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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官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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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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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41: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阴沉的星期一。早晨起床就发现天空乌云密布,空气潮湿闷热。一时半会儿又不见得会下起雨来。南方城市初夏的征兆日渐明显。

打开冰箱,找不到牛奶,自然地扬声问道:“燕子,让你买的牛奶呢?忘记了还是已经被你喝掉了?”

没有答案。

猛然想起,燕子昨天已经去温哥华与父母团聚。不久,我就要搬进装修好的新公寓,而燕子也要去海外发展。

一转眼,租住在这间两居室已经六年。

我拿上钥匙出门去路口便利店买牛奶和三明治。

很早就爱上西餐,简单又营养丰富,不像中餐,满满许多盘,好几天才吃得完,并不新鲜。想起中国一些老房子里的狭小不透气的厨房,墙壁与纱窗一色焦黄,多年堆积起来的油腻像是随时会滴下来。真正倒足胃口。

走过大片绿地,看到许多人穿着睡衣睡裤出来溜狗。多为本地人。

内心有一闪而过的羞愧。

穿睡衣出门是不礼貌的行为,何况在这个世界闻名的国际大都会。可是那些人心安理得,这样出门,狗是主角,他们只要狗被照顾得好,便也心情愉悦,自己的形象,并不重要。

未来我带自己的狗出来,必定使整条街的人羡慕向往,不仅因为狗长得漂亮,更因牵狗的女子模样端庄得体,打扮入时,一看便知是上流社会的人,自有一股气派。

我不认为这是虚荣,这是为城市形象加分做贡献。

燕子有一日同我说:“将来我买了别墅,一定要带很大的花园,种上果树和玫瑰花,养两只苏格兰牧羊犬,无所事事的白天就与它们在草地上掷飞盘玩。”

我说:“郊外不方便,市区的别墅邻街,太吵,要不买高层公寓,楼下有大片绿地。”

燕子很认真地想一想,说:“那也可以。”

那也是我的梦想,我立刻热烈响应。

六年了,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我和上官燕合住,按理说,两个女生住一起,不是命相犯冲矛盾特别多,就是情投意合特别投机。很幸运,我们是后者,更难得可贵的是,都互相懂得忍让,因此六年下来,我们处得很愉快。

回到房间,靠着窗口开始吃新鲜简单又营养的早餐,想起六年前这样的一个夏天早晨,第一次见到燕子的情景。

我们都是离开家人,独自一人搬出来住的都市女孩。这种现象在这个大都会中还未普及。许多同龄人羡慕我们的自由空间,思想及生活上却还未断奶,而长辈们,仍看不惯单身的城市女孩,认为是生活不检点,或者思想行为怪异不合群很难相处,他们认为孩子凡事听大人话随大流便是懂事。

上一辈的人经历过太多无奈,渴望安稳,甚至希望子女的一生也无风无浪,却不知时代已经前进,如今哪里还有稳定这回事?现代大都会的子女,若不趁早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没有随时迎接变节的能力,如何立足?

难道真要靠嫁有钱男人为人生归宿?不不不,太不可靠。

现代女性,需要安全感,必须靠自己双手获得。养儿防老的事,也早成过去。

上官燕搬进来第一天问我:“老天,要不是面对着你23岁的容颜,听起来真像足一个老人家的论调。这些道理,你从何时开始懂得?”

12岁。

父母离异,体弱多病无任何经济来源的母亲带着我,被父亲赶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

我们没有钱,没有房子,亲戚一夜间失踪不见。同学老师捐款供我念完初中。

躲在拖欠三个月租金的阴暗小屋内,一个月只吃一次肉,那段日子,夜里被自己肚子挨饿的声响惊醒。

母亲依旧病痛不断,整日待在油腻的厨房,没有电视冰箱微波炉。每日放学回家,必先遭一顿棍棒拳脚。她需要发泄,她有理由憎恨,而我是她唯一的途径和对象。

所以我会在16岁上擦干眼泪鼓足勇气进夜总会,用一双坚定冷漠,可是充满渴望的眼神寻找可以替我付学费及母亲医药费的男人。

艰难地升入学校,发现原来现今的象牙塔内也要学会施展尔虞我诈的才能,得靠演技获得机会。学校早就不再单纯,人踩人的社会,高等学府更加变本加厉。

那个环境下,女同学们个个全“妆”上阵,不上足三层粉不出寝室的门,愈加显出从来不穿名牌的我,不加修饰的天然美。我只用心于学习,渴望拿足奖学金,可是女生都恨我。后来我获得“资助”,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住,专心读书。闺中密友?怎么可能。

没人知道,那时我开始写小说作为情绪的出口。我认为这样的阅历,不写成故事,简直是浪费。无心地寄去报社,居然被采用,从此写作成为心灵寄托。

自然也有过好心的人向我伸出温暖的手。都是年轻男孩子。只可惜,我需要的是钱,而非感情。结了婚生了孩子,共同抚养过十二年,也可以说断就断,没有留恋。男女之间的感情,要来何用,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

后来进入社会,反而如鱼得水。人际关系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将工作做得妥妥当当,逐渐得同事尊敬,上级赏识,成功战胜旧日同学间流言,迅速获得晋升。

这一连串情节的发展过程里,我一路得意一路厌恶地走,一直走一直走,不敢停下来。是在逃离过去,也是形势所迫。一晃,已经走了十年。

多少次梦见急急赶到医院,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全身搭满粗细管子,已经病危。临死前突然坐起来,瞪大双眼看着我,手中一把尖刀抵住我的咽喉,厉声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出钱给我看病,让我就这样死去?为什么?”然后脸上青筋暴破,气绝身忘,死时依旧睁着一双大眼,充满怨恨。

醒来满脸泪水,一身冷汗,心突突地跳。

我无法启口告诉她真相,那一个月她心脏病发住院,我刚考入名牌大学,也正值那个男人的妻子回国对他发出最后通牒。他无奈地给我一笔钱,随妻移民。而那笔钱,刚够我念四年大学,用来给母亲治病,则是杯水车薪,而且医生说即使有巨额支持,也只是时间问题。

多年来,我都祈求上天让我能够顺利读完课程,不至流落街头,衣食无着,之后的事,全凭我的努力与运气。我对任何男人,未曾动心,只在乎他们中谁肯出钱支持我的学业。什么尊严道德,待我吃饱了也不必担心明年的学费时再与我谈。我一直努力修学分,为的是拿到一纸高贵的文凭,取得步入社会大门之匙。这样的要求,难道算过分?

母亲在这时出事,我在光明的未来与唯一至亲生命之间苦苦地权衡?不,我没有,我只一秒便做出决定,没有半点犹豫。

也许是我狠心。想起当初,父亲也是因为遇到个可以帮助他出国的女人而放弃我们母女。

我应该是得了他的遗传。

母亲一直歇斯底里毫不掩饰地恨我,或许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那又如何?

什么叫相依为命?很多情况下当事人只是无从选择,还未找到彼此可以解脱的机会。

这一切,多年来,任由旁人猜测诽谤,从来未向任何人提及。除了自己,都是不相干的人,何必真情以待?无端提供饭余谈资?更无此义务。

当年不友善的同学结了队当面羞辱我,都不曾动过气,只当是一群苍蝇,我充耳不闻,目不斜视,眉头都不皱一下。时间久了,他们自知无趣。

同事之间更加只有工作事宜,没人愿意探人隐私多生是非。

挣扎到今天,命运算待我不薄,我所想要的,通过努力,付出代价后都能得到。今天的柯子巍,论学历,论才华,论能力,论处事,论样貌,甚至胜过许多本城出生优越的女子。

童年与少年时期的坎坷,不足以影响我的人生格局。很早我就立志,大学毕业后,要靠自己闯出一片新天地,奋斗至中年便有能力独自赚足大笔财富,从此享受富足而悠闲的生活。

我知道,要过这样与众不同的生活,除了能力还得靠眼光和胆量。中国成为世贸组织成员后,机会简直多如牛毛,对年轻人来说,只要肯拼敢闯,不愁没有美好未来。

于是毕业半年后,我从原来稳定得可以做到死的公司辞职,成为职业专栏作家,用积蓄租下这里。我感觉自己在等待一个新的转机。

一个月后希望有人共同承担租金和日常开销,通过关系网找女生合租。上官燕是第一个,她连电话都没打,直接找上门来。一进门先递上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你是子巍吧,是我二表哥给我的地址,说你找人合住。我哥去澳大利亚出差了,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直接就来了,二表哥说跟你工作过半年,觉得你为人很靠得住,我与你住他很放心。”

燕子直接把拉杆箱拖进门,站下就说:“我叫上官燕,我就住这儿了,以后可以叫我燕子。”

两小时后我就喜欢上这只刚从旧金山飞回来的燕子。她也是上海人,大我一岁,出生于书香门第,家境极其富裕,所有亲戚都在海外,从南半球到北半球,甚至有一位叔叔,在哥伦比亚大学当教授,专门研究中国的道教文化。

我内心疑惑,为什么要跑大老远地,而不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研究中国文化呢?

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说。

燕子的学习成绩与我一样优异,可是她的环境好过一般人,作为交换学生去美国留学半年,回国不久,已经在大公司担任总经理特别助理,主要工作就是同声翻译,最近刚陪同上司去旧金山出差半个月。

这样高尚矜贵的职业,多少普通女孩梦寐以求?燕子却说:“明明是在中国人的土地上,我却每天要对着全身是毛的洋人讲洋文,说的又全都是行内专业,真没意思!”

我问她父母亲戚都在海外,为什么还要回来。燕子的回答同样很有意思。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都靠父辈们努力打拼。这里是我故乡。长辈们移民是希望换个环境享受晚年,有朝一日我获得成功,会移民过去,陪伴他们左右,让他们拥有幸福完整的晚年生活。但现在我尚年轻,想感受普通上海女孩的生活。而且我很幸运,家里自幼同时接受西方文化,大人思想开化,从小教育我们不可不劳而获,要靠双手努力收获,在此前提下,只要是我们想做的事,他们都予以鼓励。”

是的,燕子是很幸运的一个。我也是。两个不同环境出来的幸运女孩,在土生土长的土地上相逢,都希望借助自己双手创造未来美好人生。

又过一个星期,我和燕子之间,沟通得简直完全没有阻碍。

我们都认为年轻最忌讳的就是稳定。应趁年轻多积累经验,接触不同的人与事,到社会大染缸中历练几年,二十五六岁,想必就可上岸。到时开创自己的事业,羡慕死那些只知对着一台电脑朝九晚五例行公事般生活的人,突然哪一日接到裁员信,还茫然不明原因,只觉委屈。

出去转一圈找不到其他工作,只好回家煮饭带孩子。不甘心的,从此怨丈夫骂孩子,闹得不可收拾,自认技不如人的,老公资质平平也就算了(指不定还回过头来责备丈夫无能,当初瞎了眼嫁给他)

丈夫能干的,在外叱姹风云,开始懒得回家面对白养着又愈加干瘪的黄脸婆,女人被社会抛弃又被丈夫打入冷宫。更有甚者,以离婚收场后,还不知道其实是自己早就与社会脱节,又不思上进,以为可以一辈子吃老本,终于结局惨淡。

我偶尔想过,将来有了自己的事业,一切上了轨道,找一个成熟稳重,有过同样奋斗经历白手起家的男人组成家庭。可是仅仅一瞬,又摇头放弃。

完全不知如何相亲相爱,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无端端多出一个男人,如何适应?少了这个人,也不觉得缺少什么。

心里明白,其实是对婚姻已经没有需求。我可以接受自己成为单身母亲,却知道无法经营起长久稳定的男女关系。

从来都是孤独,可是真的愿意继续一生孤独吗?

这样问自己,却从来得不到答案。

我和上官燕用一个月的时间讨论了时下女性的一切生活状况和结局,从不同年龄层,不同教育背景,不同行业职位高低,不同的配偶情况。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现代女性再不可靠父母或配偶获得安全感,我们最好的归宿只有自己,即使结婚,也只能寻求精神上的寄托,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这段时间我灵感如泉涌,奋笔疾书,赚一大笔稿费。

请上官燕去吃哈根达斯时,她说刚交了辞职信。我吃一惊。

燕子告诉我,上级知道她决定辞职后,提出很多方案,愿意给她加薪,放大假,任她挑部门,可是她仍然选择走。

燕子说:“过去一年我勤奋工作怎么没见给我这么多优待,现在知道珍惜,太迟了!”

我边吃冰淇淋边笑。说得似刚提出分手的女子,抱怨受尽前男友冷落,如今对方想作出补偿,可惜女子去意已决,无法挽回。

连这样好的工作都说不要就不要,我也有一丝惋惜,可是燕子有资格骄傲,她甚至可以兼差帮本地孩子补习英语,从小学生到高中生,一定门庭若市,赚得会比我多。她却视为多余。她不缺钱,她需要的是全新的体验。

我是穷人,穷人是没有资格选择的。我却也做出选择。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燕子却有她的见解:“所以你会成功,相信我,未来你一定大富大贵!”

还不忘加上一句:“我看得很准的!”

后来知道,燕子会看相,她说读小学时发现父亲书房里相学的书,她仔细研究过。

我把右手摊开交给燕子细细研究我的命运。

燕子抬起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一生人,是没有爱情的。”她说得很肯定。

我的心立刻掉进无底洞,那种感觉是小孩子长身高时梦见自己从高处坠下。自己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由别人权威地告诉你是另一回事。

“追求你的人都不在你眼内,你看中的男人,身边都已经有合适伴侣,你无意争取,只能孤独一生。”从燕子的表情里我看出她有一丝惊愕。

我找不出的答案现在自己跑出来了。原本只是心灰,现在可以瞑目。

“你的童年很不幸,”燕子低下头,继续认真地观察我掌心的纹路,“小时候病痛不断,后来……”

“说说以后吧,”我打断她,过去的事,我比谁都清楚,我从来只关心明天是否更加美好,否则何必苦撑到今日?

“我的事业可好?财富如何?我是否会生三个孩子,且都在国外成长?”

耐心的燕子一一道来。

于是我知道了我其实为人正派崇高,未来会事业有成,出人头地,有无尽的财富,大部分愿望可以实现。

我正动笔开始写一个长篇,里面有这个情节:一个男人为柯姨看手相,突然抬起头对她说:“你这一生人,断没有爱情。”

事业,财富,自由自在的人生。惟独没有爱情。

我明白了。

那一个下午,阳光明媚。

偌大的繁华城市内,一扇落地长窗内,客厅的沙发上,两个年轻女子,都有鲜亮光洁的外表,吹弹欲破的肌肤,奋发向上的斗志,唯一的不同只在于起点。她们用科学和不科学的方法讨论着关于她们未来的一切可能,因为第二天,她们将正式开始一同为梦想中的未来努力。

我为我们俩骄傲。

燕子说:“冬天已经过去,都快夏天了,你该出去走走,看看好看的人与事。”

“外面的人与事未必都好看。”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按键如飞。

“你是作家,该出去找些工作做,散工也好,体验不同生活,才写得出不同的东西。”

想想也对,不能永远写些愁苦阴暗的故事,未来即使没有爱情,也该是明亮的。

于是由得她拽着我到处面试不同的工作,但都不如意。

我爱睡懒觉,痛恨起得早,以及高峰时段在公车地铁内被挤成罐头肉。

我同燕子说:“还不如做销售,有指标但不必起早赶黑,时间可任我安排。”燕子便单独去找,遇到合适的再同我讲。

后来,我们一同做两份工。

一份是街头调查,没有指标,按劳取酬,一三五晚上到公司开会交成绩,立刻拿酬劳。

另一份是周末工,那两天我们在另一处高档涉外办公楼内做讲师,对客人进行一对一专业授课,因我们非正式员工,客源需自己去找,同样多劳多得。

周末讲师这份工作是刚进入国内市场的新兴行业,市场前景非常乐观,做得好可获晋升,更有前途。上官燕学金融出身,认准这是个极佳的机会。

于是我们自己设计一份表格,利用找人填调查问卷的同时一同递上,问对方是否有意利用周末接触新领域。

结果表明,都市女性生活工作多半沉闷无聊,对于新鲜事物,除去毫无兴趣或者害怕受骗上当以外,都愿意尝试了解。只要对当时生活无太大影响,便不会排斥,遇到已经对目前工作不满意的,更加渴望获得改变机会。

我和燕子计算过,如每周可达到一定比率,努力一年后我们将有万元收入。

我们又商量一下,一致认为应该趁这几年拼一下,积累足够成熟稳定的人际网,五到十年后,便可成为该行业内浪尖上的人物,当所有人确信这是个能够赚钱的正当行业决定投入时,我们已经坐在瑶池,喝着琼浆玉液,观望下面刚开始爬梯子的新人们面临剧烈竞争。我们已经受众人尊敬膜拜,因我们这样年轻,已经走完全程,成为领袖。

想到这一天,很少有人会不兴奋吧?

开始自然是要吃些苦的。

我和燕子每个工作日下午都到街上找陌生人填问卷调查,由于周末那份工只需要女性,我们直接找成年女性填两份问卷,获得十个有效名单便打道回府。市场公司的人问:“怎么你们俩每次拿回来的都是纯女性的问卷?”我们只送上最甜美的笑容。我们与填写者联络得甚好,成功率高,于是公司干脆直接命令其他员工上街主要调查男士,专让我们与女性交流,还另加我们一成薪水。

可是,在街上找的是女人,周末面对的也是女人。为了我的将来,必须与她们成为知心好友,工余聊的,不是名牌衣服首饰,就是男人家庭孩子。连孩子的校服脱落一粒纽扣这样的琐碎小事都可以说上个把钟头。

我爱穿蓄长发着T恤衫牛仔裤厚底球鞋,现在必须穿丝袜套职业装踩黑色高跟鞋,剪了短发还得每天早晨喷定型水。

这些都非我所好。渐渐我开始烦躁起来。

上官燕劝我:“就当是充心理医生,只需倾听,然后点头附和即可,她们转身离开你便可开始数钱,有什么好别扭的?”

我听进去,可是依旧感觉沉重,单薄的身心不胜负荷。

从来我的生活里就没有朋友,只懂得与人保持距离,不需要信任任何人,也不知如何获得别人信任,交流上困难重重。

上官燕却不同,她出身高贵,众星捧月般的环境中成长,世界各地到处跑,见过大世面,打娘胎一出来就懂得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她自然胜任这类工作。老天,她几乎可以胜任所有工作。

健康明亮的心态与沟通能力,与环境相关,几乎与生俱来,要从头培养,还需克服原先认知,多么辛苦艰巨的任务!

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出身自卑,为自己性格上的阙如悲哀愤怒着急和无能为力。

这是我最大的障碍。要克服需假以时日,承受莫大痛苦,顺其自然,未来始终无法与人真正交流,心外永远有一道墙。我遇到前所未有的挫折。

这一段日子,我的内心面临痛苦挣扎。

燕子不知详情,见我整日闷声不响,工作上业绩下滑,只以为我压力过度,劝我多休息。于是我给自己放一星期的假。

那一夜,我又做那个梦,母亲临死用刀指着我咽喉,我第一次在梦中对着母亲痛苦流涕,自己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内心受到强烈震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不止。

是被燕子的叫声和双手摇醒。

窗外是夏季的深夜,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燕子搂住我,摸我额头,一迭声地问我:“怎么了?做了什么噩梦?反应这么大,子巍,你还好吧?”

我镇定下来,说口渴。燕子跑去倒水。

我依旧满脸泪水,手臂酸痛,显然刚才在梦中挣扎过。心跳剧烈,一头一身的汗。

等等。

这次全身是热的,沸腾的感觉。

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冒冷汗。

忽然想起自从燕子搬来后,这是第一次再做这个梦。

为什么?

燕子回来时,我已经静下来。她很细心体贴,还搅了热毛巾给我擦脸。

这么久了,从来没人关心过我。大冬天,高烧39度,一样自己撑着起床吃药,熬到第二天精神好些才去医院。热毛巾,刚进小学时做噩梦,当时爸爸拿来热毛巾,边帮我擦汗边絮絮地说:“小巍别怕,做了噩梦没关系,再睁开眼睛天就亮了。小巍不怕,乖乖睡。”

可是现在,爸爸……

我突然悲从中来,一把抱住燕子失声痛苦起来。

我记得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声音嘶哑,肩膀颤抖不止。

第一次,不顾一切,专心致志地号啕大哭。

恢复知觉时,看到燕子在为我揉搓手指。我才有感觉,几乎全身麻痹。

我轻轻说:“怎么了?”

“刚才你哭得抽筋了,没有知觉,手指都扭曲变形了。”

我的好燕子。眼泪又流下来。

燕子又拿毛巾给我擦眼泪,一只手不放心地继续搓我的手。她也慌了手脚。

风大口大口地灌进来,燕子已经把窗关小,还为我披了毯子。

我安静地喝下一杯热水,躺下休息。

燕子用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手背。这是小时候妈妈哄我谁午觉时一直用的方法。我这十多年突然成为空白,今夜我恢复到十岁之前的状态。

我知道我被照顾得很好,心底感到安全和温暖。

心静下来,正要睡去,突然喉咙一紧,我连忙坐起来,却已经开始吐了。

我想跑去洗手间,可是两腿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燕子反应快,立刻跑到厨房拿个脸盆。

我吐得肝肠寸断。想起武侠片里中毒的人接受内功治疗,也是这样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吐出黑色的血,表情痛苦,额头冒汗,如经历生死大关。

我开始干呕时,燕子又倒一杯热水,坐在床边帮我拍背。

活这么大,从未这样狼狈过,身体和心像刚才梦中那样不受控制,肆意妄为。我只有乖乖服从。

燕子说:“没事的,吐完就好了。等一下我煮点粥和一小杯热牛奶给你喝,你会睡得很好,再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再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我着魔一般盯着燕子的眼睛。有一瞬,我以为她被爸爸附身。

可是燕子拿了盆站起来走出房间。

呵,她是上官燕,她只是上官燕。一个愿意照顾我的陌生人。

我的神智逐渐清醒。我吐完了,虚弱地把被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窗外的雨势变小,一道闪光,天边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我的心,第一次这样澄澈平静。

燕子端了粥喂我时,我已经懂得调侃她。

“你会煮粥,真没想到。”

“其实煮饭做菜洗衣服我都会的,我在国外留学那半年什么都是自己来的,可是离开了那环境,便不高兴做了,尤其是遇到你之后,发现自己原来和你一样懒惰。”她笑起来,伸手刮我鼻尖。

原来她都会,这些我都不会,她始终比我强。

我也经受过这样的时刻,可是我害怕像母亲一样多年来只在厨房耕耘终于一无所获,我采取逃避的态度。而燕子愿意敞开心扉迎接生活的变化与挑战。我的坚强用于逃避,而燕子才是真正勇敢地在生活。

这是我与她最本质的差别。我终于看透。

一时间我不知该说什么,感激地握住她一只手。

我获得解脱。

喝完粥又喝小半杯热牛奶,恢复了点力气,身体不再颤抖,我睡下。

不放心地看燕子。燕子说:“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我安心睡去。

一夜无梦。

早晨醒来,天还是阴沉沉的浅灰色,可是我的心这么暖和明媚,自己都不置信起来。

一转头,看到燕子俯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还被我抓着。我轻轻摸一摸她的手背,心情无比轻松愉快。

那个清晨,我第一次把我的过去原原本本地告诉另一个人,她的名字叫上官燕。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倾诉欲望,希望另一个人知道我的故事,了解我的苦衷和不得已,体会我的无助与无奈,渴望得到安慰与鼓励。

我没头没脑地讲,嗓子干疼也不在乎。我的声音平静,可是居然透着愉悦。

后来燕子告诉我她的过去,最骄傲的事情是她交过七个男朋友,而且个个都堪称经典,万里挑一的典型,不可多得。

一直讲到中午,天放晴了。

然后燕子说:“我现在去菜场买菜,回来煮粥给你喝。我们休三天假,做你想做的事。你想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家里。”

“想做些什么?”

“我想买很多很多水果,做水果色拉,想烤面包做三明治,想买盗版光碟回来看大片,想边吃奶油覆盆子边看完那几本一直没时间看的亦舒的书,想洗泡泡浴,……”

越说越高兴,可是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燕子说:“好的好的,我现在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放进冰箱。”

我听见自己问:“我们有冰箱吗?”

“有的。”燕子很肯定地回答,“你现在23岁,下个月过完生日就24岁,是独立生活值得尊敬的大人了,记得吗?这里是你租下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五,你很了不起呢,厨房有冰箱,还是三门的,记得吗?”

我笑了。

那三天,我们一起做了所有我提到过的那些事,我们甚至还玩了童年才玩的画圈叉,游戏棒,用纸牌算二十四点,拿蜡笔涂鸦,第二天燕子甚至买来看拼音写汉字的儿童彩色读物,我们放小虎队的歌做背景,玩得不亦乐乎。

第三天晚上,燕子和我边吃奶油覆盆子边看亦舒的书,我趴在地上,她蜷在真皮沙发里。

燕子第一天读了半本,说:“你的这些书真好,我读书时养成习惯,一向只看动漫。”

“我读书时也看动漫,后来条件不允许就戒了。我一直希望有钱,走进书局,只需用手指着说:‘这本,这本,这本,除了这几本,架子上其他全部都要。’由我身后两名男保镖把成叠的书抱进豪华小轿车内,回到公寓楼,一层楼都是我的,里面有一大间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表面一层可以移动,里面还有一层。”

“那太好了,以后想看书就来找你蹭!”燕子这样开心。

“你有钱了想做什么?”

“我要办自己的网站,把所有民间的作者和动漫爱好者聚集起来,资助他们,让他们施展才华,全心投入爱好之余无后顾之忧。”

“比起我只想着个人享受,你的理想高尚得多。”

“我也要个人享受,将来我要游遍中国各地。”

“我的奢侈得多,我渴望周游世界,除了寒冷地带不去。我还要把公寓买在公司对面,这样连车都不用开,而且要直接在市中心,吃饭购物SPA健身,一应俱全,最好出门十分钟内就到。”

“你干脆参与开发闹市区算啦!”

这几天我们真的快要把一套七本全部看完。看到精彩处,我们会讨论,大叫大闹,真正孩子一般。

突然燕子说;“来,我读这段给你听。”

——

珠宝店门前本来冷清清,现在正好有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橱窗前观望。男的见女友垂涎欲滴,低声劝道:“这种华丽首饰,不是我们普通人可以佩戴。”

诺芹笑了,这是另一个李中孚,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日日依本子办事,人家没说他不配,他自己先乖乖承认不配。

然后,有谁爱争取,不甘服雌,他说不定还批评人家太热衷名利,虚荣心重。

只听那年轻女子反驳:“将来,我一定会戴漂亮首饰。”

不用再听下去,不需经验丰富的信箱主持人,都知道这对男女立即就要分手。

——

那本书是《寂寞的心俱乐部》,我早一个小时读完。

燕子用力一拍沙发靠背。“写得真好!这是从前我与某位男友的真实对白记录。”

“第几任男友啊?”我调侃她。

“第四个,年纪比我小的那个。不过今天我还是这句话:将来我一定会戴漂亮首饰。我自己赚钱买给自己戴。”

“那时候,某日你在街头又遇到他,也许他真会笑说你虚荣心重,这些年来都没变。”

“由他去说,又没花他的钱。我刚读到这句话:‘每一件成功的事,背后都有嫉妒中伤。’人只能活一次,只有一次25岁,为什么就不能虚荣呢?只要自己开心,不必理会别人说法。”燕子根本不在意,真正只为自己活。

她接下去说:“子巍,我们都要为自己活一次,奋斗个三五年,以我们俩的资历,会成绩显著。”

“是,我也很有信心。我想过了,人生就是用现有的去换取一些想要而没有的东西,只看投资回报是否成正比,我们的投入非常值得,明天开始认真工作,我愿意投入热诚,不会再有怨言。”

然后我们击掌为盟,立志五年后,要成为城内响当当的年轻有为者的先驱。

六年过去了,我们做到了。

我们的个人年收入已达七位数,电视台播过我们的专访,商业界杂志封面上,我们的照片下标题是“最年轻的行内先驱——都市传奇女子”。

我和燕子的公司在徐家汇,以前上下班每天都会坐公车经过的地方,楼前挂着我们的巨幅海报。公司对面的高层新楼盘,我和燕子每人买下一层。已经快装修好,六年来,我们仍住老地方,租金从一千五涨到两千。直至房东看到杂志封面上我们的照片,读了杂志,特地跑来说租金还是恢复到一千五吧,你们两个女孩子真不容易啊!我们说没事没事,你是我们见过最热心善良的房东。

许多家长来信希望子女向我们学习。出版社建议我们出自传。

六年里,燕子又交过三个男朋友。她有旺夫相,与她分手的男人,个个飞黄腾达,事业如日中天,个个都与我们成为好朋友。

我则一心投身事业,明知无爱情,对我也非必需,不必强求,然而我又蓄起长发,细心护理。每年母亲的生日与忌日,我必定去她幕前拜望。也尝试过寻找父亲下落,未果,大概真的缘尽了。

现在燕子已经办好移民,昨天登机,说是请我去过圣诞。现在才是五月,我的天!

我又喝一口牛奶,把三明治咽下去。

这时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

温哥华来的快递。燕子的二表哥,我曾经的旧同事寄来的生日礼物,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玩具狗。

附上一张卡片:

“近日在这边华人杂志上看到关于你的报导,不曾知道你有这样的身世,想起当年作为新人受到重用后义无返顾离开公司的你,终于有所成就,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感谢六年来对燕子表妹的照顾,你俩情同姐妹,实在有缘。

另有一喜讯告知:我终于遇到可共度一生的女子,也是华人,在这里大学教中文,向她提及你,她已视你和燕子为偶像。婚礼订在两个月后举行,先寄上请柬与照片,请提前几日到,如入住吾家,非常欢迎!

燕子不日即将抵达,我们两家只五分钟路程,方便来往。

迫不及待与老朋友重逢!

祝好”

真是好消息,明年就该去喝满月酒了,呵呵。得去挑件结婚礼物。

我抱起玩具狗,心中已经想好,下个月公寓装修好搬进去,这只狗就放进那间三面墙壁都是双层书架的书房里。

想毕,换上刚从美国买回来的牛仔裤与小牛皮高筒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信用卡塞进裤袋,拿起钥匙出门。

下个月起,从我的新公寓出发,下楼右转五分钟就到购物商场,吃饭购物SPA健身,一应俱全。

连车都不必开出来。

我微笑着关上门。

(写于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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