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日月同辉

南怀奉洋

想起了英雄司马迁<续＞



司马迁一生经历坎坷，特是因李陵一案而遭受酷刑中最为耻辱的腐刑后，“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他曾想过死，但一想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就犹豫了，因为把事业、理想看得比一切都宝贵，他思想升华了，毅然活下去，发愤著书，终于完成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正因为如此，司马迁才对那些在逆境中发愤，在厄运中不屈不挠，在险境中视死如归的仁人志士有着深刻的理解，他的《史记》才会出现那么多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磨难英雄形象。为了事业，为了理想，而敢于担冒风险，抛身家性命于度外，这是《史记》中磨难英雄的一个显著特点。蔺相如是这些人物中的突出典型。他原是地位低贱的舍人，在赵国受到秦国威胁，国难当头之际，他挺身而出，亲自护送和氏壁到秦国。当他奉壁奏秦王，见秦王将壁“传以示美人及左右”而“无意偿赵城”时，他假说“壁有暇，请指示王”，而将壁诓了回来。他“持壁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厉声斥责秦王的无礼无信，并警告秦王说：“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壁俱碎于柱矣！”说着就“持其壁睨柱，欲以去柱。”多么临危不惧！又如在渑池之会上，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毕，“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这不但是对赵王的奚落，而且也是对赵国的巨大侮辱。蔺相如愤然上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五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这是多么叫人扬眉吐气的事啊！蔺相如在虎狼成群，险象横生的环境中，置个人生死于不顾，以国家利益为至上，凭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赢得了国家的尊严。怪不得明代凌稚隆要给予那么高的评价：“相如渑池之会，如请秦王击缶，如召赵御史书，如请咸阳为寿，一一与之相匹，无纤毫挫于秦，一时勇敢之气，真足以褫秦人之魄者。”其他如慷慨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视死如归，敢于刺杀虎狼般凶残的秦王的荆轲；在国危民难之际自荐，对着咄咄逼人的楚王，面不变色心不跳，力陈利害而博得楚国支持的毛遂；明知诸侯怨恨，道路险阻而力行削藩的晁错……他们在正义、理想、事业与个人的安危发生冲突时、毫不犹豫地以凛然的正气，不屈不挠地捍卫了前者。这是多么令人钦佩的品格！

美国“创造性思考”专家罗杰·冯·

伊区先生在《如何激发创造力？》一书中说了如此一句话：“有创造力的人总是认为自己具有创造力，而缺乏创造力的人认为自己欠缺创造力。”这深含哲理意义的名言告诉人们：坚强的自信心是成就大事业的保证。司马迁笔下的磨难英雄正是这样一些矢志不渝的人物。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道路多么曲折，他们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追求。越王勾践就是很好的一例。越国为吴国所败后，越王勾践带着妻子和范蠡来到吴国履行投降后所接受的屈辱条件，伺侯吴王，从事劳役，终于赢得了吴王夫差的欢心和信任，被释放回国。勾践始终不忘发愤图强、复国雪耻之志，“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终于，在公元前473年，勾践亲率士兵，大举进攻吴国，大获全胜。吴王夫差走投无路，自尽而死。在《史记》中，象勾践这样身处逆境而意志未衰的人物是难以数计的。重耳骊姬所陷害，被赶出晋国，在外地流浪十九年，历尽多少艰难险阻，尝尽了人间多少辛酸，始终不忘复国之志，后来不仅君王晋国，而且在城濮大败强楚，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还有，“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反对老子学派所鼓吹的小国寡民、开倒车思想，也反对儒家学派尤其是汉儒那种迂腐的泥古崇古。他注重传统，却不囿于传统。他特别喜欢那些思想奔放、豪情激荡，敢于冲破旧的罗网，致力于创造事业的人物。这明显地表现在他描写的一系列改革人物之中。赵武灵王力排众议，“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毅然决然地实行“胡服骑射”，终使赵国由弱变强，不但打败了过去经常侵扰赵国的中山国，而且还向北方开辟了上千里的疆域。商鞅开始变法时，阻力何其大！先是甘龙、杜挚等人极力反对，后又有公子虔、公孙贾等旧贵族鼓动太子出来捣乱，他毫不退让，坚强地顶住一股股逆流，终使法赢得了胜利。他后来虽然为旧贵族车裂而死，但由于新法已大刀阔斧地推行了二十一年，已在秦国深深扎根，所以商鞅虽死，“秦法未败”。象这样的人物在《史记》中是不胜枚举的。


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顺顺当当，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事业能够成功。然而，人生的道路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挫折，“自古英雄多磨难”，可以说是生活中的哲理。逆境是痛苦的，有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逆境能锻造人的坚强性格，能培养百折不挠的强者。正如培根在《论厄运》中所说的“正如恶劣的品质可以在幸运中暴露一样，最美好的品质也正是在厄运中被显示的。”司马迁在《史记》中所描写的一系列磨难英雄，正是那些在逆境中傲视困难，在艰辛的生活中经得起折磨的人物。这些人物至今尚令人振奋，给人以鼓舞，催人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