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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与杨恽
郭德茂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
教授
510420)
内容提要:本文根据历史资料指出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深受司马迁的影响。杨恽对《史记》的刊布有重要贡献,他通晓历史,仗义疏财,正直耿介,忧愤嫉俗,其性格特点是自觉接受司马迁影响的结果。杨恽的遭遇也是悲惨的,他的《报孙会宗书》中多忧愤,与司马迁《报任安书》可称祖孙篇或师生篇,亦是深受影响的产物。从杨恽接受司马迁影响的角度,我们亦可以透视出二者的精神联系和思想性格,尤其是司马迁的某些性格特点。
关键词: 司马迁
; 杨恽
; 影响
; 思想性格
司马迁对后代的影响非常大,比如唐代韩愈的“不平之鸣”说,宋代欧阳修的“穷而后工”说,就是对司马迁“发愤著书”说的继承和发展。这是思想文化方面的影响,说到司马迁对后代人的心理、人格、性格乃至于命运的影响,则莫过于他对其外孙杨恽的影响。从杨恽接受影响的角度,正可以透视出二者之间相互关联的影像。
杨恽,字子幼,《汉书》有传,传在《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传载:“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才能称。”(1)杨恽的父亲是丞相杨敞,但他丝毫没有杨敞胆小怕事、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特征,而是恰恰相反,敢想敢说,敢做敢为,因此从家庭影响的角度看,杨恽接受影响是通过母亲一系。
他喜好历史,有文史之才,对外祖父司马迁很崇拜,他的接受影响是自觉接受,司马迁是影响其思想性格的根柢源头。更加需要指明的是,《史记》一书,正是由于杨恽的用力才得以刊布于世,广泛流传。《汉书·司马迁传》载:“迁既死后,其书稍出。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由此可知,杨恽对《史记》的刊布流传具有重要功劳。(2)也可想见,他受外祖父司马迁及《史记》的影响是很深的。
杨恽“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杨恽为中郎将,当时朝廷里“货赂流行,传相仿效”,郎官须出钱财方能择其好位置进而显达。因为郎官出钱择官如山之有财可出,故当时人们把郎官称作“山郎”。杨恽任中郎将,废去山郎出资择官之事,“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杨恽仗义疏财,“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后,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金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杨恽不重钱财,轻财好施,大概也与他从司马迁的人生遭际中感知人生价值有关。
“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但是杨恽的性格中亦有苛刻、凶狠的一面,“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这种刻毒,也似乎和司马迁被残害的经历有关,进而形成杨恽对人心唯危的惶恐以及先下手为强的防范心理。
由于杨恽的苛刻、睚眦必报,他也树怨渐多,终至于“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戴长乐,与宣帝未登基在民间时即为朋友,等到宣帝登基,自然高升重用。因此此人骄横放纵,皇帝老大,我为老二。有人上书告他出言不逊,他怀疑是杨恽教人告的,就又上书告杨恽罪。其罪为“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由此可知杨恽于史实洞明,又有天命思想,且对宣帝有大不敬。又,“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可知杨恽以自己为胫胫者,即梗直之人,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不顾韩延寿东山再起的危险而上书言讼。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臭恶,单于不来明甚。’”别人言单于当来朝,而杨恽靠逻辑推理知单于不会来朝,这种聪明和言谈有些像三国时的杨修,只能自取其祸。又,“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起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这又很有些像后代的文字狱。本来杨恽的思想是正确的,以桀纣为镜鉴,可以不蹈覆辙,然而这种思维方式易被小人诬陷,也为当权者所厌恶。当然,这里也透露出杨恽可能对汉宣帝的某些不满和批评。又,“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所处。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这本是以古为鉴,但也被认为是“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这是道地的文字狱,陷人以罪。当然它也表明杨恽谙熟史书并且内有忧愤。“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东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杨恽迷信夏侯胜所言《春秋》所谓‘天久阴不雨,臣下必有谋上者’,而国君不得于河东祠后土,是诅君之罪。于是杨恽被下狱。后来因其罪难以考定,汉宣帝各打五十大板,免去杨恽和戴长乐官职,二人皆贬为庶人。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鉴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于是杨恽写了《报孙会宗书》。如果比之司马迁《报任安书》,则二者可谓祖孙篇、师生篇,其内在的精神一脉相承。
《报孙会宗书》的全文是:
恽才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以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庖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侮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长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长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其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勿多谈。
这篇复信情理并茂,中多忧愤,实有司马迁之遗风。当年司马迁备受奇耻大辱,出狱后为中书令,满怀忧愤无以言说。恰值任安遇祸入狱,来信求救,敦请司马迁“顺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司马迁借给任安复信,一吐胸中块垒,一抒胸中积愤,故有了著名的《报任安书》。信中,司马迁九曲回肠,一腔忧愤,历数辛酸、委屈、悲愤、创痛,揭露朝廷的不公,世间的黑暗、人情的悲冷,表述自己于粪土之中隐忍苟活、通于狂惑的坚强和苦痛,尤其是末尾“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3),更是表现了对黑暗现实的强烈不满,表现了一个伟大人格的卓绝顽强。杨恽也继承了司马迁的这种精神,在《报孙会宗书》中,杨云不降其心,不辱其志,愤中有讥,怨中挟怒,嬉笑怒骂,表现了不屈服、不妥协的无畏精神。虽然扬恽和司马迁所遇之事不同,但是被诟毁、不为人理解、被伤害的处境是一样的,杨恽和司马迁威武不屈的精神是一样的。甚至连“材朽行秽”、“卒与祸会”、“教督以所不及”、“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行已亏矣”、“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的思维方式表达方式都是相似的。由此可见司马迁对杨恽的影响之深。(4)
杨恽的结局也是悲惨的。恰遇日食,有个管马的副官名叫成的,上书诬告:“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与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腰斩。”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杨恽的妻子儿女被徙往酒泉郡,侄子坐不谏正,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凡与杨恽相友善者,如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人,皆免官。而那个告“日食之咎”的小人,职务为“驺马猥佐”的,也就是管马吏的副手,名叫成的小人,就因此事被召拜为郎,这正说明了汉宣帝政治的黑暗!
从杨恽接受影响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出司马迁与杨恽之间的一些共同特征。那就是通历史,有史才,好结交文士俊杰,有强烈的正义感。轻财好义,敢于怀疑,勇于抗争,有突出的个性。当然他们也似有共同的弱点,即相信天命,于历史有某种职业的迷信。有时不合时宜地展示聪明,反而使自己遭受祸殃。于人较严苛,当年司马迁似乎并没有对任安伸援手,而杨恽也并不领受孙会宗的劝戒好意。那言外之意分明是:我受难时你们在哪里?你们的立场在哪边?也许只有通过苦难,你才可能感知我的痛楚,理解我的观点,故一个也不饶恕!
参考文献:
1、班固《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M],北京:中华书局,1962。
2、班固《汉书·司马迁传》,[M],北京:中华书局,1962。
3、司马迁《报任安书》,《文选》[M],北京:中华书局,1977。
4、司马迁《太史公自序》,《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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