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司马迁

tokyo

夜，漆黑的夜。熄了灯，躺在床上，四肢感觉着疲倦，脑海里却没有睡意。两眼圆睁着，对了黑洞洞的墙壁，灵魂照例地在做着夜游。

对面的墙壁上是终日摩挲的书架，上面躺着一排排熟悉的书籍，躺着一个个伴我走过寂寞长夜的朋友。今夜，司马迁就又从这里走了出来，走到了我的眼前：那个“耕牧于河山之阳”却有着过目成诵的本领、不满八岁即能将诗三百篇倒背如流出口成章的天才神童；那个意气风发、仗剑巡游、立志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的风华少年；那个正当盛壮、满腔热血却被汉武帝无情地夺取尊严而仍直挺挺地站立在天地间，忍辱负重、秉笔直书，发誓要成就天地伟业的男人……他向我叙说着中华民族的历史，叙说着天、地、人之间的故事，叙说着人世间的光明与黑暗、甜蜜与苦涩、悲壮与凄凉、邪魔与正义……他时而和颜悦色、深情款款，象山间流淌的小溪；时而怒目圆睁、气冲霄汉，象大海狂掀巨澜……

两千余年前，大汉天子的那个长安天空的夜晚，也许比今夜要透彻、明亮，但我相信，在司马迁的心里，却肯定是黑暗到了极点。他本来是可以不为那个交情并不深厚的李陵说那番话的，就像当时匍匐在朝堂上的他的许多同僚们一样，或保持沉默明哲保身，或逢迎上意摇尾谄媚，但是他不能，良心使他不能不说，禀性使他不吐不快。因口舌而惹祸，他本来有三种方式可以选择生与死：除受宫刑以外，还可以出钱买回自己的生命，或者干脆直截了当地死。大汉朝的法律最仁慈最开明的一点是可以允许贪官污吏用钱来赎罪，钱的数目也并不是大得让人承受不起，不过屈屈五千两银子，买回自己的一颗头绝对是花得来的。那个威震匈奴的“飞将军”李广，还有那个老吃败仗的公孙敖将军，等等，就曾经用钱从汉武帝手里买回了自己的头颅。但是司马迁却穷的连这点钱也没有。因为他不是贪官污吏，平时没有贪污下钱；因为他是穷酸的文人，耍起笔杆来也许还可以，弄起钱财来却显得是那样地格格不入笨得要死；而且他的老子是个比他还要愚不可及的老夫子，也没有给他留下丰厚的家产。他的亲戚朋友们也不愿意帮他。并不是他的人缘不好，平日里吃他的喝他的沾他的人可能也多了，不过到了关键时候都成了见风使舵藏头露尾的软蛋。他哭天不应、叫地不灵。直截了当地死也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就像后来的一些硬汉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敌人的刑场那样，这也许能为他保存一个完整的尊严。但是他也不能。因为他肩负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伟大的著作才刚刚开头，他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这样的死不是“重于泰山”而是“轻于鸿毛”。所以，他只能选择比死更难受的生命方式，接受宫刑。这样对他个人来说是加倍了痛苦，但对我们整个民族来说却无疑是一件好事。说到这一点，我们还是应该对大汉天子心存感激的，毕竟他还多给了司马迁一条偷生的路子，否则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读到这部脍炙人口的伟大《史记》，我们的历史也许至今还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不清，人类文明的华章里也许会留下几页遗憾的残缺。

司马迁在暗如天日的牢房里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屈辱，继续完成着他的《史记》，继续着他苦难的生命之旅。他心里的黑暗也许比眼前的黑暗还要黑暗的多，但是他战胜了这种种黑暗。这一点我们坚信不疑，从他的《史记》里我们随处都可以读到充满阳光的东西。一个人的心灵如果被黑暗充斥，阳光是根本无法走进去的，更不可能折射和反射到他的思想和著作里。光辉的《史记》延长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也延长着司马迁的生命。他最后是怎么死的，至今也是一个谜。但死去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永远活着。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里写尽天地山川、世间万象，歌英雄豪杰，鞭跳梁小丑，为多少家庭多少人立传，但惟独没有为他自己为他的家人留下只言片语，以至我们今日很难找到研究他和他的家庭的资料。他的健笔是那样地凌厉，却也是那样地吝啬。我不禁在这深夜的黑暗里会心地笑了起来，笑我自己被人称作文人的“小”来，笑一些平日里不知做下了多大功绩却忙着为自己树碑立传写回忆录的朋友，以及那些为了几枚小钱屈膝弯腰为并不值得歌功颂德的人抬轿子吹喇叭的朋友。大概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我经常看到这类速朽的东西，速朽得甚至比他们的生命还要快。我的脸有些烫烧，也许发红了，好在黑暗里没有人能够看的到。但是我的心却在这黑暗里渐渐地亮堂了起来，我甚至能够看到室内、看到窗外的景物了。

在这如墨色晕染的深夜里，我又一次与司马迁不期而遇，又一次咀嚼着做人的责任与骨气。虽然时空已相差了两千余年，虽然我渺小得根本无法与他相比，但我以为在做人的原则上我们是应该一致的。

我追寻光明，但我也喜欢黑夜。黑夜让人安详，让人静气，让人可以回味和思考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