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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史圣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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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09:33: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至今没人知道。约四百年后,人们为了缅怀他,把他的衣冠葬于高岗之上。

  生前,他遭遇了人间最大的耻辱。耻辱仅仅来自于他的公道,他的正义。
  当他忍辱活着时,一个王朝便把真理和正义活埋;他含垢而去时,一个王朝便把耻辱永远写在黄河流过的地方。如今,一个伟岸的英魂仍站在高高的山岗,以如电的目光审视着历史长河的清浊。
  中国的“历史文化名城”韩城,有这样一座高高的山岗。山岗上端坐着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司马迁。他红袍高髻,方脸长须,目视前方,神采毅然。在他的脚下,一条大河裹着泥沙,打着旋,涌着浪,泛着沫,狂躁如野驹,日夜奔腾,她的名字叫黄河。
  山岗处于丘陵的前沿,突然遇着黄河谷地,形成一立万仞的峭壁,气势雄伟壮观。绝对高度不足百米,但在百姓的眼里,它雄比泰山,高逾昆仑,须仰视才见。或许,是因为她的周围只有低矮的丘陵;或许,是因为高岗之巅安歇着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太史公。
  走在长长的司马坡上,就像踩着历史的长卷审读。祠庙内外,千年松柏密密匝匝,恭敬肃立,庄严而悲怆,朔风中枝叶摇曳,宛若如椽巨笔在历史的天幕挥毫,又如碑石把历史的一幕幕铭刻。漫岗的小草陪伴着一尊圣贤的梦魇,瑟瑟长吟着“春风吹又生”的强音。如血的残阳,从司马迁(祠墓)的背后斜射,把高岗的影子长长刻录在大地之上,溶解在咆哮的黄河水中。大地在梁山脚下延伸,黄河在梁山脚下长流。茅草在血色的风里似跃动的火苗,为春的生命加温,催发着萌动的绿芽。梁山如血,大地如血,小草如血,黄河之水如血。血色里走来心灵滴血的司马迁……
  秦、汉之际,遭到了秦始皇和西楚霸王两次大规模的焚毁,“竹帛烟销”,“关河空锁”,中国文化人的处境第一次糟到了极点。窃取了农民大起义果实的西汉王朝,从正反两方面吸取秦王朝的教训,继承了秦王朝的政治制度,但却采取了许多新的政策和策略。经过从汉高祖开始,到汉景帝的六十年间的“休养生息”,至汉武帝公元前140年登上帝位时,出现了“吏安其官,民乐其业;蓄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网疏阔”的小康政治经济局面。这是一个莺歌燕舞的年代,这是一个拥有天下最大图书馆(石室金匮)的王朝,这是一个思想十分活跃的时代。5岁的司马迁,从记事的这一刻起,对世界、对人生、对未来、对天下充满憧憬。当他赶着牛羊,背着草笼,沐着阳光,在黄河岸边快乐地放牧的时候,他多么庆幸自己的幸运:生在一个不错的年代,父亲在京城做官,殷实的家道,明亮的学堂,使他比别的孩子更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而他却不知,这样的年代恰恰是一个辉煌王朝最脆弱的时期,这就像一个养尊处优西装革履的人,最容不得有人给他的身上洒哪怕一星儿泥点子。
  其实,幼小的司马迁没有想那么多,凭着聪慧和祖上给他设定的轨迹,开始了自己的人生。他的远祖曾在周代累世担任史官,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时做过很长时间的太史令。这个世代书香门第又世代做史官的家族,“书”与“史”的长期熏陶,形成自己渊源深厚的门风:历史的本来样子;文人的良心;世间的公道……他10岁学习古代典籍,后跟随著名经学家董仲舒、孔安国研究《春秋公羊传》和《古文尚书》,熟知先秦及汉代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和斗争历史,并具有相当广博的天文历数知识。遗憾的是经过历史的洗礼,他非但没有学会投机,学会韬光养晦,却从源远流长的历史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千秋功罪皆由后人评说。他更没有算计出自己悲惨的遭遇,皆源于自己公正的历史观。他依然快马轻装,“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开始了做官的生涯和伟大抱负的准备。38岁上,他继承父职做了太史令。42岁以后,他一边持着笏板上朝,一边开始了《太史公书》的写作。
  作为一个史官,这是一种惬意的生活,只管成自己的千古大名就是。偏偏这时,名将李陵投降了匈奴,气急败坏的汉武帝在朝廷上大骂不止:煌煌大汉王朝,竟出这等孬种,真是奇耻大辱!李陵出兵的背景、当时的国力、大汉王朝捉襟见肘的政治、经济、外交形势,被一种可怕的浮夸、虚荣、自大所淹没,满朝都是养尊处优、贪赃枉法、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明哲保身的肉体,孤军作战的李陵不得不作出卷土重来的痛苦选择。朝上这么一闹,九族这么一灭,李陵被逼上了死心塌地绝路!
  现实和大汉王朝浮夸的表象开了一个玩笑,历史在这里打起了一个艰险的漩涡,一代英主一时头昏脑晕羞不成人,满朝文武一片喊杀。清醒的司马迁环顾朝堂,心中的焦虑使他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公道,痛陈时弊国弊,擂响历史的警钟。
  他错了,他太高看坐在高处的圣主!汉武帝其实也是一个血肉长成的人,区别在于他是一个握着生杀大权的凡人。可想而知,朝堂上的反调,会给自以为公道的司马迁带来什么。

 
与其说司马迁遭到了一个文化人最不能忍受的身体与心灵的奇耻,倒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又一次给历史动了手术。
  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惯性化的手术,它疼在司马迁的肉体,却硬硬耻在一个王朝的颜面。很快,一代史公肉体的伤口愈合了,然而,它的疤却结成汉家王朝永远的阴影,斜斜地投射在历史的长河……用心善良而纯正的司马迁,愈合了伤口,却难以愈合心灵的创伤,他的心在淌着血。他背负着精神上的无期徒刑,用淌血的心,以残缺之躯完成了那部“千古之绝唱,史家之离骚”和那篇掷地有声的《报任安书》,还历史以圆满和周正后,永远从历史的踪迹里消失。“司马”作为一个姓氏,在他的家乡也暂时改成了“同”和“冯”,然司马迁的精神却汩汩流淌在芝水里,汇聚于黄河的大流中。司马迁高贵的人格永远高高站在历史的高岗之上,经风历雨,浩若长虹。
  在高岗的北侧,是鲤鱼竞相跳跃的黄河“龙门”。诗曰:“龙门屹立两山中,积水奔腾势不穷,骇浪三层迷上下,怒涛一瞬辨西东。”怒吼的黄河,你是在为历史老人呐喊?还是在为一代史公吟诵?在你的骇浪里,真理到底可辨否?在你的怒涛声中,正义可有西东?软骨的鱼儿真的能越过你的巨浪成龙?
  在司马迁祠墓的南侧,高高的桥山山脉成龙作凤,自西而东,深埋着大唐十八个不可一世的皇上。千百年的风摧雨淋,这条山脉没有一棵大树活下来,杂草笼罩了企图死后还要光照千秋的天子的陵冢,在只有强权没有养分的山石上,皇家的光辉化作光秃。当年奢华无比的宫阙早已化为乌有,改朝换代的狼烟把红墙绿瓦燃成灰烬。百姓为着活命,架起熊熊大火,把包裹着僵尸的山石和显示皇家威风的石人石马扒下推倒,烧成建设新大厦的石灰。盗墓贼也不能使疲惫的天子安歇,在太岁头上动土挖洞,以另一种方式打探皇家高层深埋的秘密。要不是这几年发展旅游业,没有几个人知道皇上就躺在村外的荒山野岭。人们却因为一部《史记》,永远记着一位秉笔直书的小小的太史令,刚正不阿的司马迁。
  再往南,还躺着一位皇帝。他以“焚书坑儒”而成名,他甚至容不得他死后天下有各色花草开放,把他的坟堆的土都炒熟了,他是要禁绝所有鲜活的生命存在于他的身后。他以为,烧了天下的书就烧掉了天下的思想,灭了敢说真话的口就封死了真理的嘴。当他逍遥于他那个漂浮在水银河中的棺木,在阴曹地府期望万世不灭的时候,陈胜和吴广按照自己的思想举起了义旗,刘邦和项羽在他墓前的鸿门协商着谁主天下,标志秦王朝江山的咸阳宫、阿房宫在后来者的猎猎旌麾里化为一撮泥土。杀不完的英雄前赴后继,灭不完的文人挥动着手中的史笔,被阉割了的司马迁仍能挥动如椽之笔。他们的后代不能姓“司马”,但他们可以姓“同”,姓“班”,姓百家姓。强权主宰着一时江山,只能蹂躏反叛的肉体,而真理永存天地,公正的历史巨笔永远掌握在人民的手里。
  或许,长卧于桥山西端的那位女皇已从《史记》里明白了个中蹊跷,在她长眠之前就明智地选择了立一块“无字碑”吧。或许她认为,是谁的江山就该还给谁,已是功德无量,问心无愧。功过是非,公正与否自有公论。面对凛然的太史公,我想,如果这位历史老人走下梁山该如何定论?
  在司马迁圆筒形的青砖墓前我良久伫立,企图解读青砖上的八卦图深藏着的历史的玄机。可惜,我实在无力读懂这迷离轮回的图案。但见墓上那棵古柏,一个根上,有五株一般粗细的树身,个个枝叶茂盛,树冠博大,枝丫伸向远方。树荫里的黄河顿时化作一河墨水,流淌着,流淌着。芝水汩汩,好像吟咏着郭沫若给司马迁祠墓的题诗:
  龙门有灵秀,钟毓人中龙,
  学殖空前富,文章旷代雄。
  恰才膺斧钺,吐气作霓虹,
  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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