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家的猫

太阳雨

我们都知道，《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史书，但这并不妨碍司马光为他家的猫写一篇传记。

这篇特别的传记叫做《猫虪传》（《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卷七十二，商务印书馆，1937年）。那只流芳百世的猫就叫“虪”，意思是黑颜色的老虎。大概因为猫虎同科，这只猫的毛色又是黑颜色的。还有另外一只，它叫“山宾”。“山宾”的传是附在《猫虪传》末尾的一小段文字。

我们先来看看“山宾”的事迹。

司马光曾做过郓州（今山东东平）的通判，大约相当于一个市的副市长的样子。“山宾”是当时家里养过的一只猫。这只猫一个特点，非常勇敢；但也可能是完全不知道害怕，即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几个月大的时候，它碰到一只鼷，我们知道，那是一种体形很小、黑色、有螯毒的鼠。当时这只鼷毒倒了一只大老鼠，正要美餐一顿。但它运气不好，遇上了“山宾”。“山宾”冲上前去与鼷嘶咬。鼷不敌，败走。就这样，“山宾”硬是生生地把鼷已经搞到手的美餐给夺了过来。

“山宾”后来被司马光送给了一个同事。因为它弄脏了司马光的书。我们知道，司马光是非常爱惜书的，他无法容忍“山宾”这样。

这只猫还有另一个特点，恋旧。那同事来抱，“山宾”一跳几尺高，哪里抱得住。没办法，只好用口袋装了让他带走。司马光和那个同事的住地相距有两里多。几天以后，“山宾”又自己跑回来。司马光再让人拿口袋装了送走。这回那个同事再不敢大意，一再叮嘱家里的保姆要严加看管。但是，“山宾”已经摸清了道路，仍是时不时地就跑回来。每次回来，都是满身绳索。司马光有心留下它，可是已经送了人，怎好出尔反尔。最终只好还是老办法，取口袋装了让人带走。之后，“山宾”就再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它后来是死了还是活着。

然后，我们再来看那只叫“虪”的猫。司马光写下这篇传记的时候，他和许多猫一起，正住在洛阳的“独乐园”里。这一年，“虪”死了。司马光说他记下“山宾”，只是因为它不忘旧时的主人，并没有要拿它和“虪”做比较的意思。但怎么可能。相比之下，“虪”不仅勇敢、不忘旧主人，还是一只相当仁义的猫。司马光把主要的笔墨都用在“虪”身上，大概因为勇敢、不忘旧主人，这些对于一只猫来说，还比较容易做到；仁义，在猫，就太稀少了。仁义正是司马光所激赏的品质。

“虪”每次与众猫一起吃食，都是先退在一边，等其它的猫都吃饱走了，它才去吃；有又返回来的，它就再次退到一边。有其它猫一窝生了太多猫崽，喂不过来的，“虪”就接一部分到自己的窝里，和自己的小猫崽一起喂养，对它们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还要亲。但这可能使那位猫母亲产生了误会，以为要抢走它的猫崽，于是以怨报德，把“虪”的崽吃掉了。“虪”也不与它计较。《白泽图》上说：畜类吃掉自己的幼崽是个不祥的兆头。司马光的家人看见“虪”也在现场，以为是它和其它猫联手干的，就狠狠揍了它一顿，然后送到一座寺庙里去。庙里的和尚喂它什么，它都不吃。到后来干脆躲在一个洞里不肯出来。这样过了很长时间，“虪”快要饿死了。家人可怜它，又把它接回来。回来以后，“虪”才肯进食。之后，家人每每弄回来小猫，就交给“虪”，让它来照顾。

“虪”也不乏勇敢。它曾经为了其它猫的幼崽和狗发生搏斗，结果被狗咬得奄奄一息，几乎送命，有人发现，出手相救，才终于没有。

后来，“虪”越来越老，而且有病，再不能抓老鼠了。虽然已经没了用处，但司马光还是不忍心把它丢掉，常常亲自喂它。“虪”终于还是死了。死后，司马光叫人把它用竹箱子装了，埋在“独乐园”的西园。

当时是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十月甲午。那只猫和司马光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


2005年12月13日写于太原东山听风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