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舞

guoqing

又一次地，我游荡过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像几千年来一样，，仿佛在寻找着某个人，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我被禁锢在这栋房子里，已经不知道几千年了。像众多幽灵一样，我只有午夜之后才得以出门，看看现在的世界。当黎明的第一道光芒造访这片大地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回到这里，漂荡过这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我在这幢房子里等待太阳的东升西落，等待在天黑后出门，游晃过纵横交错的每一道大街，看诗人或麻木或贪婪的神色。我喜欢站在后一个路口，看交通灯从绿色，闪到红色；然后，再到绿色。看汹涌的人潮，向四面八方涌去。然后想象着他们会在下一个不知名的路口在聚拢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再散开在四面八方里。
然后，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笑。


当黎明笼罩大地的时候，我已经在我的屋子里面飘荡了。是的，飘荡，而不是舞蹈。就这样等待着在一次夜幕降临的时候，看黄昏渐渐地将这片土地染成晃眼的金黄色。什么都不做。身为一个幽灵，我必须遵守游戏规则。


模糊多年的记忆重新明朗起来，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清朗的记忆被漫天的幻影般的迷雾所掩埋，一片迷惘的白。


在一次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没有像几千年来站在路口继续看着人潮的聚散。二是温习几千年前那个孤单而安静的习惯。沿着道旁慢慢行走，是的，行走，而非飘荡。几千年的时间足够我学习怎样幻化为一个“人”来隐匿在人群当中了。沿着一条古旧的小路前行，一路听到了多少人间的低语交谈？我记不得了。听着这些对白，才倏地惊醒自己无声的寂寞。原来我，已经这么久地习惯在无声的寂静当中了啊。一路上许多古色古香的院落，铁锈斑驳的门牌，让我仿佛又闻到了属于我的那个年代的味道。


我记得在属于我的那个年代，我还穿着高高的束腰的衫裙；或是清明透彻的蓝，或是凄迷灵异的紫，坐在上官大宅的后院荡秋千。是了，我是那时显赫一时的上官世家的三小姐，上官舞。


那时的生活是怎样的富足奢丽，我已经不记得了。唯一刻骨铭心的，是深重的浓厚的无奈和寂寞。那种寂寞和无奈，在当时我年轻的生命里已然堆砌成大块大块的空白，像黑洞般吞噬着我的生命。


忽然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本应陌生，却有出奇的一种熟悉感袭上心来。墙上题着一首诗：“萧萧无语话凄凉，回首凝眸泪无光。芳菲落尽春不再，溪水东流影自伤。”


化无尽伤呵……好一句藏字诗。


回忆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无力沉浮，只得，继续沦陷……


“先生，像这样的诗，要怎作藏头之用？”记忆里，一个梳着流云髻，紫衫纱裙却掩不住佩环叮当的少女恳切发问。那年，我十六岁。


“上官姑娘，藏头诗意在藏言补藏意。其个中道理，并不是凭空讲授能够讲述清楚的，却要看个人的领悟了。”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一如记忆深处的柔软。


我生活了十八年，终于陨落在我十八岁生辰的夜里，成就了几千年的十八岁的如花。而到死，我都没能学会藏头诗，那以深奥的表达方式。却讽刺的发现，几千年后的今天，却无师自通。
“舞儿，你等我，我，莫梓辰对天发誓，我会回来，给你幸福。”
他，我的教书先生。在我十七岁那年生辰对我如是说。然后走远，就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我生来就是注定孤单的罢。也许给我的幸福，我到死都没能看瞧见。但我不恨他，因为他没有爽约，在我死后的第三年，她确实回来了，衣锦荣归。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在这幢空房子里，在我曾经的家里，我游荡了一遍又一遍，飘荡了几千个年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被禁锢在了这里，成为一个幽灵。独自，飘荡在这空档的空间，曾经的奢华里。


寂寞，伴随我几千年了吧？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要怎样，才能不迷失自己。多少次，我张开了口想要歌唱，想说话，哪怕对着升起又落下的太阳。才惊恐地发现，我，已经忘记了怎样才能打破沉默。


多少次，我呆呆地望着墨蓝墨蓝的夜空，面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口，也忍不住地想：那上面，是真的有一个地方叫做天堂吧？我的亲人，都在那个又有着天使的国度里面吧？可是，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我听不到天使拍打翅膀的声音呢？天使的羽翼真的是白色的吗？还是如我身体一般的透明呢？为什么我从来，都看不到经过的天使的羽毛，从天空掉落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