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白头吟 ——越剧《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随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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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
　　　　　　　　男儿中意气，何用钱刀为？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暮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卓文君《白头吟》

　　我爱你如初，相如。爱的分寸，一如初。
　　这分寸，你不明么？
　　我许给你，乃一心，你许给我，亦须得一心。若不能，便不要，也罢了。
　　任你沧海明珠第一颗，我自鲛儿晶泪凝一珠。
　　纵泪河成灾，不必你看的。因为，不、再、见、了。
　　——然，若情未移，心不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你，还是回来吧。妾，依旧欢喜的呢。生死契阔，仍未抛；与子偕老，续相与。一心人，衷一心。
　　夫君，寝食勿忘，身心安康……
　　就此，诀别。

　　读罢《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心花怒放，呵，恨不得穿越了两千年的烟霞，与这洁白笑容的女子，素手一握。
　　多么慧黠智情啊。
　　爱情常激起惊涛骇浪，要么为它所钳制、吞噬、摧残、毁灭，要么，惊涛中乘风破浪载人至极乐桃源。
　　慧黠智情之女子，便是驾驭惊涛的高手。适逢风暴，自有坚定不移的分寸底线作强悍后盾，任凭风云色变，皆以坦然心情万变不离其宗。
　　她自称“妾”，唤他“君”，一种迂回婉约的、安详的、低低的——姿势，决绝之余，暗附转圜余地，留存一抹生机。
　　也是，一回赌注了。
　　真像一场拉锯战，劳神、劳心呢。呵呵。
　　相如，你知否，并非不爱，而是，只稀罕她要的“爱”。你给得起她便收，你给不起她便休。决不强求，亦不委屈。没了你，依旧可活得风生水起。
　　你呀，要思想仔细唷。红尘滚滚，你以为，世间，有几位似文君般，能轻易亲近你心魂之晶莹、性灵女子呢。
　　红颜知己，恐，错失不再……

　　慧黠，也许天性资质居多；情智，未必修炼不来。

人间皆知，多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恰败落于一时一世的执念。娇嫩的花灵，经不起一个——怨——字。
　　怨得恶狠狠了，成就白发魔女，荒野血腥，远望着人便吓跑了，谁还敢付得出那半点儿柔情。怨得惨兮兮了，纵然某君千钧一发回眸顾盼，一个衰成披头散发面目模棱的下堂妻，又谈何资本获取那零星儿蜜意？
　　爱情么，终归，还是一件轻快曼妙的物什，不适宜苦大仇深吧。既然对方已不耐，“爱”又何须降格、错位成束缚的理由呢。殊不察，束缚他的同时，她难道能舒服了。
　　瞧文君，如许优雅的姿态……
　　收放自若，玲珑于心。她知道，博同情、扮怨妇，在情场，从来是庸低的下下之策。即便赢，赢来的，也和爱情，无关了。
　　其实，“移情别恋”，就算得“负情薄幸”了么？不爱，就是不爱了。何必勉强。离了干净，大家各自另觅新欢。有何不可？
　　生命，何其博大呀，何苦求困。放手吧，也许，无须众里寻他，蓦然回首，在水一方，正有旁一个君子，焦灼地等你，好逑。那时，该又如何的，春意缠绵……
　　——而她的优雅，着墨精当。遂赌赢了。
　　相如到底没犯傻，识得轻重。太白先生也说得真切：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才情与诗情联盟，成全这，弥香流芳……

　　与顾锡东爷爷并不相识，不了解他的个性品格，只是看多了戏，自然地觉得，他该是位温善的长者。对创作的人物，总怀着长辈对幼辈的爱护意思。每每宽容地笑待笔下那些任性调皮的孩子们，不忍苛责、不施残忍。悲剧，亦不落温情。
　　呵，比方对相如。
　　历史可考，相如的当时，果有“二心”的。不比剧中相如，只是一些儿小小的错差的谣传。风流才子，却不欠风流债。难得。
　　历史的相如，遥寄家书一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缺了“亿”。
　　无“忆”了。
　　怠慢之意尽露无遗。都勿需向你解释什么，我就是要纳妾了，你接受便了。
　　好一副蛮横之犯错小孩儿的霸道模样。
　　不知文君当季芳龄，远不至桃花凋敝时节吧。然而君心泛爱，竟已兵临城下。
　　往事，恍如昨兮。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故乡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司马相如 《凤求凰》

　　初见，和着绿绮琴，相如对文君吟唱它。脉脉私语：曲中深意，请小姐三思……
　　夜月流萤，看着这对情意绸缪的妙人儿，心弦撩颤，实实为他们欣喜。
　　他乃沧海明珠第一颗的才子，她乃鲛儿晶泪凝一珠的佳人。
　　他和她不配，谁配？！
　　诗音为媒，弦歌为证，心乐交辉。
　　卓大财主坚决不允婚事。他道：恃才傲物、见异思迁，天下才子多有这种劣根性！！！穷得叮当响，更是看上了咱家倾国的家底！
　　呵，说得不错，至理名言。
　　然，嘻，父亲呀，你该后悔呐，不该容我读这许多的书、奏这许多的曲，这才有了辞赋知己、琴台知音。
　　而今，着了魔的飞马，风驰电掣奔了那人去，如何拦得住、牵得住、锁得住？世上哪有那么大的栓，栓得住，爱情的流光蝶翅。
　　所以，父亲呀，若你疼惜我，请予女儿，自己要的幸福。无论在你看来是否不堪。

　　音乐，是神奇奥妙的尤物，知音，乃尤物之中的尤物。
　　何谓“知音”呢。
　　幼儿时，满足于伯牙与子期的传说。子期听出了涓涓流水、浩浩江海、巍巍重山，便被伯牙引为知己者，伤其之亡，断弦绝乐。
　　渐渐觉着，远不止。
　　知、音，——应是掀开了音乐赋予之仙灵面纱，撩弃了凡俗施加之尘埃幻象，读懂，你心底、一汪澄明芳洁的——那个人。
　　这几率，忒小了。
　　但愿，他们，是这样的知音。
　　相如虽穷，家徒四壁，穷得闻名遐迩，可他倒真飒爽，文君亦潇洒，不忧不怨，千金之躯且伴他开了间酒坊于卓王孙的眼皮子底下。让世人都瞅瞅过瘾，富甲天下的巨贾是咋“折腾”一对小儿女的。
　　哈，也惟其妙人儿才做得出妙事儿！
　　父亲的嘴怕要气歪了吧？？胡子漫天飞。嘻。
　　这么着惦记、盘算老丈人的家产，文君不无爱意地嗔道：耍无赖的女婿，属你第一流！
　　这句词是我记了多年的了，每每忆及，都会有笑溜出唇角。顾爷爷的“无赖”二字，几乎彻底消解了“吃软饭”的尴尬，倒成了君子能屈能伸、不拘小节、甚至“谋”财有道的调侃。小夫妻的情趣跃然。
　　父亲扛不住了，毫无疑问的大手笔，补赠十里红火妆奁。
　　才子佳人大获全胜。

　　得了充裕盘缠，才子，奔向期慕日久的太阳——大汉的一代雄主——武帝。刘彻赏辞赋，对相如的《子虚赋》甚喜。才子并不乏无贝之才，终于扬眉吐气，登上仕途了。
　　三年，剧中的文君，在蓉城孤单地等了三年。
　　为什么，总是，女子，等？？
　　凭什么。
　　王宝钏守寒窑一十八载，刘翠屏苦度十六春，英台等山伯等到了心碎绝望，田秀等庄周仙踪云游的脚步做了十年的寂寂蝶梦，孟姜女等到长城坍塌下的一具无灵躯体……
　　等到何时，是尽头……
　　呵，等得好，等到了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无法想像，文君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也不忍，过深地揣探。
　　太惊人了，不是么……
　　说不伤情，纯属矫作。思忆点滴的往昔，那么天造地设的佳偶，居然也遭遇如此荒唐的粉墨横空一击。与单纯的深闺思妇们，居然，并无异貌。
　　世人怜惜她，遂有了仿其心境之所作，缱绻无比的“数字诗”。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我懒，做不来文史的查证，只依稀觉得，不似汉代风格，倒接近元、明的剧词。且，意透哀怨之声稍稍浓了，不合文君这位当世才女的心性。
　　——无碍啦，总之漂亮。

　　偶然浏览央视“百家讲坛”，一个不留神儿听到“司马相如是有预谋的骗财骗色”云云。
　　好不骇异！
　　不是吧——统共没剩多少浪漫遐想了，偏要全全颠覆了么？斩灭了绮思的历史，岂不枯槁、干涩……
　　不看了不看了。管他掩耳盗铃还是阿Q呢，就是不看了。
　　相如，我信你，虽贫，不贱；文君，我信你，识人之智，宽容之爱。
　　原谅他了吧，文君，毕竟，他情心未泯，只是大才子偶而迷乱的小花哨。相信他，浪子归巢。
　　他知道了，我也知道，白头吟，只属于，两人，而已。
　　再和一曲《凤求凰》，可好？
　　呵，可预料到呢，六百多年后，当历史的轮，停驻神州最华丽的帝国——大唐，至少有一对恋人，借你们的它，演绎缱绻的奇缘。而再过一次的千年，一个男子，以他的才华横溢、引他们的传奇，又写新一段傲俗的爱恋。
　　他们，莺莺和张生。我们喜欢管以他们的传奇结成之戏剧果实，叫《西厢记》。
　　才华横溢的他，则是那个、名唤曹雪芹的、江南男子。

　　知否，美丽，在你我的国度，从未，断绝……

　　谨借此篇，思祭，顾锡东先生。




公元2007年9月24日

江城 汉口镇 清秋

　　月圆时节，希望，白头吟，现实地存在，愈多，愈好......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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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系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作品，编剧，顾锡东；领衔主演，何赛飞、夏赛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