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列传

南怀奉洋

司马迁者，秦人也。其先世典周史，颇有以官显者。其父谈为太史公，以著史传世为念，抱憾终。迁十岁始折节读书，诵古文。年二十始出游，周览名山大川，稽考流风古迹，遍访遗闻旧事，访大禹之故里，观孔子之遗风。至仕为郎中，袭父官，得便广猎史书，所交游亦颇多英豪后。迁既继父之遗志，专以著史为务云。后卒遭李陵之祸。斯祸，世知之矣。



当事时李陵事发，依汉律，可以财赎免刑，迁既家贫无以自赎，而亲戚左右、生平交游竟无一人相助，遂受辱。由见人情浇薄、世态炎凉古今一也。然迁不遭此厄，焉能工其文如斯邪？不遭此厄，不能孤投一掷置之死地奋发若此，无以堂庑特大浩如江海停蓄如此，无以世事洞明千古只眼如此。其发之为文，亦必不能如此气度渊泱，而神气流注。初，迁初受讳刑，汗发津背，日惚惚若有所亡，其惨怛如此。此诚人所不能忍之大屈辱也。然迁之不自决，顾惟死有轻重，先贤可效，恨文章不表于世，父志不得遂也。遂忍辱偷生，发奋为书。终成《史记》而流播千古，泽被万世。


古来者能成大事业者，皆能忍者也。谚曰：小不忍则乱大谋。非特指千钧一发变动之关。留候以能屈己而得智者之策，淮阴侯以能卑身而得以身全。然则，此忍非彼忍。迁之忍，盖非关成事谋略，而旨指立世之境界也。初，迁以拳拳之忠剖白于上，卒触怒上，遭降罪。武帝，千古一帝，何其尊也。然则千载而下顾视之，汉武帝孰与迁伟？曰：迁至伟。迁终藉一书而俯凌万世。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子由少年颖悟：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盖气之小大，文之低高立辨矣。观迁之文雄健，疏荡有奇气，其气魄至大也。睹迁内心之气势充凌，境界特大，独立物表，乃袭卷宇宙，永悬日月也。


近有学者余大师云：《史记》，吾国文之本也，史之本也。其大师伪也，其言信矣。《史记》上承春秋，下启百代，彪炳千秋，光耀万世，史家之绝唱，文学之典范。观中国千年文脉，《史记》为其源本，开启之功也。后代学人靡不翕然宗之。《红楼梦》为其远流也。迁之为汉人，秉中原之正也，沾为满人，所承袭之远也。初，迁之气凌宇宙：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果矣。吾读《史记》悔之晚矣，读即欲匍匐跪倒，感天地之深厚，宇宙之冥冥，人性之可歌，人智之光芒。余学国学至浅矣，读《史记》而初识中华文明之脉络凹槽、开源流趋，乃至三盛五德、天文地理、云蒸人物、兴衰摇变。中国上起黄帝，下迄汉武，天下遗文旧事、才人英杰靡不毕集于斯。其之为英豪作传，义胆昭彰，智节薄天，至雄至刚也，而《红楼》儿女情长，世故琐碎，至阴至柔也。嘻，其岂互为阴阳邪？西人评论家安德鲁言普鲁斯特《追忆似水流年》宏伟乃如建构，遥相呼应，考究完美，观诸《史记》，岂不亦然哉！其策划布局为其骨鲠也。微其旷世创构，世事纷纭、千年浮沉、风物熙攘安能有条不紊、经纬天拔、遥相呼映、自成体系邪！嗟呼！迁为大文体家亦可也。是故余前四史悉模拜迁构，遂云蒸成史家大风范。


余学古文只两年耳。然读西洋小说累有十年可。余读西洋书盖有数矣。于西洋文明盖有所感矣，于中西之别盖亦有所辨焉。观西洋之文学，独有人耳。观吾国之文化，人之上有天哉！天凌驾于人之上。此天者，为天地神明之可敬畏，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礼、义、仁、智、信，为君子之道，为中庸至和哉！惟仅有人，西洋文学之孤独不可免耳，虽有上帝，尼采早言之：上帝已死。人无有凭依，惟走向渊暗，终与死亡相遇耳。而太空深幽，如迫人。惟其广漠荒凉，人之独立，两相对峙，荒诞虚幻乃起。故读西文，人之精神日见摧毁。而中华文明，以天为依，以道为归，人之周旋，天、道、人和而君子乃立。是故人有所凭依而不忧不惧。地势坤，天地以厚德载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故人终有所秉持。太空冥冥，如庇人，人得附依，扣舷独啸可也。是故入国学，人心日以省振容与。人世自有纲常在，余读《史记》见之矣。近代辜鸿铭学贯中西，而犹以为中华文明远胜西洋文明，中华文明乃康健自救文明，而西洋文明含病态因终将末路。是欤？非欤？吾今始稍稍信之。


然西洋文明之以人为本亦明矣。斯人，虽孤独人，然大写人。鼎立于天，万象为宾客，天地间唯人独尊。人性之高贵、人权之尊严、人道之扛鼎，人文之光华，为其要旨、不可汩没者也。盖今之言西洋文明，主体乃资产阶级文明；今之言国学，乃封建文化，而工业文明代封建必也。孰不知中世纪以前，西人亦依附于神灵，谓之上帝者。田园牧歌之古中国已渐行渐远，而以人为本之普世世纪终拨云见日，透穿千年尘埃。文学，人之自我歌咏对峙宇宙孤独耳。去日之日不可留，来日之日犹可期，史之悖欤？抑史之顺欤？吾之惑亦未彻解。


然，吾是以千载而下独喜《史记》。《史记》乃中国第一人文书。迁历囹圄之灾而自拔高踞，堂庑特大，其精神翱翔书简，而烛炳千秋。《史记》诚迁一人观史、一家之言书也。迁之精神终不屈没，虽帝王尊无以黜迫。《史记》最菁华在列传，甚于帝王家。其行可昭，其言可采，其事可叹，虽匹夫而赫赫名列，傲挺于世，无逊权贵。故观《史记》，尚个人，而人文鼎盛，前所未有，后亦弗及也。与西洋经典旨归一也。超然高迈，为万世书可也。盖《史记》所采皆真人事，益发动人弥珍、蕴揭无穷哉！


吾读书而起大敬畏者，一莎氏，一《史记》；高山仰止者，一托翁，一迁。所喜中国作家，首迁，次东坡，次太白，次屈平。慕其气之恣肆充凌格局乃大。盖迁之气雄，东坡之气仙，太白之气豪，平之气正。



太史公曰：一西人有言：世界之的，一书耳。其岂失之偏与？良有以。观迁《史记》，可知之矣。然迁非遭厄运，亦无以成就不朽《史记》。夫《史记》，千古一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