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太阳雨

《史记》中的人物列传，只记载了三位著名文学家，分作两篇：一是《屈原贾生列传》，二是《司马相如列传》。以屈原贾谊的名气与才气，二人才合为一篇，而司马相如不仅是单独列传，而且还是《史记》所有列传篇幅最长的一章，由此可见司马迁的偏心眼。不过这也难怪，谁叫司马相如是司马迁的本家呢！无怪乎后人提起这两位，便称“西汉两司马”。但在后人的眼中，司马迁比起他所崇拜的司马相如，无论是在名望与才能上，还是在人品与道德上，均有过之而无不及。世人之所以记得司马相如，恐不是因为他所写的那些今人读之晦涩的几篇“赋”，而是因为他与卓文君那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

司马相如原名司马长卿，因为仰慕战国时代的名相蔺相如才改名，他是蜀郡（今四川成都）人，少年时代喜欢读书练剑，为人英俊潇洒，好写文章，尤其擅长作赋，通晓音律，弹得一手好琴。相如二十多岁就做了汉景帝的警卫叫「武骑常侍」，不过因为景帝不喜欢赋，因此并不受重用，这使他有不遇知音之叹，后来他辞官投靠梁王刘武，成了梁王的文学侍从。景帝除去梁王之后，司马相如亦被免官返回原籍成都。回成都后，司马相如家徒四壁，穷困潦倒，非常落魄。

离成都不远有一临邛县，司马相如的一位好友王吉正好在那儿担任县令。他知道相如的窘境后，便来信邀请相如前去临邛作客。

司马相如到临邛后住在馆驿中，王县令每日必登门拜访，司马相如初始还每日会客，叙谈言欢，后来便几日一见，再后甘脆闭门不见。虽如此，那王县令仍孜孜不倦，每日必访。久之，全县人莫不以此为奇，对司马相如充满了好奇与兴趣，皆欲见之，一探究竟。

却说这临邛县内有两大富豪，一名卓王孙，一名程郑，皆以炼铁起家，身家过千万，全国有名。二富豪闻知司马相如的奇事，便商议由二人作东，摆下家宴，请王吉县令作陪，专请相如赴宴，好一睹其风采。

请客之日，主客皆齐，方使人专请司马相如，相如却称病不往，王县令于是自告奋勇，亲自去请，相如方施施然而至。众人一见，无不倾倒，司马相如果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酒宴上主宾相醉甚欢，酒酣耳热之际，王县令又取一琴献给相如，请求弹奏一曲以助兴，相如假意推托一番便欣然从命。“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一曲《凤求凰》毕，满座皆惊，齐声喝彩。

家中却早已惊动一人，这便是卓王孙新寡的女儿卓文君。文君年方十七，貌美如花。如同其父一样，文君亦早已闻知相如的大名，今日帘后偷瞧，果然一表人材，相貌堂堂，不禁心生爱意，待一曲《凤求凰》奏毕，这卓文君早已一听倾心、如痴如醉，禁不住深深地爱上了司马相如。

到得晚间，酒终人散，相如返回馆驿之中。未几，这卓文君竟独自一人来到馆驿与司马相如相见，二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相如立即卷了铺盖，携了文君连夜私奔，离了临邛，直奔成都而去。

回到成都后，两人沉浸在甜蜜的新婚日子里。但没过两日，司马相如的穷困便让出身富贵之家的卓文君尝到了苦头。文君不得不靠变卖自己的首饰和衣物来艰难度日，而文君的父亲因为二人的私奔暴跳如雷，发誓不给文君一文钱，这使得二人的生活日渐艰难。聪明的文君还是打起了富豪老爸的主意，她对司马相如提议，要回临邛去开个小酒馆。

两人变卖家产，倾其所有，回到临邛，在街上开了一家酒店，文君当垆卖酒，相如穿上围裙，端酒送菜，洗碗刷碟。日子虽然清苦，但两口子相敬如宾，过得和和美美。卓王孙见女儿女婿当街卖酒，深感羞辱，又在朋友相劝之下，渐渐打消了怒气，终于父女和好。卓王孙给了女儿女婿一大笔钱财，一大批的奴仆，让二人重回成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司马相如琴挑文君，并与文君连夜私奔，现在看来，都是聪明的司马相如早已谋划的计策。也亏了他的好友临邛县令王吉的帮忙，终于抱得美人归，更妙的是，相如不但得了美人，更是凭空地得了卓王孙的一大笔钱财，真是既“劫色”又“劫财”呀！尽管后世的道学家们称他们的私奔为“淫奔”，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日后多少情侣们的榜样。
过了数年，汉武帝即位。司马相如时来运转，遇上了一位非常喜欢辞赋的皇帝。汉武帝偶然间读到了司马相如所写的《子虚赋》，大加赞赏，还以为是哪位古人所作，正好汉武帝的狗官杨得意（这可不是骂人，专指为汉武帝养狗的官呢）在侧，闻武帝相问，连忙奏报。原来杨得意与司马相如乃是蜀郡同乡，故而得知。武帝大悦，急召司马相如入朝为官。

文君深明大义，不愿误了司马相如的前程，支持相如赴长安为官。相如入朝后，武帝十分喜爱，封他为中郎将。相如终于才为所用，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抱负。

自古至今，大多数男人总是令人失望。司马相如自然也不例外。当他在事业上略显锋芒，如鱼得水的时候，由于久居京城，赏尽风尘美女，加上官场得意，竟然萌生了弃妻纳妾之意。曾经患难与共，情深意笃的日子此刻早己忘却。哪还记得千里之外还有一位日夜思念丈夫的妻子？文君独守空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寂寞的生活。

当她知道司马相如有变心之意后，曾写了一首《白头吟》，诗中念到“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徙徙。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但司马相如见诗后，不为所动，写下一封数字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寄给文君。聪慧的文君一见信，便知其意。原来信中数字独少一个“亿”字，寓意“无意”二字，相如想要说的是，他对文君已无意了。卓文君知道丈夫有意为难自己，十分伤心。想著自己如此深爱对方，对方竟然忘了昔日月夜琴挑的美丽往事，就提笔写了一首后世非常有名的数字诗《怨郎诗》：

一别之后
二地悬念
只说是三四月
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
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
千系念
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言千语说不尽
百无聊赖十依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
八月中秋月不圆
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
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
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几断
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司马相如收信后惊叹不已，夫人的才思敏捷和对自己的一往情深，都使他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他惊叹妻子之才华横溢，遥想昔日夫妻恩爱之情，羞愧万分，从此不再提遗妻纳妾之事。这首诗也便成了卓文君一生的代表作数字诗。细细品读，其爱恨交织之情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