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历史与人性的角度剖析司马相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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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君好功恩泽过气文人

现代很多人不相信一见钟情，若说文君仅靠与相如见了一次面就决定与他私奔，其中的原因用现代的角度来分析确实较难解释。但若我们再仔细想想汉初的情形，以及古代女子终日待字闺中那种一生难见几个男人的处境，我们就能想象得出，才貌双全如文君的上等女子，在已被父亲指派过一门亲事失败以后，再偶遇上如相如此等梦寐以求的大才子，其心花怒放立刻使智商变低之态自必情有可原，并且再一诉衷情就更加覆水难收，仔细琢磨双方的处境，深感再不尽速做一个冒险的决定，那将来必定恨错难返、遗憾终身。

这里虽然史书上并没交代清楚，而在传奇里面自然要把定情之夜大喧特喧，务求如电视剧那般做的离奇曲折，如唐三藏取西经必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一样，为相如文君设置重重障碍，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彰显这段感情来得如此弥足珍贵，两人患难见真情中更坚定了彼此相爱相守的决心。然而在这场让双方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拉锯战中，却反而显得这两位古代才子才女智商太低，被人玩弄于股掌中仍不知疲倦的误以为受到命运的捉弄。事实上，即便如史书记载般，一来二去便两情相悦不也来得更加痛快，同时令人对这两位才子才女的独到眼光由衷的击节赞赏吗？

当然了，戏剧之所以成为戏剧正应了鲁迅先生那句名言：“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我们看的”，因此电视里的董孝贤、杨得意、卓王孙等人乐此不疲的破坏这两位的美好姻缘，而史书上却实实在在的记载着王子与白雪公主从此真的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无风无浪的优哉游哉的在百万家财的滋润下，过了大约有十载相安无事的光阴。

这时的相如已过不惑之年，然而也正是这个风华正茂的年龄，恰好遇上了比他小23岁的新君——一位历史上堪比秦皇、唐宗宋祖的千古一帝——汉武帝即位了。这位皇帝的丰功伟绩自然非同小可，但就在他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身手、一展其刘家宏伟的抱负之时，说穿了，也就是丰功伟绩还没建立之前，某日于御书房翻竹简（也许他为了这篇文章已经把指头都翻烂了），当他心里琢磨着他的宏伟蓝图应该是一幅如何如何波澜壮阔却又苦于肚中墨水有限难以名状的时候，一篇东西，确切来说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图画随着那些奇巧华丽的文字逐步呈现在他眼前（虽然不会写作，至少想象力还是一流的，无怪乎能征东伐西，为西汉版图的扩大立下赫赫战功），于是他记住了这篇东西的名字，就是十多年前司马相如在梁王府写就的处女作：《子虚赋》！

汉武帝不禁叹了一句：“真可惜了，朕与这篇文章的作者生不逢时，失之交臂了。”说起来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刚好在武帝身旁服侍的宦官名杨得意却认得这篇文章与它的作者。按理说世事没理由那么凑巧，若按戏剧的套路，说不准这是杨公公的巧意安排，皇帝的脾性喜好只有近身侍奉的宦官们最为清楚，而杨得意又恰好是相如的老乡，这一来二去，老杨似乎躲不开这个举荐的嫌疑。但再深究下去也没用，问题的关键永远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实上，司马相如成功了，作为一个早已提前退休与妻老子小过着恬静的田园生活的隐士型才子，在事隔十多年后，苦等了三位皇帝，终于等到了命中的真命明主，从而可以重上蜀道，再入长安，从此真正的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话又说回来，相如最大的本事无非在文学上，汉武帝要成就一番丰功伟绩，而他又是个文化水平有限的皇帝，在极度自我膨胀的驱使下，找个人来代笔那是最好不过的，于是他相中了司马相如，同时期还有诸如东方朔此等以三寸不烂之舌谋生之辈。当然了，武帝在听完相如所作的《天子游猎赋》（也叫《上林赋》）晕乎晕乎之后，倒对相如的见闻才识大为赞赏，于是封相如为中郎将。过了几年，因发生唐蒙为征兵扰乱巴蜀民众之事，武帝便派遣相如到巴蜀之地考察并谴责唐蒙的行为。相如带着檄文到了巴蜀，平息了百姓的动乱，并把巴蜀周边各地的风物人情第一手资料带给了武帝，得到了武帝的赞赏。

在此不得不再提一下相如的老丈人卓王孙，在相如这次出访巴蜀时，深有感慨（大概觉得这位女婿终于给自己长脸了），于是又给相如家分了不少银子，其待遇几乎与儿子相等。看来，在寂寂无闻地等待了十多载后（那时估计文君相如膝下都儿女成群了），相如终于在老丈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同时也印证了“莫欺少年穷”的老话，当然了，当相如有此成就时，他仍然需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汉武帝！
（5）、文学造诣重攀高峰

平心而论，司马相如虽然给汉武帝写了不少溢美之词，但他的用心是良苦的。当四十多岁的早已阅尽人间沧桑的大才子面对血气方刚、其人生与国运都刚刚起步的年轻皇帝时，大才子不再如年轻时那样直言不讳的上谏，苦口婆心的劝小皇帝不能奢侈，这样子是没有成效且大多数结局都会人头不保的，于是他只有采用迂回的手法，比如在通篇赞美完天子恢宏的游猎场面之后，结尾处婉转叮咛切不可骄奢淫逸，要记得守住家业等等。

而在巴蜀视察良久后，大才子目睹民间疾苦，深感东征西伐劳民伤财，但皇帝的部队已经开出京城直奔西域，此时此刻若进谏些让皇帝扫兴的话，也非常不妥当，于是相如又婉转地借《难巴蜀父老》替这个穷兵黩武的皇帝来安抚百姓，告诉百姓皇帝征战的苦心，那都是为百姓安家乐业着的想。事实上，当东征西战的武帝在大把地花着老爹老祖父留下的银子的时候，正是他看不到民不聊生的时候，若非相如及时现身为他说法，估计西汉早就后院起火了，西汉版图的扩大当记相如一功啊。

然而就是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后方为皇帝充当“救火队员”解决燃眉之急的好人好官，却不知遭了什么人的忌，弹劾他受贿，于是被罢了官。这个事情的经过史书上记载不详（仅一句话），而岁后又被召为郎将。可见这次的弹劾纯属政治斗争的需要，大才子一不小心成了其中的牺牲品，而武帝也是个精明的人，估摸他深知在政治上对这位大才子已经物尽其用，却又想起自己文化水平不高还要仰仗其写文章，于是又起用了他，而且识趣的把大才子放到一个清水衙门：到皇陵去当个闲官，也就是电视里的那个孝文园令。

司马相如的政治生涯过得并不十分理想，但他的文学造诣却在此时达到了顶峰。诸位应该有听说过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司马才子的文章在当时来讲也是到了一字千金的矜贵地步，曾被美传为“茂陵纸贵”（当时大才子住在茂陵）。后来有个成语叫作“五陵少年”就是称呼住在汉陵（包括茂陵）的皇家子弟，这些贵介子弟平日里过的是舒适无忧的生活，无所事事就是吟诗作赋，为提高刘家的文化水平而作贡献，我想起来当中定必有司马大才子的一份功劳。

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司马才子的墨笔不仅仅为皇孙公子趋之若鹜，甚至连当今皇帝皇后（也就是那个阿彻和阿娇）都要奉上千金来是取。好个大才子，照理来说应该早已富甲一方，然而到了逝世的时候，武帝派人到他家中欲索得片言只字以留作纪念（那种架势有些象今日找齐白石淘幅童年草图所作的水虾），卓文君却说家中写有几个字的都早已被人取走了，所剩一篇是相如遗命要呈给皇帝的文章，也就是后世称为《封神文》。可见所谓茂陵纸贵也只是为了说明大才子的文章值钱，而大才子本身却并非贪财之辈，所著文章对后世的辞赋作出典范般的贡献，而他本人却也从不敝帚自珍，实实在在是个不慕虚名不求富贵的磊落文人，而也正是他这种豁达、坦荡的胸襟，恰好说明他是个性情中人，为人做事只凭良心，不拘小节。
（6）、晚年欲弃糟糠成谜团

很多野史、传奇、戏曲、小说都记载过司马相如晚年欲弃糟糠的事迹，说得那个言之凿凿。在此主要涉及有两段故事。

一个较为著名的是司马相如给长年居住在临邛的妻子卓文君寄去一封家书，只留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百千万”十三个字，这被人说成是大才子为了考验有同样才情的妻子的一个谜面，谜底正是“无亿”（谐音“无意”，就是相如对妻子已无情意）。文君看到这十三个字，天资聪慧的她怎会猜不到呢，痛不欲生之时却又尽显作为当时一个敢做敢为的非凡女子一派豁达作风，就是回寄一封嵌有上述十三个数字的“数字诗”，也有称作《文君怨》：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

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不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穿。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相如收到这首诗，大为感动，立刻收回成命，与文君重归于好。

另一个故事是讲相如在茂陵居住，成日里吟诗作赋，日子过的好不风流潇洒，而禁不住便与其中一位略有才气的女子日久生情，久而久之便将仍在家乡为他守业的结发妻子卓文君抛诸脑后，渐渐的萌生了要纳这位茂陵女子为妾的想法，于是修家书一封向文君试探。本来在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之事，但此处文君誓死捍卫爱情绝不容许与别人分享丈夫的不凡个性又立刻彰显出来了，于是电视剧里面那个片尾曲就唱到：

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曰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杆何袅袅，鱼儿何徙徙，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当相如闻此《白头吟》之后，不禁羞愧难当，于是便绝了纳妾的念头。

姑勿论两千多年前的相如文君夫妻生活到底是否有发生这些事情，但按照以上两首所谓出自文君之笔的诗句的写法，无论与当时的辞赋写法，还是与之前的《诗经》《楚辞》的不要现手法都大相径庭，这与司马相如的无论任何一篇文章对比都能看出明显的破绽，即便真是后人所加，我认为以下这首《司马相如诔》倒模仿的更为形似文君的手笔：

嗟嗟夫子兮通儒，少好学兮综群书。纵横剑伎兮英敏有誉，尚慕往哲兮更名相如。落魄远游兮赋「子虚」，毕尔壮志兮驷马高车。忆昔初好兮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兮琴心两娱。永托为妃兮不耻当垆，生平浅促兮命也难扶。长夜思君兮形影孤，上中庭兮霜草枯。雁鸣哀哀兮吾将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郁不舒。诉此凄恻兮畴忍听予，泉穴可从兮愿殒其躯。（梅鼎祚《文纪》有此，未详所出。案《西京杂记》，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死，文君为诔，传於世。《杂记》虽言为诔，不载其辞，盖近代依托也。）

看来，名人做久了，对其生平的事迹多半是毁誉参半，无论站在哪一方都有其合理的说辞，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此之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有一点我觉得是特大疑点之一，就是相如到长安已经年未还，作为妻子，其唯一的亲人，又怎可能长期羁绊在家乡致令大才子落下分居数载的口实呢，史书里明确记载着：“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既然有“问其妻”那文君当时伴在夫君左右自是事实，而且按常理分析，相如既然长年入京为官，带上家眷实乃顺理成章之事，不知那些个撰写人家夫妻分居两地以致男方移情别恋或者对糟糠之妻毫无眷恋到底是何居心。无论如何，情变这一说法充其量只能当作饭后谈资，绝不可用来当作批判大才子始乱终弃的话柄。8gs3Bk$
3、 非常之人司马相如

上面洋洋洒洒万言字把历史里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生平大致这绍了一下，不如先从上述史料里试着总结一下司马相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首先从司马大才子平生所作的几件大事来概括，可以“非常之人”来形容他（这个不是我首创的，是在百度贴吧看到的，可惜作者写了个开头没有继续写完）。这里完全是借用大才子《难蜀父老》原文里的一句常被后人引用的话：“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

司马相如年轻气盛时毅然弃官而去投奔梁王当个座上宾客，其动机完全出于对文学的一片热忱之心，但在当时“学而优则仕”的大环境下，以及与他原有的精忠报国（崇拜蔺相如为证）的初衷相去甚远的出发点，能作出这种扭转人生轨迹的决定，无疑是一个非常人才能有的胸怀，说到底他骨子里面还是属于文学的，他最后的决定用历史辩证法证明无疑那是对的。也正因为此，他所做的下一件“非常之事”则比弃官从文这件做的更为惊世骇俗，就是与新寡的富家女卓文君月下私奔！

虽然说汉初的民风比较开放，女子新寡可以再嫁，但在老子眼皮底下与男人私奔，对于当时的舆论来说也是非常轰动的一件事情，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却做到了，仅仅因为一个双方共同达成的承诺：得托孳尾永为妃！现在也不能证实当时到底是谁鼓励了谁，谁先提出这个勇敢的构想，总而言之，能因此而立传的人，司马大才子真可谓前无古人了！

既然是一位非常之人，其为人处世上定必有一套不为俗人所理解的方式。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随后夫唱妇随的当垆卖酒，尽管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貌似骗财骗色，然而他也未曾因此而多作解释，在等到终于可以吐气扬眉的时候，他用自己的实力向世人证明司马相如于国于民于文学贡献都是个有用的人才，更为重要的是，当大家日后再谈起他司马相如的时候，不再是只会弹琴泡妞、诱拐良家妇女的斯文败类，而是人人仰仗的大文豪、大文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