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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起这个题目，也许很多朋友不熟悉，不过我只要提一句最近网络上非常流行的诗，大家恐怕就有印象了——人生若只如初见——没错，这一句诗，太多人喜欢了，就是纳兰容若写的。有此一句，足可以名留词史，王国维说他“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其实王国维本身写词也写得很好，我最喜欢他的“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不过使我纳闷的是，本来容若一直浮沉在“80后一代”的视线之外，为什么最近会一再被人翻起？
后来我才知道，大抵是因为安意如。
二
安意如是个才女，文字是极好的，家学也相当渊博，在同龄人来说，书读得算是很多了，我辈是万不可仰及的。她写了一本《当时只道是寻常》，专评《饮水词》，某次我忽然在书店里看到，忽然间就很喜欢，于是就买下了。
三
人生若只如初见，此一句道尽太多感慨。初看时，原以为是纳兰悼亡妻之作，再细一看，第二句“何事西风悲画扇？”用的是班婕妤的典故——当年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写了首《怨歌行》，以秋扇自喻，很是凄凉——也许是纳兰在怀念被送入宫的初恋情人吧？
纳兰容若是女孩子们心中的最佳夫婿，身出名门（其父纳兰明珠乃康熙朝权臣，其姑姑是康熙皇妃，纳兰一家富贵非凡），俗世翩翩贵公子，自然是仪表堂堂，为人极具才情，又富有侠气（当年曾力救落难文人吴季子）、对所爱的人情深意重（无论是对初恋情人，还是对早亡的妻子卢氏，他都写了很多首诗来怀念她们），唯一可惜的是，英年早逝。
也许，绝代才子也如绝代佳人，死得早才多人怀念。
四
如若我是女子，要从历史里挑一位才子来嫁，我一定不选纳兰。
为什么？
当然不是因为他太短命，我得守活寡……而是因为，他胸中太郁郁。忧郁的男人尽管可爱可亲，却不是嫁人的好选择。
如果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我们一定奇怪，他怎么会郁郁？家世显耀、才华横溢、有极其崇拜他的几个美女侧室……哪点值得他郁郁？
我知道他为什么郁郁。初恋情人被送入宫中，高墙隔断一世情缘，好不容易伤心恢复，门当户对的，娶了卢氏，这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懂他的诗，疼他的人，爱他的才，做他的红袖添香，既是红颜知己，又是一生伴侣，然而上天竟然对他如此不公平，让她早早逝去——谁的感情如此波折，还能强颜欢笑？
父亲身居高位，却沉迷于玩弄权术，做儿子的不屑于享受这样福荫，可是别人不这样想，总以为他的官职，全靠父亲而来，做儿子的空有才华，却被人一再误解，怎么能不恨？待到年纪渐长，收敛了锋芒，可以担当重任的时候，却隐约知道，英明的圣上准备铲除权臣，又怎么会重用自己呢？换了谁，谁不郁郁？
五
如若我是女子，会挑谁呢？司马相如。
一直觉得，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男女之爱的最佳剧本，什么《乱世佳人》、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什么《北非谍影》、什么《魂断蓝桥》，那里及一曲《凤求凰》的曲折动人？
闻知文君新寡，相如就故意在她家大厅里弹奏《凤求凰》，文君在帘后看着这个男子，兰心蕙质，怎会听不懂曲中之意？于是和他私奔了。私奔，家族反对，文君的父亲大怒，宣布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多么曲折的爱情；司马相如家徒四壁，而文君家富可敌国，多么纯洁的爱情；婚后，相如没钱养活妻子，只好在岳父家门口对面摆个小酒摊儿，文君亲自卖酒，相如做店小二——读书人乃是上品，居然去沽酒？商人那时可是贱民才干的职业，丢不丢人？相如说，不丢人，靠自己的手养活妻子的男人，哪里丢人？于是夫唱妇随，文君的有钱老爹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能看自己女儿如此丢人，只好送一笔钱过去，有什么办法？
夫妻同过患难，才会懂得真情，换了你是文君，不嫁相如，你嫁谁？他那么有潜质。
果然，一篇《子虚赋》，惊动了汉武大帝，刘彻说：怎么我不能和这篇文章的作者生于同一个时代啊！旁边说：这人生活在现代，不是古代人。皇帝大吃一惊：快快请他来见！相如从此平步青云了，多么传奇的故事，你若是文君，你会高兴成什么样？
于是他衣锦还乡，皇帝任命他做中郎将，建节往使西南，路过成都的时候，他的有钱老丈人亲自出城迎接，书上说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意思是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把女儿嫁给相如，好好笑。文君在迎接之列，看丈夫荣归，你若是这个女子，你欣慰吗？
后来还有故事，不知是真事，还是小说家杜撰。说的是相如想纳妾，怕文君不同意，写了封家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什么意思？文君一代才女，通灵剔透的人儿，怎么会不明白？——对你无意（亿）。后来她回了好长一首诗，用的就是这十三个数字，每字写成一句，道尽相思，司马相如看了信觉得对不起文君，就打消了娶妾的念头。我倒是很怀疑此事的真假，《西京杂记》里说的是文君写了首《白头吟》，没提数字诗，大约是后人附会。彼时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司马相如想纳妾还先和老婆商量，老婆不同意就不纳了，算是当时比较爱妻的士大夫了，换了其他人，纳他十个八个，谁管得着？
总之不管怎么样，反正相如最后是一直都和文君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了——私奔、冲破世俗偏见、同患难、才子佳人、灰公子与花姑娘（貌似写错……）、传奇般崛起、荣归故里、到最后又能共富贵、不离不弃，这种爱情不是样板，那什么是样板？反正我若是女子，就嫁司马相如。
偏题了，说回纳兰容若。
六
梁启超喜欢纳兰，说“容若小词,直追李后主”；梁羽生老前辈很喜欢纳兰，就把他写进了《七剑下天山》；徐克也很喜欢纳兰，于是他给《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里甄子丹扮演的那个悲剧性反派起名叫纳兰元述——不要说他是反派，这个角色的英气逼人和悲剧英雄的色彩，丝毫不逊于黄飞鸿；安意如喜欢纳兰，说他“一生恰如三月花”；我的朋友们喜欢纳兰，只因“人生若只如初见”。
其实我恨他，这个不专情的男子，明明眷恋故旧，却在妻子枕边低吟“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满脑子他那初恋情人；当她含泪而逝，他才晓得悔恨，知道对她不起，但是再怎么“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纳兰在花园里散步，无意间发现妻子以前掉落在草丛里的翠翘，忽然泪如雨下，是有此诗），也不过是十年生死两茫茫——谁叫你当初不懂珍惜？即便后来又爱上了才女沈宛，亡妻的音容笑貌，也时常萦绕，情到浓时浓转薄，容若啊，你恰恰相反。
也罢，这样多情而深情的男子，应该是我的楷模才对，怎么能恨他呢？
七
起笔之前，再三警告自己，不要再把文学品评，写成自己那些凄清哀怨的文字，但是恐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写着写着，感慨着纳兰，格调又往凄冷上靠了，罢了罢了，一生恰如三月花，当时只道是寻常。
梳子说，你的文字只适合在心情极差的时候，勾起回忆，落泪着看，用你不良的情绪影响其他人。
我觉得我特冤枉，其实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忧郁，只不过是通常我高兴的时候不写东西，只有忧伤的时候才写东西罢了。
这是一篇比较晦涩的文学评论，能坚持看完的人，都很不容易，谢谢耐心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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