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二 、司马光的四分法）

上官华蔚

《通鉴》所载的第一件大事是魏、赵、韩三家分晋，而三家分晋的前奏曲是三家联合攻灭智家。智家原本是晋国势力最强大的家族，魏、赵、韩三家都不得不屈从其下。但这么强大的家族却在一瞬间被灭，其中的关系人物就是智家的末代当主：智瑶。

智瑶有五大优点：“美鬓长大”（相貌好）、“射御足力”（武力强）、“伎艺毕给”（多才多艺）、“巧文辩慧”（头脑灵活）、“强毅果敢”（性格坚强），有一个缺点：甚不仁（非常的没有爱心）。因为这个“甚不仁”，智瑶的老爹智申当初欲立其为世子时，族人智果表示反对，但老爹不听。



智瑶当家后骄横跋扈，经常羞辱魏、赵、韩三家，甚至索取土地。魏、韩采取绥靖政策，献出土地，意图祸水北引。赵家果然拒绝，于是智瑶征召魏、韩攻打赵家。但魏、韩早已对智家不满，于是在战争的关键时刻倒戈，智瑶兵败身死族灭，土地为魏、赵、韩三家瓜分。


司马光认为“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并以智瑶的事例提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因为“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固然，从为害的角度，“小人”的破坏力要远大于“愚人”，但从为善的角度，“小人”的创造力也远大于“愚人”，就看用人者是要用其“不为恶”还是用其“为善”了。



如果说司马光的保守用人法还有其可取之处，那他的人才“四分法”就是似是而非了。



首先看“才德全尽谓之圣人”。请注意，不是才德兼备，而是才德全尽！也就是说具备所有的才与德。显然圣人只存在于人们的偶像崇拜中，与现实中是没有的。然后是“才德兼亡谓之愚人”。这好像也只存在于人们的自谦中（或许严重的智障病人可以说没有才，但你也很难说他就一点德都没有）。于是只剩下君子与小人了，也就是说所谓圣人、君子、小人、愚人四分法，其实还是小学生水平的好人坏人两分法。



再来看君子小人的定义：“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德与德好比，才与才也好比，但我不知道德与才怎么比，怎样才算“德胜才”，怎样才算“才胜德”。好吧，就算我们找到了一个办法，使德与才易于比较了吧，那么如果一个人德与才都很低，比普通人都低，但是德比才高那么一点点，我们也得称这位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为君子。反过来，如果一个人才德兼备，但是才比德高那么一点点，于是也不幸成为了小人。好吧，就算是司马光也有词不达意的时候，我想他的本意可能是德才兼备但是德比才高的人是君子，而有才无德的人是小人。但这样的话他就漏掉了很多人，就算是按司马光的标尺也应该还有：德才兼备但是才比德高的人、有德无才的人、德才一般且德比才高的人、德才一般且才比德高的人……本来人的复杂性就决定了多样性，这种用德才为标尺固然可以起到简化的作用，但也过于粗暴了，何况还进一步简化到君子与小人两分法。


这种简化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当我们对每个人都用君子或小人来甄别时，就迫使人们不得不抱团取暖，如果不能进入君子团，那就只好加入小人团。在两大团体谁也不承认自己是小人团时，他们会竞相攻击对方为小人，党争由是而起。中国人就陷入这无止境的内耗，终于以善于内斗而闻名于世，在即将进入民主政治时代的今天，也仍保留了这种“非此即彼”的排他性斗争习气（看看当前台湾的民主，如是也）。殊不知民主政治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那就是承认人的复杂性，在人与人的纠纷中要懂得宽容，如果做不到宽容，也要学会妥协。民主就是“此”与“彼”的交流与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