年过去了，诸侯争战，史籍散失。如今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烈士应该得到记载和表彰，我作为太史，却没能克尽职守，以至于史书废绝，我一想起来就忧心如焚。我死之后，你必为太史，别忘了我一直未能完成的史书。”司马迁含泪答应了父亲的要求。父死三年，司马迁为太史令。


其实，在此之前，司马迁已经在父亲的指导下为修史做了大量的准备。他10岁起就熟读《尚书》、《左传》、《国语》等古代典籍，20岁开始游历天下，他南到过长江流域以及云南、四川，东到浙江沿海，西到陕甘，北至长城。这实际上是他作为历史学家必需的实地考察，他探禹穴，窥九疑，考证屈原故里，观察孔子遗风，真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间，他搜集轶闻，与史书相印证，取得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更重要的是广泛的游历使他得以亲近历史、开阔胸襟，所以我们看他的《史记》，写人能直抒传主的胸臆，写事如身临其境，胸襟气魄十分大，这都跟丰富的阅历分不开。


司马迁和他的父亲非常推崇《春秋》，他们并不把史书只看作史事的记载，而是当作国家政治达于清明的根本。《太史公自序》中记载了司马迁跟上大夫壶遂关于修史的一段对话。他说，孔子认为，要教育世人，治理国家，与其空发议论，不如用历史上的事实使善恶自见。所以孔子作《春秋》的旨趣，就是要用事实来明王道，辨人事，分明是非、善恶，拾遗补阙，拨乱反正，作为后世“修身、齐家、治国”的纲鉴。他说，《春秋》是礼义的根本，“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严刑竣法是事后的惩罚，而礼义却可以防患于未然。孟子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司马迁更是卓越地看到了历史对当政者巨大的监督作用，因此，他要效法孔子，写一部《春秋》一样的史书，寓褒贬，别善恶，原始察终，弄清楚古今盛衰的规律。他说：“先父曾说：‘自周公之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至今也有五百年了，谁能继承孔子的精神，正《易传》，续《春秋》，遵循《诗》《书》《礼》《乐》的伟大意义呢？’这个意思，后生小子司马迁怎么敢推让呢！”由此可见，司马迁在写作《史记》之初，就赋予了自己以强烈的历史责任和秉笔直书的勇气。


这是司马迁第一个伟大之处，那就是树立了一个远大的理想，并在这一理想的鼓舞下走上了一条伟大的道路，从此九死而不悔！(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