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雨潇潇沈氏园

清阳城村

这个句子是清人舒位游沈园的时候写下的。他的全诗如此：“谁谴鸳鸯化杜鹃，伤心姑恶五禽言。重来欲唱钗头凤，梦雨潇潇沈氏园。”

看到这首诗，不由想起那年去保利剧院看浙江小百花的新版《陆游与唐婉》。很多场面已经记忆不清了，可是那开场里夫妻恩爱合作弹唱《卜算子
咏梅》以及最后长袖蔓舞里悲愤哀痛的两首《钗头凤》，至今铭刻于心，旋律还能记起。

茅威涛的《陆游与唐婉》，旧版的很久以前就看过。仔细想来，第一次看到钗头凤那一段，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日了，应该是没有中央十台，浙江台每天下午开演本地越剧的时候，有多少年了呢？那个下午，午睡刚起，家中无人，一个人打开电视，屏幕上就是茅茅一个人的钗头凤，边舞边唱，旋律幽邃，舞姿震撼，那一刻，我的心灵被陆唐的爱情充斥，为他们悲剧的结局哀戚。那段唯美的段子，好象是MV之类的，不是剧里片段，所以这么多年，再也没有见到，在我心里惊鸿一瞥，让我从此深念不忘。
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晚风干，泪痕残，欲传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
瞒、瞒。

两首《钗头凤》，用同样哀怨无奈的语音倾诉着陆游和唐婉的凄美爱情故事。前一首是陆游沈园遇唐婉后留下的题壁，后一首据说是唐婉沈园见到题壁之后的和词。

陆游和唐婉的亲戚关系，就如宝玉和林妹妹，姑舅之亲，按理说姑舅亲，辈辈亲，是亲戚里关系最紧密的。姑表结婚，那真是亲上加亲。自己的姑姑做了婆婆，该是更体贴更和睦才对。可是唐婉真的比较背，她是陆游的母亲亲自为自己选来的儿媳，却也是这个亲姑姑亲自掐断了她一生的幸福。成也是姑，败也是姑。牵红线的和断红线的是同一个人，最亲的姑姑。

陆家的家传凤钗，引来的只是短暂的甜蜜爱情，沉醉于深情缱绻里的鸳鸯，没有想到暴风烈雨来地如此猛如此强。母亲的风刀霜剑，母亲的利禄功名心，让陆游措手不及，在母亲的强硬态度下他不得不虚与委蛇，把爱妻悄悄隐藏在小红楼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偷来的幸福毕竟遮不住尘世的喧嚣，男儿的志向毕竟海阔天长，他终是要离开这里，追寻自己的梦想。太行天下脊，黄河出昆仑。山川形胜地，历世多名臣。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是山河飘摇破碎干戈寥落时候。他嘱她三年等待，他还她幸福温暖的家。

再回首，沈园柳老不吹棉。他铁马冰河满身萧索归来，她痛苦落寞伤心无奈被逼再嫁，手一放，竟是海角天涯。沈园非复旧亭台。有爱有恨，有怨有悔，有苦有泪。那个春暖花开里，柳棉飘摇的日子里，秋千架下的笑声渐渐不闻，春波碧草婀娜多姿的身影越来越远。相见无言，盼相见，怕相见，相见争如不见，到如今，人在对面隔千里，一点灵犀通不成。曾经沧海难为水，她以死酬知己；一生痛苦是婚姻，他把心投家国。

是爱是恨，陆游的心定是苦苦折磨。千般苦痛，万般煎熬，他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一句话也不能怨。是爱是恨，一片慈母心，换来一生悲苦泪。鲁迅说他从一字一行里看到的全是吃人，我从陆游的沈园诗里一字一行中看的全是血泪和吃人的恐惧。古人易子而食，自私里终究留有一丝不忍。可是陆游的母亲们竟是血淋淋地残酷，赤裸裸地吞噬着自己的儿子们的幸福，在爱的名义下。古代如此，今人何尝有过改变？几千年来，我们总是把爱当作绝好的借口，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所爱的人身上，我们被人吃，然后变本加厉再来吃人。

陆游终是深情的，七十五岁上告老还乡，浪迹天涯几十载，最初的朱砂痣仍在心头，愈来愈明。垂暮的老人，暮春的沈园，年轻时的爱恋，变是窖藏了数十年的女儿红，醇香绵绵，深深眷恋。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前尘往事，萦绕心怀，他从来就没有忘记，直到溘然长逝的那一刻，他仍然深情地为她写下沈园情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纵使情深，奈何缘浅。

我总是想去江南，一个人，漫步在古越绍兴，在雨里，独自彳亍在沈园。隔着八百年的时空，细细品味曾经的爱情。问世间情是何物，至教人生死相许。

沈园，八百年来，就这样孤独着，寂寞着，任风吹雨淋，任花谢花开，只默默记录着人间最灿烂的幸福，最绚烂的悲哀。因了有陆游和唐婉，沈园便永远美丽卓著，因情动人，沈园便有了活生生的生命，有了活泼泼的灵气。沈园不再只是一个园子，她承载的是爱的灵魂。多情应是沈园魂！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在雨中，我看到白衣如雪，朦胧而过，笑语呢喃，朦胧而逝。

沈园的雨，是温情的，沈园的雨，温润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