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司马迁

南怀奉洋

拜谒司马迁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鲁迅对《史记》在史学和文学方面的高度评价。自古及今，对《史记》的研究、引用和推崇，使我对《史记》和司马迁充满了崇敬之情。工作之后，虽也因出差到过韩城，但来去匆匆无缘瞻仰司马迁祠墓，甚是遗憾。最近，单位组织红色之旅，顺途参观了司马迁祠墓，对我而言这却是最大的收获。

跨入启功先生书写的“汉太史司马迁祠墓”的正门，便是有名的“司马坡”了。司马坡原名叫司马古道，是通往京城的主干线，“过了司马坡，秀才比驴多”大概指的就是这里了吧。五六米宽的坡道两旁古柏苍翠，方石铺成的道面沟壑深深，见证着千年沧桑。司马古道在司马墓的东侧，大致呈西北东南方向，由于现代公路在山脚下的开通，墓后的部分被截掉了，现在看到的仅仅是原来的一小段而已。

汉唐以降，韩城地区的读书人要进京应举谋仕，必经司马古道，不管是回家还是进京，他们都要拜谒司马墓。贫穷家庭的才子们买不起驴，出行只能靠脚力，络绎不绝的古道上人比驴多。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司马迁遭腐刑后告诫后人勤勉耕读不趟官场浑水，因而一过司马坡来到韩城地区读书人繁如星斗。但是这些读书人没有踏上官阶，仅仅是秀才而已，“秀才”却成了一种身份确认，这句话便成了耕读之盛的豪言。

踏上百米左右的司马坡，折西见一山门楼，上书“高山仰止”。此时阳光明朗，凉风阵阵，我的内心立即充满了肃穆和庄严。斑驳端庄的字迹，向人们昭示了这里躺着一位历史巨人。其实，“高山仰止”得意于《史记》中，司马迁说“人固然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以它作为拜谒陵墓的入口，意蕴非常。司马迁的惊人之举，在于经历了李陵事件的牵连惨遭极刑后，仍然作出了人生价值的准确判断。这种判断穿越几千年的历史烟云，至今仍然熠熠生辉。“高山仰止”的背后也是一块匾，上书“既景乃岗”。借景抒意，也是后人对司马迁的敬仰表露，来到这里当然不仅是登上了自然之岗，更重要的是来到了历史伟人身旁。

进入“高山仰止”门楼折向南，便是通向墓冢坡道了。这是一条原始的坡道，宽五六米，用的是古朴的青方砖铺成。坡道面设计成奇怪的“凹”型，而不是我们普通的路面的“凸”型。讲解员解释，坡上的泥土容易受到雨水的冲刷，用青方砖砌成“凹”型路面就解决了排水难题；而路面上青砖竖立铺排，就有效地阻挡了泥土的的下涌或下滑，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坡道的两侧植以松柏，旁有供人便行的石阶。坡道不是很长，然行至此，有些游客已经大汗潺潺了。

夏季的阳光普照，整座祠墓的光线异常的好，随时随地拍照的游客到处可见。人们就在这照耀过历史，照耀过司马迁，也同样照耀着我们的阳光里，汗流满面地一步步向巨人接近。坡的顶端是一座以条石为基、青砖筑就的碑楼，迎面的是浮雕对联，横披“河山之阳”两边是“圣人光道统，汉史竟经文”。“河山之阳”是出于《史记》中的话，不用细说。“圣人光道统”当然指的是孔子的儒家思想地位了。“汉史竟经文”显然是将《史记》与儒家经典对举而言。这位世界传记文学开山之祖在列传、本纪、世家里的精彩描述，成为古代传记文学的高峰和典范，以人为中心（而不是以事件为中心）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史记》中四千多个人物中典型的则有一百多个，个个逼真、呼之欲出。而场面描写、心理描写、细节描写、性格化的语言，及至文章的章法布局，达到了颠峰水准。这种被称之为“史公笔法”为后世各类文学体裁所学习和借鉴。宋代郑樵说“（《史记》）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可见影响之大。

踏进“河山之阳”的碑门，抬头仰望又是一高高的碑门矗立于坡道之上。初夏的阳光朗朗，游客大都汗流浃背，人群中少了些许喧哗，肃穆地观看着周围的景致与历史，剩下的只有流汗和崇敬的份儿了。“史笔昭世”的匾牌高高其上，一下子点明了主人的身份。这个评价相当的中肯，似乎有点白描的味道。如果说“高山仰止”和“既景乃岗”是借景誉扬的话，“史笔昭世”则相当地朴实，但却力钧千斤。历史学家周谷城说“司马氏，史家之祖，《史记》一书，永垂不朽”，是更明朗的定位。
进了门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院内植以松柏。屋檐下便是一方方碑刻，如宋代的李奎、明代的张维新、清代的李因笃和宋湘……在这里令我惊奇的是发现了魏源和郭沫若的题诗。魏诗说：“河岳高深气，《离骚》郁律膺。龙门神禹穴，马鬣李陵朋。萧瑟嵯峨地，牛羊樵牧登。茂陵云树接，同此夕阳凭。”魏源巧妙将汉武帝陵茂陵（茂陵在今陕西省的兴平市城东）与司马迁墓同时点出，未着褒贬，只是“同此夕阳凭”，真可谓意蕴非常。郭沫若一九五八年二月题写的诗因年代较近，因而字迹清晰。此碑与黄帝陵前的碑书属于同种风格，落款几乎一样的笔法。郭诗的全文为“龙门有灵秀，钟毓人中龙。学殖空前富，文章旷代雄。怜才膺斧钺，吐气作霓虹。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在众多的题诗碑刻中，解说员仅仅提到了郭沫若的诗，大概是郭写得雄伟有气势罢。在读完诗后，她提醒大家注意，诗中隐藏八个字可概括司马迁的历史贡献，那就是“空前旷代，功业千秋”。是不是郭老在作此诗时就运用隐藏的手法，还是韩城人民可爱的解读，不得而知。
屋内便是司马迁全身像，红袍须髯，面孔侧向西北方向，头顶悬着草体“穆然清风”的匾额。西北方向正是匈奴方向，也是李陵事件牵动的方向。是渴望祖国的统一、关注边陲的安宁，还是对自己的遭遇牵连耿耿于怀，今天没有办法说得清楚。古色古香的雕花门窗，门口用栅栏围着并装上了玻璃，禁止游人入内。与祠的方向一样，司马迁塑像并不是座北朝南，而是座南朝北。无论是座像的方向，还是由此引发出来的解释，都没有深究的必要，只要明白那是后人对司马迁的崇敬之情就足够了。
祠堂的后面有一块高地，便是墓冢了。墓冢用浮雕包砌起来，同样以栅栏围隔。两人多高的墓冢上树着一柏树，据说是栽于汉代。墓碑是善于清代乾隆年间，上书“汉太史司马公墓”，属于汉隶。墓碑也是面向北方。透过周围半人高的垛墙向西眺望，平畴交风，村落俨然，千年的阳光，千年的风，黄土高原一片寂静。
祠堂的西侧有一便门，可以折南而行，也就是墓冢西边的下方，基本是围着祠墓绕了一圈。顺着祠墓逆时针绕一圈后，便到了祠墓的左侧了。不过这一圈的路有点特别，全是并排的两块石磨盘，大家称之为“磨盘路”。这么多的磨盘集中在一起，铺成那么长的路，真不容易。在墓冢东侧便可远眺黄河，当然还可看见西安至韩城的高速公路架桥，真有点长虹卧波的感觉。眺望过黄河后，面向西方的是一坡林，这儿顿时让游人感到了凉爽。一“民俗展览厅”就隐藏于此，不过其布局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三间屋内陈列着韩城地区的民俗风物，如纺车、风车、小推车、斗具等等，当然还有农村妇女蒸的各种各样的花馍。观看了民俗厅，笔者感到有点遗憾，因为对游客们而言（尤其是青少年）也许对好多民间旧器具知之甚少，更不知道怎样使用了。再譬如花馍，那些是用于喜事、那些是用于白事、那些是舅家送给外甥的、那些是姑娘送给娘家的等等，都有讲究。可惜这儿只是立牌标名，而没有相关的说明。如果运用现代科技，把蒸花馍的过程拍摄下来，制成光碟在现场播放，效果可能会更好。
坡林的西头便回到了观光的入口处，不过这儿隐藏着两块值得注意的地方。一处是一庭院，在院的大屋内是《史记》研究成果展。可惜，展柜里的一部部大块头的著作，游客们却很少感兴趣。对门便是司马迁事迹馆，门口的一通牌写着主人的简要事迹及年代，馆内的三边墙上悬挂着一幅幅中国彩墨画，均反映了司马迁不同年代的事迹。系韩城一绅士所绘。
出了入口，眺望黄河，千年的感叹都托之于流水，滔滔不息。阳光下，我抬头久久凝视着启功先生题写的匾额。明代张维新《吊汉太史墓诗》曰：“乐魂游郎落，而我抚松愀。一掬高山泪，千秋大块愁。瑶编余汉草，砥柱俯秦流。不尽林中色，云烟莽处浮。”就让它作为此次瞻仰的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