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瞬间之“司马相如与卓文君”（1）

第五彬昕

主题词：爱情


汉武帝元光四年（公元前130），49岁的司马相如看着洒席筵间那一张张谄媚或巴结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慨。这些人中有蜀郡的太守、县令等地方官员，还有就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其中就有自己的岳父卓王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老头子比过去胖了许多，也老了许多，头发都花白了。


汉高祖曾说“富贵而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这话一点不假。相如想自已这次如果不是以朝廷使者的身份来此公干，他们还会这么巴结讨好自己吗？当年自己落魄时可是无人睬无人理的，可见人生在世，功名富贵确是不可缺少。一百多年前的苏秦也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经历，苏秦富贵后回到故乡，曾问他的嫂子“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答：“以季子位尊而多金。”他本想用同样的话问问他的岳父卓王孙，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千古人情的嘴脸，当你富且贵时，大家就追你捧你。当你穷且贱时，大家就踩你唾你。正所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有什么看不透的，又何必与这些普通老百姓计较。


几百年后的唐朝有个叫王播的人，也经历了一次世态炎凉，不过这次他所面对的是一群和尚。王播年轻时很穷，借居扬州惠昭寺木兰院读书，每天跟着和尚们蹭点饭吃。寺院每次敲钟开饭，和尚们讨厌这个吃白食的穷小子，这天吃完饭才敲钟，结果王播就没饭吃了。二十年后，当了大官的王播故地重游，看见当年自己题的诗都被和尚用碧纱笼护起来了，于是他感慨了，又题诗一首：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


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又过了一千多年，清朝有个吴敬梓又将自己在现实中感受到的世态炎凉融入小说《儒林外史》中，里面的胡屠户对待自己的女婿范进中举前后判若两人。中举前他说范进“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是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范进中举后他又对人说“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无独有偶，司马相如的岳父卓王孙如今也感叹说：“早知道相如这么有出息，真该早点把女儿嫁给他。”他说这话时也许忘了当年是怎么反对女儿与相如的亲事的。


司马相如早年曾经在汉景帝跟前当了个小官，但并不得意。景帝这个人主张勤俭治国，反对铺张浪费。这种治国的理念延伸到文学上也是一致的。而相如写文章就是极尽铺张之能事，司马迁评论说他好为“虚辞滥说”。相如写这些文章虽然都是没本的买卖，可是因为与景帝的理念相悖，自然不被赏识与重用。正好这时候，景帝的弟弟梁孝王来朝，相如跟他手下的邹阳、枚乘谈得很投机，在他们的推荐下，就转投梁孝王的门下发展。


相如在梁孝王门下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没想到梁孝王突然死了。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是个地方王，也一样会有利益与权利之争。相如一看梁王这里不好混了，收拾铺盖回老家四川成都去了。


四川临邛有个县令叫王吉，听说相如回蜀，就写信邀他过去。相如这时候失业在家，百无聊赖。只觉“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抬，没有固定收入，生活日渐窘迫。虽有几篇文章传世，但终究不能解决生存的困境。这时候还有人能想到自己，他很是高兴，整装欣然前往。


相如到了临邛，被安排在县城的客馆里住。跟县令王吉一接触，相如发现这人处处透着圆滑和世故。表面上对自己很热情，可内心里并不真诚。相如以前在京城只跟他有点头的交情，并不十分了解这个人。到了临邛他才明白王吉只是把自己当作一块招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今天去这里剪彩，明天去那里题匾。到了那里王吉就会向客人介绍“这是我的好友，写‘子虚之赋’的司马相如”。时间一长，相如很烦这种无聊的应酬活动。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作品问世了，于是他干脆躲在客馆里称病不出，抓紧时间写点文章。


这天，王吉又下帖子请相如去赴宴。相如正躲在客馆里写一篇大赋，就给推了。没想到一会儿王吉亲自来请了。王吉告诉相如今天的主人是本地最大的冶铁大富商卓王孙，他一家给的车马费是别处的好几倍。相如沉吟不绝，王吉见他还在犹豫，眼珠一转说：“卓王孙有一女儿叫卓文君，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年方十八，寡居在家，很仰慕长卿的文采风流，今日此一去，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俗人有时候也能办成好事，相如就是被王吉的巧舌如簧所打动，起身跟他一起去赴宴。


过去的商人都是有钱没地位，“士农工商”，他们排在最末一位。社会上的人普遍瞧不起他们，认为商人是不劳而获。因此商人就需要结交官府中人，撑撑门面，顺便再给当官的塞个红包什么的，以后办事就可方便许多。卓王孙家的酒宴跟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宾客间互相说着言不由衷的假话，互相敬着酒，很是热闹。酒宴过半，为子显示自己的风雅，王吉请相如为大家抚琴一曲，以提高宴会的文化档次。相如今天酒喝得不多，他留心到在屏风的后面有一美貌年青女子正在向宴会这边窥视，两人眼光一碰，相如只觉怦然心动。那女子很快闪到了屏风后面。相如从装束推测这可能就是卓文君，他打叠起全部精神奏了一曲“凤求凰”并大胆用琴声约会卓文君，时间、地点都隐在琴中，唯有知音能解。（这应该是手机短信最早的雏形）正所谓：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故人来。


后来的《西厢记》中的张生与崔莺莺不过是向相如学习而已。那些酒宴上的客人们大多是附庸风雅之辈，有几个是懂琴的？不过是随着县令王吉鼓掌叫好瞎起哄罢了。相如约会的信息虽然发出去了，可是心里并没有底。晚饭后独自一人踱出客馆，来到柳堤上假装看风景，心里却有点忐忑不安。没想到女扮男装的卓文君竟然如约而来，相如是又惊又喜，两人一见如故，一见倾心，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相如一紧张就口吃，看着明眸皓齿的文君，吃吃地说：“你你你。。。。。。来了！”文君说她读过相如的文章，很仰慕相如的为人，情愿侍奉左右。又说她父亲正逼着她改嫁一个有钱的富商，她希望相如能带她远走高飞。相如在临邛本就待得不愉快，早想离开，现在能够抱得美人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当即回客馆收拾行囊，给王吉留了一封告辞的信，带着文君回成都老家去了。


相如家里本来就很穷，加之他也不会精打细算，大手大脚惯了，又帮文君买了几件首饰。回成都没多久，在临邛打秋风的那点银子很快就花完了。他虽然会写文章，可那跟本不算挣钱的手艺，那年头稿费也不太好挣。除非有人赏识他，给他官做，或是请他去他门客。因此他虽然在文坛有点名气，但依然摆脱不了穷的命运。


文君开始跟着相如时觉得很幸福，相如人又帅，又有才，多好。可是到了成都相如的家，让她没想到的是相如家会这么穷，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她从小就是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都没操过心。她接触到的人都是有钱人，就是她第一个丈夫家里在临邛也是很有钱的，不想那个短命鬼不到半年就死了。现在到了相如家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家里连个佣人都没有，她得亲自下厨做饭。她哪里会干这些粗活，常常是她和相如都被烟熏得乌眉灶眼的，开始时还相顾而笑，时间一长她有点心烦了。她搞不懂相如文章写得那么光华灿烂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穷？早知如此，自已从家里出来时就该多带点银子。


任何的爱情如果没有物质的保障是很难长久的，诗人曾吟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句子，穷就很难谈到幸福，所以直到今天人们还是一天到晚为车子、房子、票子而忙碌着，念此可以一叹！女人在爱情初始阶段显得很被动，但在维系爱情时却显得很执著，也很坚强。文君虽然年纪比相如小，可是骨子里有一股泼辣劲儿，在看到家里米缸里的米越来越少时，她作了一个重要决定----回家向父亲求援。自己家中那么有钱，随便拿点出来都够自己和相如过一辈子的。相如虽然觉得走回头路很没面子，可是要想跟文君继续牵手下去，舍此以外更无它法，他想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穷志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