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雨幕后的司马迁

chinacyan

我清楚地记得，大学的时候，集美航海学院的图书馆王宝林馆长曾说过，读一本好书是一件快乐的事，因为这本书可能是作者这一生的所有，而你可能在几天内就能感受到，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在海一楼的二楼，芒果树叶把夏天的阳光遮挡在走廊外边，王馆长坐着靠在接近教室门的地方，慈祥地面对着端坐在教室的我们，整齐得穿着海军蓝。她不坐在讲台上，因为她认为她是来和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谈心，而不是来做生硬的说教。


已是经年，混沌的日子过去，实在不知道在这匆忙内所谓读过的书真正给过自己什么，真正自己是否能体会到作者那一生的心血。在恐怖的信息海洋中，我开始不懂得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午夜中，随意地从书架上拿下的书，很常听到，书名是—《史记》。


读史记，应是从《报任安书》开始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太史公自序》的文字实在有点让我晕，其实《报任安书》的文字，更让读者接近司马迁，一个身遭大耻而必须活下来的人，写信给另一个行将大刑的知己，这样的书信，不可能是一般的信件。如《曾国藩家书》或《袁中郎尺牍》一样，写的人往往并不完全说话，而是对心中完美的自己说话。渡边博子的情书亦是如此。


于是我们开始接近一个真正的司马迁，不是一个头发发白，只会找寻旧事而把所闻记下的老头子，那是一个极具个性的老者，在两千多年前那些夜里的灯下，在他决意忍辱而写下文字，所记录的不仅是他所听闻，见到的那些世事，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


所以看《史记》不同于看其他的史书，而是可以用文学的眼光，用思想的领悟来读。中国的古文在唐宋时候因科举而形成的无聊的烂赋，八股把文字的美丽打的一塌糊涂，偶尔才见《伐武照檄》这样的好文，但史记不是，一般高中的古文水平应能顺利看懂，不似后来者的文字，动不动就是让人不知之所云的典故。史记的文字流畅，韵律优美，词义深刻，没半点多余。


而这本书并不是一般的史书，重要的是司马迁对事的评论，“宁赴常流而葬于乎江于鱼腹中耳，又能安以皓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在许多如此激昂的文字中，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司马迁，虽然他有一种不得志的忧虑，如同闽南或云南的飞檐一样，猛指天际，却难抵达。


而这样的精神却是数千年来真正中国志士的风骨，个性，自由，尊严。司马迁告诉我们,”古者富贵而名摩灭，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他还告诉我们，“今拘学者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


当于此俗世，人心亦是两千年未变。当我们看到中文之美已被一群所谓的作家所践踏，而人的精神亦于此俗世而堕落的时候，似乎唯一的选择是沉默，以至沉没。铁屋之坚牢并不见恐，真正的恐怖在于铁屋内并那些快乐着的人。

于是在此午夜，似见白发的太史公，他在寒冷的蚕屋内，雨打屋檐，昏灯下，雨幕后，他转头看这窗外，如透古今，而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