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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芝生:司马迁之心 - 〈报任少卿书〉析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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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09:56: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马迁之心 -
〈报任少卿书〉析论(上)

阮芝生"台湾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提要:本文旨在结合相关资料与古今研究,解析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的内容与作意,以阐明「司马迁之心」。研究过程必然涉及任安来书的时间与目的、史公〈报书〉的写作年月与真意、司马迁行年、汉代官制,以及汉武帝晚年的政情等基本问题的考订,最后归结于破解〈报书〉开头「太史公牛马走」六字。本文首创「司马迁之心」一词,以有别于「司马昭之心」。「司马迁之心」者,就是自乞宫刑,隐忍苟活,完成《史记》,以雪耻扬亲,并对自己、对父亲、对历史文化做出交代。这个意思可从「太史公牛马走」六字的正确解读上看出来。
关键词:司马迁报任少卿书 太史公牛马走 包世臣 赵翼
王国维 钱穆(宾四)
一、前言

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以下简称〈报书〉)是千古第一书信,诚挚悲痛,感人肺腑。此书是《史记》之外,史公遗存下来的唯一完整书信,它和〈自序〉都是后人研究司马迁人格、思想与感情最直接的第一手资料,十分宝贵。依中国传统「读书知人」、「知人论世」的观念,读《史记》者应先读并读懂〈自序〉与〈报书〉,方能深入理解史公的人格或心灵世界,并大有助于吾人对《史记》一书的了解。然而,此信却是出名的聚讼纷纭,无有定论。笔者于七十年代初,撰有〈司马迁的心〉(《国立台湾大学文史哲学报》第23期,1974年10月)一文,曾对〈报书〉作初步的探讨,现今重读旧作,虽自认大意不差,但不免得失并陈,颇惭疏略。而二十余年来,时贤先进往复论辨,虽亦醇驳互见,但实日趋深细,似可再做归纳总结,重提看法。

本文旨在结合相关资料与古今研究,解析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的内容与作意,以阐明「司马迁之心」。研究过程必然涉及任安来书的时间与目的、史公〈报书〉的写作年月与真意、司马迁行年、汉代官制,以及汉武帝晚年的政情等基本问题的考订。但最基本的还是尽可能恢复〈报任少卿书〉的原貌;故本文将先从建立〈报任少卿书〉的读本开始,然后经由史料鉴别,分判史料价值,根据正确的文字解读,从事逻辑论证,最后希望能对此一特定事件获得整体的综合理解。

二、〈报任少卿书〉读本
读本说明

1.〈报任少卿书〉见于东汉班固(约A.D.32"92)《汉书.司马迁传》、东汉荀悦(A.D.148"209)《汉纪》卷14天汉二年条,梁昭明太子萧统(A.D.501"531)编《昭明文选》卷41。《汉书》时代在先,略有删文;《汉纪》时代略后,仅节录一段;《文选》时代在后,但收录全文,文字与《汉书》小有出入。

2.本篇以《汉书》(王先谦《汉书补注》本,简称「王本」)为底本,阙文用《文选》(据南宋孝宗淳熙八年尤延之贵池刊本,台北国家图书馆藏;因现存《文选》写本、钞本及北宋天圣明道本残卷中,均阙〈报书〉)补足。书信文字,《汉书》与《文选》小有出入,优劣互见;但整体而言,以《汉书》为胜。本文兼采折衷,择善求真;但入主出奴,不能全无主观臆断;故斯篇但以「读本」为名,不敢称之「定本」原文。

3.底部划直线的文字,为《汉书》本无,据《文选》补入者;方括号〔〕内的文字,表示改用《文选》本,不从《汉书》,或保留《文选》本文字,以资对照;圆括号()内的小字,表示非原文,而是说明文字。4.旧版书信文字,通篇连续,无句读标点,亦无界断提头。今分段并加新式标点符号,便利今人研读。

报任少卿书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如)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柰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仰)首信(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

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迎)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柰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茸[佴]以[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鬄(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牖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

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夫]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闲,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合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谨再拜。
三、「推贤进士」可以有求援之意
有来书才有〈报书〉,〈报书〉见在,任安(字少卿)来书却不见了。〈报书〉的作年与真意至今尚且有争论,则来书的年月与内容自是不明。虽是不明,但并非不能探究,其线索保留在〈报书〉中。〈报书〉开头说任安来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结尾再言「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剌谬乎?」「推贤进士」四字,首尾相应。可见这八个字,尤其是「推贤进士」四字,应是任安来书之主旨。问题在于这八个字是任安来书的原文,还是史公总括来书的本意?「推贤进士」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讳言任安求援之意?清.包世臣〈复石赣州书〉有云:
窃谓「推贤进士」非少卿来书中本语,史公讳言少卿求援,故以四字约来书之意,而斥少卿为天下豪以表其冤;中间述李陵事者,明与陵非素相善,尚力为引救,况少卿有许死之谊乎!实缘自被刑后所为不死者,以《史记》未成之故。是史公之身乃《史记》之身,非史公所得自私,史公可为少卿死,而《史记》必不能为少卿废也。结以「死日是非乃定」,则史公与少卿所共者,以广少卿而释其私憾。是故文澜虽壮,而滴水归源,一线相生,字字皆有归着也。──《艺舟双辑》(《安吴四种》,咸丰元年白门倦游阁刊本)
包氏此言是读书百遍、深刻老到的见解,但有不少学者会质疑:(1)〈报书〉内容根本只字未提救援一事;(2)任安犯了死罪,向知心朋友求援,却转弯抹角用隐语,这种滑稽喜戏,绝非司马迁之所为;(3)退一步说,「推贤进士」是求援的隐语,那么「慎于接物」四字又从何处落实?(4)还有班固说的「责以古贤臣之义」,难道是无的放矢?1
以上四个疑点,并非不能解答,试作综合评析如下:
(一)事物都有阴阳、正反、虚实、显隐之两面,文章的写法也不例外。有直接、显白的陈述,也有间接、含蓄、婉转、隐约的表达。故作者的意思,有时「溢于言表」,有时「意在言外」。贾谊过秦论?,通篇不提「汉」字,但其作意,除了「过秦」外,更重要的是在「讽汉」。2
史公写〈货殖列传〉讥「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只字未提万乘之天子,但其意实尤在天子患贫,这要参看〈平准书〉才明白。〈河渠书〉录武帝〈瓠子歌〉,看字面,「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武帝似乎「闵然有吁神忧民恻怛之意」,3
以为史公录之「即所以予之」。4
实则细研之下方知,史公录〈瓠子之诗〉非重其文辞,而是欲其自供;「悲」武帝有求仙之心,无恤民之意,以瓠子之决归之天事,致使久不复塞,令民长陷水深之中,而犹于〈瓠子诗〉中谴神罪人;史公并非「予之」,实乃讥之也。5
当然,并非所有文字都是意在言外,或应别求深解,而是要就个别例子做整体考察判断。但史公已告诉我们,读《史记》者应「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五帝本纪赞〉),对于这样的作者所写的文字,我们有理由在阅读时不应只从文字表面的意思作单线思考。
(二)不论「推贤进士」四字是否为任安来书原文,如果任安来书只是要司马迁推贤进士,则实在讲不通。因为:
1.不论〈报书〉作于何年,史公写〈报书〉时任安已是即将执刑的死刑犯。对于一位即将被处死的老友,不去营救、安慰、鼓励他,却要赶在他死前回答解释他多时以前(不论是数月或数年)的一个建议──推贤进士。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试问任安作何感想?别人可以不懂,史公为营救李陵含冤下狱时,不也是渴望朋友的帮助吗?结果「交游莫救,(那时任安做了什么?)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这是他的隐痛,他体会至深。所以他写〈游侠列传〉时,对那些「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6
的游侠给予相当的评价。今故友有大难,不但不积极安慰,解救,反而努力回答跟眼前大难无直接关系的老问题,甚至通篇回信中大部分都谈自己的冤曲,这岂不是太无心肝!这个解法要能讲得通,恐怕吾人对司马迁人格的认识都要为之改观。
2.如果「推贤进士」只是推贤进士,别无它意,则任安劝史公推贤进士,实在有些奇怪。
(1)(司马迁)为李陵「游说」,在天汉二年(99B.C.),受腐在天汉三年(98B.C.);而任安予司马迁书,照时贤说法,早则在天汉三、四年(98"97B.C.),晚则至太始四年(93B.C.)或征和二年(91B.C.)。7
史公为李陵「游说」,即是「推贤进士」(详下第四小节),对一个已经或不久之前(一、二年至八年)曾因「推贤进士」而受「最下」、「极矣」之腐刑的朋友,又要力劝他「推贤进士」,试问任安是什么样的朋友,而司马迁还需要就此点为自己辩解吗?任安予迁书若在天汉三、四年,当时史公新创未愈,且尚未就任或纔新任中书令;若在征和二年,则岂不是令他旧创复发?
(2)任安是武帝之亲信,自己亦可推贤进士,何必非司马迁不可。任安与田仁是司马迁青年时的朋友,但二人仕进较史公略早。二人一文一武,为武帝赏识,用为腹心爪牙。故田仁敢刺举三河太守,下吏诛死。任安已知担任过之职务,以郎中起家后,先为北军护军,后为扬州刺史、益州刺史,末为监北军使者。8
西汉京师有南北军,南军由卫尉统领,警戒宫城(宫的内层守卫则由郎中令掌管),宿卫天子;北军由中尉率领屯兵,拱卫京师,奉诏远征。北军是唯一的常备作战部队,其指挥权直接关系皇权的存亡,故皇帝都要直接控制北军,调发北军都要皇帝命将持节才可。任安先任北军「护军」,监临诸将,督察奸宄;后任监北军「使者」,为皇帝派驻北军的代表,是北军的监军,有权决定是否发兵。这都是视为亲信心腹才能担任的职务。9
元封五年(106B.C.),武帝分全国为十三部,部置刺史一人,职掌监察,以六条问事。武帝诏「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10
任安作为益州或扬州刺史,有向朝廷「奏幽隐奇士」的职责。而且,刺史每年「岁尽诣京都奏事」述职,有面圣上达之机会。由此观之,任安是武帝之亲信,职责所在,自有推贤进士之路,何必以此责备司马迁?而且褚少孙评任安「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崇」,11
显然任安在戾太子事件之前,一直是仕途得意,一帆风顺的,他自己推贤进士的资格与机会都应比司马迁强。若说要借重史公当时为中书令,「尊宠任职」,说话有力,则需考虑到:第一,史公为中书令在天汉四年或太始元年初(司马迁自请宫刑,仅能减死一等,仍系狱中;据《汉书.武帝纪》,武帝于天汉四年夏五月赦天下,司马迁方能出狱。故其任中书令之时应在天汉四年末至太始元年初。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置于太始元年),则主张任安予迁书在天汉三、四年(98"97B.C.)的说法,因当时史公尚未为中书令,便站不住。第二,若任安予迁书在太始元年至征和二年间,则参考上文新创未愈,旧创复发的顾虑,亦不合情理。若说任安热中仕途,想引司马迁为奥援,推任安之「贤」,进任安之士,则对方目前已是即将就死之人,除非事涉援救,否则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岂不是时机不当,毫无意义,甚且滑稽?
(3)如果说「推贤进士」是臣子的责任,即使司马迁曾为此遭刑受辱,也不可因私废公,应勇敢继续牺牲奉献,所以任安才不避嫌疑,力劝史公继续推贤。但这样说还是不通。因为照此说法,推贤进士是公事或公义,不是臣子的私事或私情。然而史公〈报书〉中为何要说「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把它讲成个人的「私恨」呢?史公为李陵说话受腐,自觉冤曲,现在任安即将处死,史公不问原因,不管曲直,不做安慰,更不营救,却将不执行任安过去的一个建议或请求,当作受刑人死前的一个「私恨」来认真回答。真是太奇怪了!
(三)「责以古贤臣之义」非无的放矢「贤臣」一词,在古籍中不时出现,但怎样才算是「贤臣」,并无明确定义。一般讲,五帝三王都有贤臣,夏之伊尹,殷之三仁,周之散宜生、南宫括以及春秋之贤大夫如楚屈原、卫蘧伯玉、晋叔向、虞百里奚、齐管仲、晏婴等都是。司马迁在〈管晏列传.赞〉中明白指管仲是「世所谓贤臣」,并说「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其管仲之谓乎!」借此引伸,贤臣表现出来的积极面是「将顺其美」,要成全国君的仁心德意,一定会为国举才,不嫉贤、蔽贤而进贤,此即「推贤进士」。另一表现出来的消极面是「匡救其恶」,国君是非不明,赏罚失当,贤臣一定会忠言逆耳,谏诤补过。东汉王褒(子渊)〈圣主得贤臣颂〉云:「及其(贤臣)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则见听。」其中所讲贤臣的两个主要工作「运筹」与「谏诤」,即与此相合。(运筹是军国大事的谋画计算,包括用人任贤在内)基于以上对「贤臣之义」的理解,如果任安自认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系罪冤曲,而希望故友帮他俟机进言,在皇帝面前讲真话、好话,在致书时含蓄的「责以古贤臣之义」,应在情理之中,不能说是「无的放矢」。
(四)「推贤进士」可以有求援之意
假若任安来书只是劝司马迁推贤进士,试问:如何推贤?如何进士?这不外乎称扬自己心中所认定的「贤」、「士」之德、智、仁、勇等,给予正面的评价,希望获得人主的重视与任用。如果是这样的话,则司马迁在任安来书之前,已经做过推贤进士的事。李陵以五千步兵敌匈奴一国之师,最后因矢尽道穷,救兵不至而「陷败」,汉廷上的「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司马迁「私心痛之」。为援救李陵,他在武帝召问时「推言陵之功」,认为李陵「自奇士」,「有国士之风」,「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认为李陵身虽「陷败」(当时尚未降),但「所杀过当」,「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他不是投降,而是「欲得其当而报于汉」。请问这是不是「推贤」?这是不是「进士」?司马迁既然曾经「推贤进士」,并为此付出重大代价,则任安岂能「责」以不「推贤进士」?司马迁救援李陵时采用的方式是推贤进士,则任安若曾不止一次犯过死罪,并一度期望史公救援,帮他解释说好话,则仍然逃不脱「推贤进士」四字。故「推贤进士」四字,单独看,不会有求援的意思;放在特定时空的人事背景中去看,则可以有求援的意思。是与不是,须要个案考察。以任安的案例来讲,很有可能,而非绝无可能。
原因之一,任安可能不止一次罹犯死罪。自认冤曲,死里求生,希望亲友仗义执言,以财解困,探视安慰等,是人之常情。史公下狱时不也是为「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感到心伤吗?原因之二,〈报书〉不仅两次讲到「推贤进士」,也两次讲到「是非」短长的问题。「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又于书信末尾说「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可见任安来书所言之事,是有「是非」的。「论列是非」就要说长道短,而史公已自认「无短长之效」了。若只是推贤进士,则用人用其长,推进贤士之时,只讲长处或以长处为主便好,论「高下」便好,何必要论列「是非」「长短」(说长道短即是是非)?从再言「嗟乎」与「尚何言哉」的语气来看,这事是大有是非的。任安既曾身陷死罪,卷入是非,则〈报书〉中的「推贤进士」四字的意涵,便不能被认为绝无「求援」的可能,而只作单线思考,认为只是文字表面的意思,那太简单武断了。
(五)「慎于接物」四字在「推贤进士」之前,但八字中应以「推贤进士」为主,「慎于接物」是次要的引句。「慎于接物」是指在人事的应接处理上要谨慎小心,以免出错惹祸。谨慎小心什么?言行是也。《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12
处乱世、涉艰危时,尤其如此。多言贾祸,一言丧邦;一棋失着,满盘皆输。司马迁见义勇为,打抱不平,帮李陵讲话,结果落得下吏受腐的下场,此即祸从口出,多言贾祸,未能「慎于接物」。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均当谨慎小心,临深履薄,戒慎恐惧,否则后果难料。戾太子事件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掌握京城军队。戾太子召任安,以节令与任安欲其发兵助己,但任安却「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既不助太子,亦不助丞相。此其处大事,应巨变,不可谓不知谨慎、不能达变,故太子败逃之后,武帝认为「详(佯)邪」而原谅他;但他最后仍因笞辱钱官小吏,被小吏诬告太子反时曾言「幸与我鲜好者」(《史记.田叔列传》),因而下吏诛死。这可说是未能「慎于接物」。此次任安来书或许不必是求援,但此四字或八字若出现在任安下吏待死之后的书信文字中,便很可能是求援的意思,而不能看成只有「推贤进士」一种意思。因此,「慎于接物」可说是任安与司马迁的共同经验,可以说是一种相互提醒、自我辩解与求援的话语。高等人说话文雅含蓄,间接婉转,给人留情面,自己也站稳了脚步。


注:
1
参张大可,〈司马迁生卒年考辨辨〉,见氏着,《史记研究》(甘肃:甘肃人民出版社,1985),101"102。

2
过商侯评语,见〔清〕过珙评选、汤寿铭校订,〈过秦论〉篇首总评,《言文对照古文评诠全集》(上海:会文堂,1926)。

3 归来子评语,见增补《史记评林》卷29(台北:地球出版社,1992
年景本),页4。
4 牛运震语,见《史记评注》卷4,收入《空山堂文集》(乾隆56
年空山堂刊本),页49。
5 详见阮芝生,〈史记河渠书析论〉,《国立台湾大学历史学系学报》第15
期(1990年12 月,台北),73"78。
6
〈游侠列传〉卷124,页3。(本文《史记》卷页,均依泷川《史记会注考证》本。)

7
施丁主张「任安予迁书当在天汉三、四年(98"97B.C.)之交」(见《司马迁行年新考》,95),自创一说,年代最早。王国维主太始四年(93B.C.)(见《太史公行年考》),袁传璋等人从之。包世臣、赵翼主征和二年,程金造等人从。程文,〈论王国维考定报任安书的时代与内容〉,见氏着《史记管窥》(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

8
任安任职,以袁传璋考证为详,多一扬州刺史。见〈从任安的行迹考定《报任安书》的作年〉,《淮北煤师院学报》1987
年第2 期。
9
参看袁传璋上文;劳干,〈论汉代的卫尉与中尉兼论南北军制度〉,收在《劳干学术论文集》(台北:艺文,1976);廖伯源,〈汉代监军制度试释〉第二节,收在《历史与制度──汉代政治制度试释》(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8)。

10
见《汉官旧仪》卷上,收在孙星衍等辑、周天游点校,《汉官六种》(北京:中华书局,1990)。

11 《史记.田叔列传》,后褚补。
12
见《易经.系辞上传》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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