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体之二：司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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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相如




历史上的四川人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四川为中国文学史贡献的名人并不算多，但是，一旦四川有了文人出头，那就不得了，那就很可能成为冠绝当代的角儿。唐代出了一个李白，中国诗歌出现了高潮；宋代出了一个苏东坡，中国文人有了终极偶像。下面要介绍的这位四川人，就是汉代文学的高峰。
话说成都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自幼爱好读书击剑，所以家人为他起了一个亲昵的名字，叫司马犬子。（切不可按字面意思将“犬子”理解为“狗杂种”之类的贱名、骂语。）后来这孩子书读了很多书，于是对自己俗气的名字很不满意，又因为对完璧归赵的主人公蔺相如敬爱有加，于是自己改名为“司马相如”。
就像中国大多数文学家一样，司马相如根本不是做官的好材料。他们恃才傲物，又怀有强烈的理想主义等幼稚情怀，使得他们很难在复杂、庸俗的官场顺风顺水。赶上好年月，还能像韩愈、欧阳修那样在庙堂之上做几年一品大员，赶上凶年，那就只能九曲回肠幽叹幽思、生平志愿百无一酬了。
司马相如的仕途就很不顺畅。他曾经花钱买了个郎官，叫“武骑常侍”，主要职责就是“侍从格猛兽”，也就是说皇帝出门游行的时候他要跟着护驾，万一遇到狼呀虎呀豹呀什么的，他就要挺身而出与野兽格斗，也就是说他的职责不管人事，只与野兽为敌。当然，常在皇帝身边转悠便有机会一展自己的文采。可惜，汉景帝颇得刘邦真传，很讨厌口齿伶俐、文言繁复的儒人，所以满腹文采的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只能沿街为皇帝撵狗撵猫，难有出头之日，很郁闷。
好在这时出现了一位爱好文学的皇亲国戚挽救了他。当时梁孝王从自己的封国赶来朝见汉景帝，长卿便纠结了邹阳、枚乘等一批不逞之文人去拜见梁孝王，果然得到了梁孝王的赏识。于是长卿便毫不迟疑的决定跳槽，以生病为由辞去了撵狗的郎官，转而到梁国宦游，并受到了优待，重视文学之士的梁孝王对文人供奉倍佳，并时常他们住在一起。在这段生活有保障的青春时期里，司马相如的才华得以极大施展，大名鼎鼎的《子虚赋》便作于此时。
然而好景不长，梁孝王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于是那帮文人树倒猢狲散，各回各家了。司马相如做官不爽，又不肯做豪门富族的受聘文人，实际又没有什么好法子养活家小，所以在成都老家日子过的紧巴巴的，这对于死要面子的中国文人来说是一件很窘迫的事情。
然而，司马相如命中有贵人，每到他身处困境时，都有人拉他一把。司马相如有一位朋友，或者说粉丝，名字叫做王吉，当时在成都不远的临邛做市长，他听说司马相如身在成都，并且日子不自在，便邀请他到临邛小住几日，于是长卿便到临邛城下的一座亭子里住下了。王吉对司马相如算得上毕恭毕敬仁尽义至，每天早上他都会到相如的住处去问候，可是少卿并不将此放在心上，到后来他根本不愿再见王吉，每次都称病。可怜的王吉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更加恭敬小心。从此我们可以想见，才子司马相如当时有多猖狂。
才和情是不分的，有多少才，就有多少情。所以才子往往多情，与才子相关的故事从不缺少佳丽。司马相如的爱情便令人拍案叫绝，在整个中国情史中堪称第一，爱玩的成都人甚至封其为“情圣”，与“诗圣”杜甫相提并论。
当时临邛有很多大富豪，其中有一个富翁叫卓王孙，家里的童仆多达八百人。卓王孙风闻市长有一位贵客，于是大摆宴席，请了当地许多有头脸的人物来会宴，客人以百数，其中当然包括市长王吉。快到午饭时，卓氏便派人去谒请司马相如，而后者号称有病——难道他不能换个有创意的借口？——不愿前往。于是王吉一口饭都没敢吃就诚惶诚恐亲自赶到了司马相如的住处，邀请他赴宴。想来的确是抹不开面子了，司马相如只得去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才华横溢的司马相如出现在宴会上引起了轰动性效果，司马迁用四字加以概括：“一坐尽倾”。酒过三巡，市长王吉主动提出奏琴娱乐，理由是“窃闻长卿好之”，其实王吉知道司马相如精通乐理，所以自己做引子，以便让司马相如展示才华。无论如何，市长都为自己鼓琴了，少卿就没有不露两手的理由了。于是司马相如用鼓演奏了两首曲子。

就是这么两首不经意间的曲子，奏响了一段神奇而罕见的浪漫故事的序曲。

在宴会之外，有一位刚刚死了未婚夫的女子，她就是临邛首富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卓文君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代女子，并且酷爱音乐。当时她通过窗户看到了气度非凡的司马相如，又听到了他所奏的精妙音乐，于是，这名十七岁的少女对少卿顿生爱慕之情。但是她不能直接参与宴会，这是不合礼节的，于是她想出了一个暗送秋波的好主意，她开始在宴会之外弹琴歌唱，词曲自然是深情款款，传递着她萌动的情意——她相信这样能打动才情过人的司马相如。她做到了。

至于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是如何心有灵犀、省略了一切繁文缛节直奔主题的，我们不得而知。总之，借助音乐的魔力，这对单身的年轻男女坠入了爱河。现今的许多男孩子趋之若鹜地学吉他、钢琴等乐器，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在女孩子面前“露两手”，这个时尚在两千多年前司马相如那里已经被证明是高效节能的，所以至今仍然是各类情圣的必修课。

恋爱让人盲目，爱情促发奇迹。在宴会结束的当晚，司马相如花重金买通了卓文君的侍婢，并通过她向卓文君表达了自己愿献殷勤的情怀。于是，被从天而降的爱情炽烤的卓文君半夜从家里逃了出来直奔司马相如处——红拂夜奔又算得了什么呢？——司马相如也很楞，一不做二不休，他当即牵出车马飞奔回了成都。

传奇就这样上演，仿佛老天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看官，什么是缘分？什么叫一见钟情？看看这对夫妇——这就是浪漫！

然而，再浪漫的爱情也需要干粮。被拐回了成都的卓文君万万没有想到，气宇轩昂的司马相如原来是个超级穷光蛋，“家徒四壁”的成语就是用来形容他才被司马迁发明出来的。而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女儿背叛了的卓王孙自然气歪了胡子，他拒绝给这对叛逆的夫妻一分钱。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卓文君此时也不怎么开心，她像大多数平凡女性那样颇含不满地抱怨过：“就是从我的兄弟们那里借点资财，也不至于这样苦着自己呀！”

受到了刺激，他们越干越荒唐。司马相如带着新婚妻子又回到了临邛，他们变卖了车马，开了一家酒肆。大家可以在脑海中勾画一下——大家闺秀卓文君系着围裙当街卖酒，大文豪司马相如穿着褪色的破牛仔裤刷酒坛子——常人以为斯文扫地，人家乐在其中，你笑他太癫狂，他说你看不穿——这一切自然被身为岳父的卓王孙看在眼里，但他并未心软，他将此引为人生奇耻大辱，并打算从此闭门不出。好在这时有人出面求情，卓文君的叔父们劝卓王孙说：“（你）有一男二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

毕竟是亲生骨肉。最终卓王孙分了大批财产给了司马相如夫妇，于是，他们回到了成都，买田置地，过上了富贵生活。


诸位，如果卓王孙坚持到底没有分家财给卓文君，他们的爱情又会有何结局？娇生惯养的卓文君会适应清苦的生活扮演红袖添香的角色吗？才大气傲的司马相如能抵制大千世界的诱惑和卓氏“胡颉颃兮共翱翔”直到地老天荒吗？这份来势凶猛的爱情传奇能经受住漫长的时间和世俗的生活的考验保持长青吗？恐怕难以让人乐观。他们的爱情突破了世俗的羁绊，但是，当他们的爱情又不得不面对世俗的考验时，却是世俗的金钱挽救了他们的浪漫。这似乎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