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生命——献给司马迁

二爷

　　　　　隔着数千年光阴


　　　　　回首望你，


　　　　　　　　你竟是


　　　　　　　　横空出世的


　　　　　　　　嶙峋岩峰。



　　　　　　　　瀑飞千尺，


　　　　　　　　象征你


　　　　　　　　恢弘的气象；

　　　　　　　　壁立万仞，


　　　　　　　　想见你


　　　　　　　　刚强的精神。

　　　　　　　　你残损的躯体


　　　　　　　　早已风化为


　　　　　　　　斑驳的岩石；

　　　　　　　　而你透析尘世的


　　　　　　　　炯炯目光，


　　　　　　　　却如岩峰之上的日月，


　　　　　　　　永远熠熠生辉。

　　　　　　　　照见你


　　　　　　　　伏案挥毫的


　　　　　　　　那盏灯烛，

　　　　　　　　已经烛尽灯灭：


　　　　　　　　几道白烟，


　　　　　　　　一点青灰；

　　　　　　　　而你挥写千年历史的


　　　　　　　　那支笔呵，


　　　　　　　　在老去无力的


　　　　　　　　轻轻一掷中，

　　　　　　　　顿化作


　　　　　　　　百尺青松，


　　　　　　　　松风阵阵。



　　　　　　　　比岩峰还古老的


　　　　　　　　是你的姓氏：

　　　　　　　　绵延的脉络，


　　　　　　　　发源于


　　　　　　　　唐尧的河畔，


　　　　　　　　虞舜的城池。

　　　　　　　　多少年代代相继呵，


　　　　　　　　因为你


　　　　　　　　获得了一次


　　　　　　　　辉煌的完成。

　　　　　　　　你——


　　　　　　　　吸吮了


　　　　　　　　这个古国的


　　　　　　　　灿烂文化，

　　　　　　　　也用心血


　　　　　　　　培育了


　　　　　　　　这个民族的


　　　　　　　　伟大精神。



　　　　　　　　怎样想象


　　　　　　　　你黑发童心，


　　　　　　　　在一盏青青的豆光下


　　　　　　　　探寻先哲的思想；

　　　　　　　　如何理解


　　　　　　　　你少年行踪：


　　　　　　　　“上会稽，


　　　　　　　　探禹穴，


　　　　　　　　窥九疑。”

　　　　　　　　先父临终的嘱咐，


　　　　　　　　在午夜梦醒的时候，


　　　　　　　　会猛烈地敲打


　　　　　　　　你颤栗的心灵；

　　　　　　　　先人殷切的期望，


　　　　　　　　寄托在


　　　　　　　　你的双肩，


　　　　　　　　回荡在


　　　　　　　　你的胸宇：

　　　　　　　　“昭明世，


　　　　　　　　正易传，


　　　　　　　　继春秋。”

　　　　　　　　字字顿挫，


　　　　　　　　成为你


　　　　　　　　切肤的痛楚，


　　　　　　　　不懈的追寻。

　　　　　　　　于是，你——

　　　　　　　　接过父亲传下的笔，


　　　　　　　　大力疾书——

　　　　　　　　“究天人之际，


　　　　　　　　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

　　　　　　　　几千年历史，


　　　　　　　　五十万言辞；


　　　　　　　　 一身浩然正气，


　　　　　　　　一纸曲直是非。



　　　　　　　　那盏闪闪的烛光，
　　　　　　　　　　　　照见你
　　　　　　　　　　　　　　多少痛苦的表情；
　　　　　　　　　　那张窄窄的书案，
　　　　　　　　　　　　载负你
　　　　　　　　　　　　　　多少耻辱的心绪；
　　　　　　　　　　那支颤颤的愤笔，
　　　　　　　　　　　　书写你
　　　　　　　　　　　　　　多少燃烧的怒气。
　　　　　　　　　　不敢回忆呵，
　　　　　　　　　　　　那死牢里
　　　　　　　　　　　　　　一声凄厉的呼喊。
　　　　　　　　　　时间，
　　　　　　　　　　　　在一刹那，
　　　　　　　　　　　　　　走过了
　　　　　　　　　　　　　　　　整整一个世纪。
　　　　　　　　　　一种非人的摧残，
　　　　　　　　　　　　一次罪恶的阉割，
　　　　　　　　　　就这样
　　　　　　　　　　　　施加给
　　　　　　　　　　　　　　一颗伟大的心灵，
　　　　　　　　　　　　　　　　一个血肉的躯体。
　　　　　　　　　　“悲，
　　　　　　　　　　　　莫痛于伤心；
　　　　　　　　　　　　　　诟，
　　　　　　　　　　　　　　　　莫大于腐刑。”
　　　　　　　　　　“刑余之人”，
　　　　　　　　　　　　“污及先人”；
　　　　　　　　　　　　　　“每念斯耻”，
　　　　　　　　　　　　　　　　你汗透衫衣。


　　　　　　　　在一次一次的

　　　　　　　　叹息中，
　　　　
　　　　　　　　是什么

　　　　　　
　　　　　　　　使你忍气吞声？
　　　　　　　　　　在一次一次的
　　　　　　　　　　　　徘徊中，
　　　　　　　　　　　　　　是什么
　　　　　　　　　　　　　　　　使你伫立凝神？
　　　　　　　　　　在一次一次的
　　　　　　　　　　　　拍案中，
　　　　　　　　　　　　　　是什么
　　　　　　　　　　　　　　　　使你强自镇定？
　　　　　　　　在一次一次的

　　　　　　　　呐喊中，
　　　　
　　　　　　　　是什么

　　　　　　
　　　　　　　　使你沉着冷静？
　　　　　　　　　　是从阴云的雷电中
　　　　　　　　　　　　看见翱翔的大雁？
　　　　　　　　　　　　　　是从飞雪的严寒中
　　　　　　　　　　　　　　　　看到吐艳的红梅？
　　　　　　　　是在历史的
　　　　　　　　　　深深一跌里，
　　　　　　　　　　　　　　想起了
　　　　　　　　　　　　　　　　百折不挠的先哲，
　　　　　　　　　　　　　　　　　　　越挫越愤的先人：
　　　　　　　　　　“文王拘而演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
　　　　　　　　　　　　　　　　乃赋离骚；
　　　　　　　　　　　　　　　　　　孙子膑脚，
　　　　　　　　　　　　　　　　　　　　兵法修列。”
　　　　　　　　　　痛苦，
　　　　　　　　　　　　摧毁了弱者，
　　　　　　　　　　　　　　但也铸就了伟人。
　　　　　　　　　　只有通过黑暗，
　　　　　　　　　　　　才能到达黎明。
　　　　　　　　　　佛说：
　　　　　　　　　　　　“我不入地狱，
　　　　　　　　　　　　　　谁入地狱？”
　　　　　　　　　　孰不知
　　　　　　　　　　　　正是下了地狱，
　　　　　　　　　　　　　　才能真正成佛呵——
　　　　　　　　　　你惊天地、
　　　　　　　　　　　　泣鬼神的
　　　　　　　　　　　　　　宏伟杰作，
　　　　　　　　就是在
　　　　　　　　　　地狱中孕育，
　　　　　　　　　　　　　　地狱中完成。

　　

　　　　　　　　那一笔一笔，
　　　　　　　　　　　　勾画了
　　　　　　　　　　　　　　多少英雄豪杰：
　　　　　　　　　　项羽抛书弃剑，
　　　　　　　　　　　　“彼可取而代也。”
　　　　　　　　　　　　　　刘邦喟然长叹：
　　　　　　　　　　　　　　　　“大丈夫亦当如是。”
　　　　　　　　　　那一字一字，
　　　　　　　　　　　　写出了
　　　　　　　　　　　　　　多少人世沧桑：
　　　　　　　　　　楚霸王千古绝唱：
　　　　　　　　　　　　“力把拔山兮气盖世”；
　　　　　　　　　　　　　　汉高祖击筑高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那一句一句，
　　　　　　　　　　　　写出了
　　　　　　　　　　　　　　多少牢骚委屈：
　　　　　　　　　　使李将军
　　　　　　　　　　　　遇高皇帝，
　　　　　　　　　　　　　　“万户侯岂足道哉！”
　　　　　　　　　　那一行一行，
　　　　　　　　　　　　抒发了
　　　　　　　　　　　　　　多少孤独绝望：
　　　　　　　　　　“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
　　　　　　　　　　那一页一页，
　　　　　　　　　　　　描写了
　　　　　　　　　　　　　　多少悲壮慷慨：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一卷一卷，
　　　　　　　　　　　　表达了
　　　　　　　　　　　　　　多少青云志向：
　　　　　　　　　　“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
　　　　　　　　　　你——
　　　　　　　　　　　　书写了
　　　　　　　　　　　　　　几千年的
　　　　　　　　　　　　　　　　沉沉历史；
　　　　　　　　　　历史
　　　　　　　　　　　　也抒发了
　　　　　　　　　　　　　　你雷霆的灵魂，
　　　　　　　　　　　　　　　　火山的思想。

　　
　　　　　　　　 时光
　　　　　　　　　　　　在滚滚流逝，
　　　　　　　　　　　　　　历史
　　　　　　　　　　　　　　　　在淘尽沙尘。
　　　　　　　　　　站在远方的地平线，
　　　　　　　　　　　　放目遥望：
　　　　　　　　　　沧海小了，
　　　　　　　　　　　　变成一勺清水；
　　　　　　　　　　　　　　泰山低了，
　　　　　　　　　　　　　　　　化成一丸土泥
　　　　　　　　　　距离
　　　　　　　　　　　　可以消失
　　　　　　　　　　　　　　视野中的物质，
　　　　　　　　　　却消灭不了
　　　　　　　　　　　　心中高举的精神。
　　　　　　　　　　在另一个时空里，
　　　　　　　　　　　　你真正塑造了
　　　　　　　　　　　　　　另一种生命。
　　　　　　　　　　在过去、
　　　　　　　　　　　　现在、
　　　　　　　　　　　　　　与未来的
　　　　　　　　　　　　　　　　任何一次仰望中，
　　　　　　　　　　你——
　　　　　　　　　　　　永远是
　　　　　　　　　　　　　　顶天立地的
　　不朽丰碑！

——写于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