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坚守理想的光辉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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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接触到司马迁和《史记》，我都会受到强烈的冲击。在我心里，司马迁是一个难解的谜。他动人心魄的人 魅力以及出入百家的宏富学识；在众人的一致谤毁面前，以柔弱之躯对抗强暴所表现出的良知和胆略；在艰难困厄之中，拭去耻辱的血泪，坚守心中的理想，终于完成煌煌52万字的鸿篇巨制的坚毅与卓绝；《史记》在我们民族精神谱系中，单就个人创作的一部书而言，罕有相匹者的震古烁今的巨大贡献；都让我觉得，对于个体生命而言，即使是拥有其中的某一个方面，也是难以承受之重。他的心灵世界怎么可能达到那 的深度和高度？这不能不引发我们怀着膜拜的心情去仔细探寻。


崇高的理想：著成信史照尘寰


司马迁生于公元前135年。其先人为世 的历史学家和天文学家。他的父亲司马谈饱读诗书，尤爱黄老之学，有《论六家要旨》 世。司马谈在太史令这一职位上长达约三十年，曾作为汉武帝的顾问，筹备封禅大典。司马谈看到，孔子以后五百年来，王道缺，礼乐废，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作为史学家，他忧心不已，萌发了撰写一部史书，以“正《易 》，继《春秋》”（1）的宏愿。


不幸的是，司马谈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想法变为现实，他就病逝了。临终前，司马谈拉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地说：“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勿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2)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在司马谈还活着的时候，《史记》的基本框架也许就已经确立。一部《史记》实则凝聚了父子两代人的智慧和心血。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年，司马迁已26岁。此前，他已经为承接著作《史记》的历史重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坚辛的付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司马迁在十岁光景，即开始在父亲的精心安排下，师从硕儒孔安国、董仲舒等  古文。此后大约十年间， 为有着“百年之间，天下遗文故事，靡不毕集于太史公”(3)的便利，司马迁徜徉在书山文海之中，查阅了能见到的所有重要典籍，逐渐成为学识渊博的青年才俊。大约在20岁那年，司马迁离开书斋，开始有目的地漫游。他的足迹遍布今天的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南、山东等广大地区。他依据史书上提供的线索，实地考察了许多历史遗迹，获得了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此后，司马迁或随驾巡游或奉命出使，又多次得到出行的机会。在他30岁左右的时候，他已经南到昆明，东到大海，北到绥远，西到甘肃会宁一带， 乎游遍全国了。


尽管年纪轻轻，但他的学识之渊博，体验之丰富，目光之深邃 ，气魄之雄伟，同时代已 人能比。更为重要的是，司马迁在熟读典籍，漫游天下的过程中，已然养成了善良正直、热情奔放、仰慕英才、刚正不阿的优秀品质。司马迁已具备了良史的基本条件，他胸有成竹，雄心勃勃，开始着手他伟大的著书计划。然而，命中注定的悲剧是 法逃避的，我们的文化巨 即将遭受痛不欲生的劫难。


屈辱中的坚守：就极刑而  色


司马迁37岁这一年，遭遇了“李陵事件”。李陵是名将李广的孙子。公元前98年夏五月，武帝对匈奴用兵，派李夫人之兄李广利为主帅。李陵立功心切，主动要求带领自己操练的五千步兵北击匈奴。结果被十多万匈奴兵包围，经过 个昼夜的激战，矢尽道穷，救兵不至，被迫投降。


武帝盛怒，前来报信的使者吓得自杀。群臣看武帝的颜色，极尽谤毁，落井下石。当武帝问到司马迁时，司马迁考虑到李陵是一个“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4)的勇士，被迫投降，也许是想着寻找报效国家的机会。于是，凭着他的良知和正直说了 句维护李陵的心里话。不料，武帝不悦，司马迁 此“口语”而下狱！第二年，武帝误听 言，以为李陵正训练匈奴士兵，将要和汉军对峙，结果把李陵全家都杀了，并且逼着司马迁接受了宫刑。 在那个时代，被处以这种刑罚是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司马迁沉痛地说：“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 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仆以口语遭遇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百世，垢弥甚耳！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5）由此可以看出，司马迁身心受到了怎 的摧残！


司马迁也曾想到以死来捍卫自己的名节。但已着手撰写的《史记》“草创未就”，如此伏法受诛，轻于鸿毛，与蝼蚁之死 二。他深信自己可以写出“穷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重” （6）的不朽著作， 此选择了“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7）。司马迁充分权衡，把生和死透彻想明白以后，平静了下来，“就极刑而  色”，并且用历代圣哲在困境之中发愤著书立说的事例，来激励自己。


司马迁出狱后，武帝又不 戏弄地让他担任宦官的头目——中书令。司马迁也同 平静地接受了。经历如此巨大的变故以后，热情奔放不乏浪漫思想的司马迁，变得理智冷静多了。帝王反复 常不近人情的面目，他领教过了。下狱其间，“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8），以及周围人的流言蜚语，让他饱尝世态的炎凉。他一改“务求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主上”（9）的态度，更 专心于著述，终于用他饱蘸着血泪的如椽大笔，为我们留下了日明一般，光照千年的文化巨著。


《史记》：史家之绝唱， 韵之离骚


司马迁有着崇高的著作理想，他决心写出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家之言”的大书，然后“藏之名山， 之其人”，以使自己成为孔子之后五百年来第一人。今天来看，他的伟大理想完全实现了。他对于自我价值的清醒认识和理智把握同 也是令人钦佩的。


《史记》是一部集大成的著作，是华夏民族 统文化这条大河上的一支重要的支流，也是史学与文学完美结合的光辉典范。鲁迅先生曾称之为“史家之绝唱，天韵之离骚”（10）。


所谓“绝唱”，我想意思是说《史记》在史学史上所具有的前 古人，后 来者的卓越地位。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可以和《史记》相提并论的历史著作。司马迁以自己掌握的丰富资料为基础，“网罗天下放失旧闻”，把 说中的黄帝至汉武帝太初年间三千年的历史作了一次通盘的清理，基本上廊清了华夏民族早期的历史迷雾，使华夏民族的历史有了一个完整而清晰的面貌。仅此一点，司马迁也是不朽的。


《史记》全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是由表、书、本纪、世家、列 五种不同体例构成的完整统一的系统。“书”是专题总结性质，它把历史事件分为礼仪、音乐、军事、历法、星象等八个专题，分别叙述其始末，属于纪事本末体。“表”是借鉴了《春秋》的写法，按历史沿革记录下重大事件，属于编年体。而本纪、世家、列 则是全书的主要篇幅，它所采用的体例是司马迁所首创的以人物为中心来反 历史内容的新的史书体裁--纪 体。后世史书，从体例上看，都没有超出《史记》的范围。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史记》所反 出的“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司马迁想着写出一部可以经得起历史考验的史书，所以尽可能地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以此为出发点，他对所有资料都做了慎重的筛选和整理。他摒弃成见，热情讴歌了项羽的叱咤风云和 骨柔 ，肯定了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起义，肯定了作为社会下层人的游 身上所具有的疾恶如仇、急人之困、勇于赴难的可贵品 。揭露了刘邦庸俗丑恶的一面，对汉武帝的反复 常以及血腥暴政也流露出 情的嘲讽和极端厌恶。古代史官 秉笔直书而惨遭杀害的事例，司马迁应该是熟悉的，但他依然倾听了心灵深处良知的召唤，始终坚持实录的态度。这大概正是他遭受厄运的 源吧。


《史记》的文学性首先体现在塑 了一大批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  如生的人物形象，从而弥补了我国早期文学作品人物形象单薄的缺陷。《史记》同时也具有史诗的特征，对此，司马迁 究专家李长之先生有热情地肯定和充分的论证。《史记》感情饱满，言之有物，文风雄奇刚健，为韩愈、欧阳修、归有光等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所追捧，成为历代散文的典范。再有就是，后世不少小说和戏剧都取材于《史记》。 之， 论是从作品本身的成就来说，还是从对后人的影响来看，《史记》的光辉是《离骚》难以望其项背的，把《史记》比之于《离骚》，似有高估《离骚》之嫌。


司马迁曾说，“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11）。在他逝世两千多年之后，《〈史记〉选读》已成为高中语文五种选修课之一，千千万万的青年学子正不断地走进《史记》，这是他始所未料的吧！今天，我们行走这座文化昆仑之中，不能不被它莽莽苍苍的磅礴气势所震撼。在玩赏奇异美景的同时，想见司马迁为著作《史记》所付出的辛劳以及遭遇的屈辱，我们有何感想呢？“高山仰止，影行行止，”（12）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1）（2）(3)《史记·太史公自序》，(4) （5）（6）（7）（8）（9）（11）《报任安书》，（10）鲁迅《汉文学史纲要》，（12）《诗经·车辖》


参考资料：


1、李长之《司马迁人 与风 》，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7月第一版。


2、季镇淮《司马迁》，北京出版社，2002年1月第一版。
3、曹晋《〈史记〉百年文学研究述评》，《文学评论》2000年第2
期
4、唐江澎　张克中《走进〈史记〉》，《古典文学知识》2006年第3期。
5、王双《司马迁功名心态简论》，《名作欣赏(学术专刊)》200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