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与日月同辉

中国山东

与太史公夜饮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

——鲁迅《野草.淡淡的血痕中》

今夜，太史公，我通过承载发黄年代的年轻书页泅渡，跨越二千余年的时光隧道，与你同饮，听你抚琴。

夏夜却也凉如水，我在见到你的一瞬还是愣了一下——虽然自书中我早已知道你应该是何等样貌。无须，雌声——这就是你。这样的你似乎全无文字中慷慨隐忍的英雄气概，看不出什么立异标新的奇思异想，有的，只是你自己所云“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的印证。是的，你的样貌与内侍宦官无异，你就是与之相同的一芥弄臣。

你微笑着立在那里，背后是巨大的一片黑暗。推杯换盏之余，我急切地向你求证那个我苦思无果的答案——请你告诉我，如果你的人生没有经历那“最下”“极矣”的腐刑，煌煌〈史记〉还会是现在这种样貌吗？比如，那些英雄故事还会有如许多的悲壮郁悒吗？文王，仲尼，屈原，左丘，孙膑，韩非……还会让你时时感慨己之心中郁结，必得使文采“表于后世”吗？譬如，现在你身后的黑暗无边似乎就是你与汉武帝一朝相始终的巨大人生阴影，如果没有这些，只有一片朗朗丽日映照下的光明呢？太史公，你愿意去考虑这样假想的问题吗？这是否也是那伴随你直到死灭的“肠一日而九回”时曾经跃出的念头呢？哦，我没有听到你的回答，只有风裹挟着你铮铮琮琮的秦筝之声拍击我的身心。琴音激烈，如易水送别时决绝的燕赵之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我愚钝，可是我还是要这样自以为是地想：这就是你的回答——宁愿黑影一直站在你身后，这是你千古不易的抉择！我愚钝，所以我用我推崇的一位现代大家的思想来置换你的，他说——“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黑暗中的你，浑身全部的意志与智慧都喷涌而出，一己所怀抱的雄心与使命，所蒙受的磨与屈辱，一切一切都跃于纸上，透过过往英雄人物的生命点滴折射出来！而光明会给你什么呢？不错，因为身上肩负父亲的嘱托，你依旧会完成一部辉煌史书，会写现在书中的这些人物，可是你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评判他们呢？淮阴侯甘受胯下之辱而成就一世英名是不是依然可算做大丈夫之举呢？李广终生难尽其才是不是还会换得你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评判呢？黑暗吞没了你的尊严，却也成了你发奋著出英雄大传的助推器，不然，你看不到那么多昂藏男儿的英雄泪，也无法让千秋百代之后行走在通邑大都或田野山间的我们体会悲慨壮烈的英雄之美。光明可使你免遭厄运，可是你难免会头重脚轻。落在竹简之上的，也许是支佻挞的笔，也许是一些常规得没有半点个性，距离传主灵魂遥远至极的文字。你的精魂无从表露，遁身到了无何有的地方。太史公，我这一番妄测可曾说中你哪怕一点点的心事呢？黑暗中的你，身后接受了那么多亲近贴心的灵魂，身前却只能容纳屈辱鄙夷的言辞和目光。“自古圣贤皆寂寞”说的正是身前的悲哀！（请注意看下面的＂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