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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谈司马迁
学者读书很认真，如牛吃草，贴着地皮啃过去，连根都能拔出来，所以肚子里的东西多，认识丰富而且深刻。我不行。在《懒惰的读书》里已经坦白过了，和贪吃鲜嫩草尖的马差不多，跑了很多路，肚子里却没有多少东西。所以，不敢和大家谈“读《史记》”，只好说说司马迁，因为感到他这个人比他的书距离我似乎更近些。
说实在话，司马迁这个人比较够朋友，他昨天还给我发了短信，劝告我读《史记》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不过我历来都不是好人，对于这个好心提醒并不领情，认为他不过是看不起我。因为此前他已经提醒过一次，说书里的内容：“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作为朋友，这样做就不够意思：把我看成笨蛋也就罢了，怎么能担心全中国、全世界的学者都不见得能正确理解呢？
科学告诉我们，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司马迁同样不能例外。当然，司马迁很聪明，有预见能力，可能已经预感到一些文人会为了某种利益，故意说这是鹿，那是马。但是他应该不知道,两千多年里的人文老师，都愿意真心实意这样说。否则，就不科学。究竟什么是科学，在这里还真不容易说清楚。
怎么写《史记》，司马迁说了算；怎么读《史记》，应该我说了算。从头读，看到《五帝本纪》；从后读，看到《太史公自序》。终于发现两者是不同的。。
和所有的史书一样，《史记》很有史料价值。以《五帝本纪》为代表的资料，在人类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人们已经很了解，所以不用多说。当然，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司马迁并不万能，比如他对五帝、老子、伯夷等等就都不很清楚。而且，《史记》和其他史书全都不能用来建设三峡大坝、制造航天飞机、培养杂交水稻。然而，如果说史书在人类社会里的作用都属于幼儿园级别，那么相比之下，《史记》应该可以进大班而不是小班。
和其他史书不同，《史记》还有政治价值。在《太史公自序》里，用“李陵之祸”说明必须写书的政治原因，用一般叙述宣扬写书的真正目的。比如介绍全书文章篇目的时候，本来就事论事就可以，实际却夹杂了不少政治褒贬：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可以看出，他用“子羽暴虐”明确指责项羽残暴；用“秦失其道”说秦朝灭亡了；说“始皇既立”，指出是秦始皇开创了秦朝，而不说“失其道”和秦始皇有什么关系。在正文里，他说过秦朝的“道”是秦始皇制定的，还要求“经纬天下，永为仪则”，显然他不是说秦始皇失自己的道了。
在整本《史记》里，司马迁一直宣扬秦始皇有功无过，与误国害民的事无关，设法说清楚秦朝的兴亡与个人功过的关系。比如把二世和桀、纣相提并论，却没有秦始皇什么事：
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挂祸于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如果说一般史书仍然停留在幼儿园级别，那么《史记》就可以因此大学毕业了。从本质上说，《史记》是为了政治写历史，《资本论》是为了政治写经济，《红楼梦》是为了政治写小说。
司马迁的真正伟大之处，不在于他写了一本很有史学价值的书，而应该在于他是天下第一的、骨头最硬的文化旗手。
首先，他是天下第一。他之前的孔子等不少人，也为宣扬和维护政治路线出过力，受过罪，表现也不错。但是他们基本上都搞零售，司马迁却是空前绝后的批发。从《五帝本纪》到《太史公自序》，他始终贯穿了“得人心者得天下”的主线；从《秦始皇本纪》到《太史公自序》，他始终贯穿了“政治路线应该顺应历史潮流”的主线。在这个问题上，孔子等人是不可比的。
其次，他骨头最硬。为了纠正思想领域的历史倒退，司马迁父子二人不惜以性命相搏，数十年矢志不渝，牺牲自己支撑苍天，不愧为大丈夫。
第三，司马迁是文化旗手。汉武帝实际执行了顺应历史的政策，所以国家能够迅速强大，是合格的政治家；他组织过许多漂亮战役，是合格的军事家；然而他执行绝对的文化功利主义，就不是思想家。他的作为，让先秦哲学的“千姿百态，天然潇洒，色调丰富多彩”，变成两汉哲学的“思想板滞拘谨，道貌岸然，色彩单调贫乏”，奠定两千多年来中华民族持续落后的总根源。
身为高级军官的任安，求小官司马迁找皇帝说情救命，出狱之后的司马迁，居然担任皇帝机要秘书的中书令，都只能说明他和皇帝的私人关系很好，可能言听计从，充分信任。然而因为政治路线认识的分歧，终于彻底弄翻了。和汲黯、东方朔的言辞即使激烈，也不过是要改变具体的操作，没有涉及政治路线，并不影响政权稳固。司马迁和汉武帝的分歧，则是文化领域内的重大问题，并且威胁汉朝政权的合法性。司马迁不是要改变执政操作，进行的是文化领域斗争，影响之大是所有文人无可比拟的，所以是文化旗手。
在短文里谈这么大的题目，不可能说清楚，何况我读书根本不是行家，表达能力又差，不过是企图抛砖引玉，勾引愿意上当的孺子牛而已。以上所谈，千万别跟我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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