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悠客读史记：司马相如之三·非常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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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朝为郎

司马相如以资为郎，在汉景帝朝做过武骑常侍。后来终于是丢了工作跑了。后来到了梁国，但呆了几年，梁孝王死了，他在梁国也呆不下去。然后回到了家乡，有幸娶了卓文君为妻，得到了卓氏财团的资助，成为富人。不久，汉景帝也死去，汉武帝继位做了皇帝。


汉武帝是酷爱文学的人，一次他读到了一篇叫做《子虚赋》的文章，感叹自己不能与这个作家生在一个时代，这时旁边的狗监——侍奉皇家猎犬的狗官杨得意告诉他，这是他的老乡司马相如写的。于是赶紧召来司马相如，一问，果然。而且司马相如还主动要给他再写一篇更好的。于是汉武帝派人伺候笔札，当场作了一篇《天子游猎赋》。这篇赋主要是写三个吹牛大王各自夸自己地方的皇家猎场如何如何好的，铺陈渲染，极尽华丽奢侈，最后归结到节俭。由于这篇文章吹牛吹得太厉害，篇幅太多，所以杨雄说他是劝百讽一，而司马迁也认为多虚辞滥说。不过汉武帝看了很高兴，当即封他为郎。


这一次，司马相如没有走。按说，这一次的待遇并不比景帝朝的高，而且现在的司马相如也并没有上次做郎时那么急需要一个官职。但他为什么就没有离开呢？非但没有离开，而且跟汉武帝的关系越走越近。这是为什么呢？我觉得司马相如跟汉武帝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君臣的关系，而是一种情趣相投的笔友的关系。


2、文学知己

汉武帝的文学造诣也是挺高的。鲁迅先生的《汉文学史纲要》中就认为，汉武帝的诗是当时写得最好的。当然他的文学欣赏能力也是极高的。于是司马相如才愿意屈驾于郎这样的芝麻官，而愿意陪侍在汉武帝的身边。在汉武帝朝还有一个人也是不计较官位而愿意长期陪侍汉武帝的，是汲黯，他是作为天子教师的身份做武帝的大臣。但司马相如呢？我觉得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做汉武帝的使臣。所以竟管没能升官发财，他却甘心跟汉武帝在一起，还给他写了一篇让他飘飘欲仙的《大人赋》。


这篇《大人赋》，司马迁在《自序》中是把他与《天子游猎赋》并列为司马相如的代表作的。《西京杂记》中记载相如写这篇幅，更是有神仙托梦，百日乃成，那当然有些荒诞不经，不过也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对他这篇赋的看重。当时汉武帝看了就“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文学的魅力真是神奇，竟可以让人得意忘形。有人认为这是司马相如在刻意讨好汉武帝，甚至连死了都要留下一篇《封禅书》来拍汉武帝的马屁。但我认为，与其说是巴结武帝，倒不如说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司马相如并不爱慕官爵，而且汉武帝也没有因为他文章写得好，就给他加官进爵。司马相如追求的是文学，汉武帝则具有极高的审美能力。所以，司马相如才这样甘心在汉武帝面前尽情的“卖弄”他的文采。


司马相如在汉武帝手下的待遇一直就不曾超过景帝时期。他在景帝时代做武骑常侍是年俸八百石，而在武帝朝做的孝文园令只有六百石。跟卓家结亲后，他就成了富翁了，所以他并不羡慕加官晋爵。《史记》记载，他“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但是一遇到可以表现其文采的机会，他总是当仁不让。比如初见时的主动奏赋，比如再奏这篇《大人赋》，都是极其浪漫色彩的代表作。他很在乎赋的质量，当时武帝身边有几个善于作赋的，除了他，还有枚皋、东方朔。不过东方朔整体水平不如他们，而枚皋的赋写得快，却没有他写得好。司马相如写得慢，但是他一旦出手，就是精品。可以说是字字推敲，句句斟酌，在乎内心意境的完美表达。所以他的作品很受欢迎，成为当时人们争相求购的佳品。人们也把这篇《大人赋》冠上了“凌云健笔”的美名。


3、出使巴蜀

在政治待遇上，司马相如并不积极的追求，而汉武帝也就没有破格的封赏。“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这是司马相如的话，不知他的不肯积极参与政事，是不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反正司马相如一生似乎只做到郎官的位置。这在汉朝，基本上就是做官的起点。那么汉武帝既然这样喜欢司马相如，作为朋友，他是怎样对待司马相如的呢？


汉武帝给他宠爱的臣子庄助、朱买臣等人都安排了“衣锦还乡”的机会，对司马相如也不例外。这是除了拜将封侯、加官晋级之外的另外一种荣耀。汉武帝曾经两次派遣司马相如出使巴蜀。第二次拜他为中郎将，出使西夷。这一次，司马相如春风得意，相当风光。乘坐最高档次的专车——四封乘传，携同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等，路经蜀郡。蜀郡太守率领一干地方政要亲自郊迎，县令背着弓箭在前开路，家乡人觉得这是蜀郡的骄傲，引以为荣。卓王孙也“喟然而叹”，后悔不早把女儿嫁给他，又是又给他分了很我家产，跟儿子同等对待。马相相如的这次出使，使靠仁德和武力都难以片服的西夷归顺朝庭。所以回朝覆命时，汉武帝龙颜大悦。


这一年，据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所言“汉兴七十有八载”推算，应是元光六年（前129年），这一年，汉武帝28岁。正是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一年。爱情上，他跟卫子夫正处于蜜月阶段，事业上，他是“博恩远施，远抚长驾”，卫青北伐匈奴告捷，现在，司马相如出使西夷也不辱使命。汉武帝能不高兴吗？


不过司马相如并没有因此得到升官加赏。反倒被人告状，说他出使时受贿辞退。一年多后，才又重新回到武帝的身边。


4、封禅夙愿

司马相如最后奉献给汉武帝的文章，是《封禅书》。但司马相如的生命却未能等到这一天。知识分子们都盼望着人生中能有一次参与封禅的机会，太史公司马谈因为没能参加而认为是奇耻大辱，郁郁以终。司马相如早在元光六年就表达过这种愿望。甚至可以说他是这次封禅活动的总设计师。他说“王事固未尝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功成名就之后就应当封禅，要让汉武帝超三皇盖武帝。但是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看不到“天下晏如”的景象了。


司马相如的眼光是独到的，他异于常人。他跟汉武帝都可以称作“非常之人”，不仅在于他们有相同高度的文学创作与欣赏能力，而且在于他们也具有同样高的政治视角。汉武帝的非常之功已经是非常明显，但司马相如的“非常之功”却往往不为人知。他的功勋是什么？不是流芳千古的文学造诣，也不是他的出使西夷，不辱使命。而是他的政治策略。我把他叫做“司马相如理论”。他是汉武帝事业的总设计师。他的一篇《难巴蜀父老》，便是汉武帝的整个政治生命的宣言。


在这篇文章中，他认为贤君践位，不应“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取悦当世”，而是要“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要“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他说这才是天子的“急务”。所以要“四面风德”，南征北战，出使西南，凿通西域，攻灭朝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他的气魄是宏大的，这与汉武帝一致。而寻常百姓与朝庭大臣却未必能明白。所以他悲叹“鹪鹏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他的眼光，汉武帝的宠愿，他们共同的鸿鹄之志，寻常人理解起来总是要慢半拍，迟钝到司马相如要感到悲哀的程度了。


司马相如是汉武帝武功的解释者，而汉武帝又可以说是“司马相如理论”的实践者。可是这位深具伟大战略眼光的总设计师，却看不到成功的那一天。不亦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