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接龙3（司马相如）

王木生

今天真倒霉！

上午出门，在街上遇见了东方朔这个老顽童，本来拱拱手就准备走开的，可他死皮赖脸，而且一张嘴就是：“狗子，最近你小子发了？揣兜里也不嫌沉！快请老子吃饭！”接着就是搂腰抱臀，挣扎半天都没脱开手。

总觉得这种厚脸皮跟咱斯文人还是有差距的，颜色上也不大热情。可这个二皮脸对我的冷淡他根本不往心里放，死乞白咧、死拉硬扯。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拿了长门宫里那位的几个钱吗？看把他给难受的，眼红的一点也不掩饰。

没办法，谁让他比我劲大。可这小子今天好像哪根筋不对，坐在那里嘴就不停：“狗子，吃块牛肉；狗子，来咱喝一杯；狗子，最近又找到挣钱的门路了吗？”我就真那么像狗吗？是，我爹是给我起名叫犬子，可那是贱名好养活，而且我都改名几十年了，而且还是堂堂的朝廷官员，他咋还叫人家的小名！

好不容易吃晚饭摆脱了他，早晨玲珑带给我的那点心思全没了，只剩下了愤懑，可是又说不出来。走了好长一段路，心里才算是稍微平静下来：跟那个老混球治什么气。

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叫我狗子。

小时候街上来了个算卦的老头，围的人很多，都说算得很准。老爹来了兴致，也要给我算上一卦：平常觉得他的儿子聪明俊秀，想知道以后会是啥样。

老头笑眯眯的仔细端详半天，轻轻点头：“嗯，老天要造就一个传奇怎么会有所吝啬呢？”我听不明白他文绉绉的说什么，老爹却喜笑颜开，就知道是好事了。这时候家里的大花狗跑了出来，那可是我的心肝宝贝，于是搂住它的脖子，要大花跟我一起听听老头对我的夸奖。没想到老头看着我们许久，摇了摇头对父亲说：“占卜占卜，所谓占者，百神集而群情动也！这个时刻本来是为令公子而设，却被这条狗惊扰，令郎纵然文章绝世，也摆脱不了阴影了！”

老头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老爹愣在当场，我搞不清是哪里不对，就拉着大花走开了，却很不幸的把那句话听进耳朵里。

更没想到这个糟老头子的胡说八道，竟然成了我一生的谶语，一个巨大的阴影罩在我的心里总也挥不去。梁孝王去世后，我是条丧家之犬，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在岳父那里，我就是条癞皮狗；虽然后来老丈人给钱给粮给仆人，却好几年不让上门；还有现在，明明给当今天子开拓的疆域比那些大多数舞刀弄枪的将军们都大多了，却只换个小小的园令，更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狗；想想就连当初跟卓文君连夜逃窜的事都像狗一样，只有气味相吸，没顾忌羞耻……

我忽然觉着活得很失败。可是能跟谁说？

吃过午饭，没让别人跟着，我一个人顺着通向城外的大路方向走。老婆当然能理解，可我还不想给她好脸；玲珑吗？告诉她我像条狗一样的活在世上？还真拉不下脸；老韩？这时候不知道去哪里快活了，而且咋跟他开口？所以我宁愿自己走一走。天高云淡，金风送爽，正是好季节。我有个体会，人在大自然中显得渺小，也很容易知足，比起青山伟岸、绿水常流，个人的这点恩怨往往是自己就觉得不值一提。

转个弯，藏在树后的太阳一下子照在我的脸上，接着脑袋开始眩晕，脚一软，差点就是一个趔趄。昨天晚上跟玲珑一闹腾，到现在还恢复不过来，看来身体是真不行了。

我坐在树下，看着高大杨树的叶子，有些还绿油油的，有些叶尖开始枯黄，有些半干，还有的随风摇晃，看样子挨不过今天的秋风。斑驳的影子开始落在腿上，然后经过我的脖子，等到身上有热烘烘感觉的时候，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

自从这毛病得上之后，少吃一点，晚吃一点都不行，胃里头空的让人没着没落，好像有谁在拿着刀子在里面搅和一样。然后站起身来望闹市方向转去。

就在这时候，迎面一阵尘土飞过来，又该是哪个王孙贵族打猎归来，在耀武扬威了。自从知道当今天子喜欢打猎之后，许多人就开始效仿，最可笑的是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文官也去打猎，像年纪已经不小的公孙弘牵鹰驾犬，人马拖拖，几百口子人最后逮了一只野鸡，一只山兔却把胳膊摔折了，一直成为笑谈。

还真瞧不起这么直白拍马屁的人，没点技术含量。

我侧侧身，有路边大树的影子遮挡，清楚在高头大马上的是谁了，二师将军李广利，当今的国舅、大将军，卫青之后大汉帝国最有权势，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当然要是没有他哪个好姐妹他还是个小混混。这一刻他好像也看见了我，一双长长的凤眼稍微停顿了一下。

可以不见他，因为我没穿官服，可是身子已经暴露在街道上，于是立刻换了副笑脸，向着巍峨的高头大马拱拱手，可马队飞一样的过去，只留下扑头盖脸的尘土，我悻悻的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当时站在那里有点尴尬，可看看周围没人在意也就过去了。当初周緤只一句：“始秦攻破天下，未曾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亡(无)人可使者乎？”就封了侯，难免听到的人都有点心痒痒，不就是句好话吗？我也会说，而且说得不比他差，说不定啥时候机会又砸到我头上。

另外，他实在没看见我也就算了。反正周围也没熟人……

吃过饭之后我看两个小孩在桑树林边玩泥巴，后来有人玩起了双陆，这也是我喜欢的。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叫声瘆人的夜猫子开始在从头顶飞来飞去，这才发现夜已经深了，那个老娘们竟然一直没派人找我？我有一点失落。玲珑我从来没指望过她，我喜欢把最男人的一面留给她，即使出门也不让她挂念：“瞧咱这黑熊一样的体格，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被窝里等着我吧！”其实那只黑熊早就外强中干，风一吹就能趴下，只是我不确定玲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终于再找不到理由在外边游荡，就往回赶，唉，要是能换得日月停滞，我真愿意给老天爷多磕两个头……

夜风中回到家，推开门就觉得少了什么，一问下人，知道文君已经出远门了。我还来不及想这些事，倒头便睡下了。


（我常在想，为什么司马迁在《史记》中把司马相如排在了“蛮夷”的后面？为什么一开始就说他的小名叫犬子？为什么又给他留下了这么篇幅在自己的书里？后来想，可能他是瞧不起司马相如的，只不过要借他的文章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