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任安卿书——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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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任安卿书


太史公司马迁，再拜言。
少卿足下，襄者汝赐书，教以推贤进士。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辄得咎，欲益反损。--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随侯之珠，和氏之璧）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用。---故祸莫憯（can痛）于私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垢莫大于宫刑。--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仆赖先人续业，--二十余年矣。负不羁之才，绝宾客之至，忘家室之业，且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发奋著书）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同属宫廷近卫侍从之职）素非相善也。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常思有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李陵提步足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抑百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左右贤王，悉征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弓，冒白刃，--后数日陵败，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大臣忧惧，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虽古名将不过也。---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泪贰师（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出兵时是主力，李陵是偏师。李陵遭遇了敌主力，李广利无功。汉武帝怀疑司马迁为李陵辩护是为了打击李广利）、遂下于理（执法官）。拳拳之忠终不能列（陈述、言表）。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深陷囹圄之中。悲夫！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乞食，积威之渐也。---且西伯，伯侯也，拘牖里（古地名，河南）；李斯，相也，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淮阴，王也。（韩信，被封为楚王，有人告他谋反，刘邦假托南游，逮捕韩信，降为淮阴侯）彭越，南乡称孤，系狱具罪；周勃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被人诬告谋反，下狱治罪）魏其，大将也，关三木。（汉景帝时的大将军窦婴，封魏其侯，被带上刑具，下狱处死）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网加，不能引决自裁。古今一也，安在其不辱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孤身独立，仆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内心想做的事还没有做成）鄙没世（死后）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仆写《史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虽被万戮，岂有悔哉？
书不能尽意，略陈固陋。谨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