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传说（下）——转贴 作者：上官国强

光复中华

站在生的天堂，她望着死的陷阱。

这次，她看清楚了那张在雨水中一直迷濛的眼睛。雄狼的眼中闪现着微笑，死神的微笑也是这么迷人的。雌狼泪如雨下。

微笑、泪水，帘子一样的雨水，残枝败叶，大地黑洞洞的巨口，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凄美的画。


你上来！雌狼哽咽着。没有其他的话语。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雄狼在陷阱里，显得疲惫的无力。绝望重新笼罩着雌狼。她转身离去。身影写满了悲怆和忧伤。


当她重新出现在陷阱上方时，已经是雨过天晴。被雨水洗净了的月亮，更加皎洁异常。她把一只黄羊抛进陷阱里。然后望着下面的雄狼狼吞虎咽。四周很轻，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或者是鸱啸。空气很清新。

雄狼，吞进最后一块黄羊肉后。开始了对生的不懈追求。一跃而起，头狠狠地撞在了井壁上。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然后站起来，开始了第二次起跳……


当早晨第一缕晨曦扣开密闭的森林的门扉，当小鸟开始了苦难季节过后的欢畅时，雄狼开始了不知多少次的起跳。雌狼在陷阱的上面已经伫立成一尊塑像。

看着井壁上到处都是被自己抓下的斑斑驳痕，雄狼开始审视自己的处境，往往那方狭小的上空，看着自己矫健的肢体，他还有无穷无尽的气力。但他必须成功地跃出这片死地。因为，那只漂亮的雌狼已经在他的视野中一动不动地伫立了一夜。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神的再次光临。这样的话，是违背了他的初衷的。


所以，他没有选择，除了陪着她活着。
于是，他再次开始起跳，像一枝箭一样直射向狭小的那方天空，射出逼仄的陷阱。然后，柔软地歪歪地斜在雨后的草地上。随即，草叶上滚过一滴滴血珠。胭化在潮湿的空气中，把晨曦染上了一层浓淡不一的桃红色。

脸上的泪水，在回忆中慢慢风干。雌狼在思念中展开笑颜，灿烂如春花。让逼视她的草原也失去了颜色。

雄狼箭一样飞出陷阱后。歪斜在一边。与此同时，她也歪斜在一边。太久的伫立，已经让她在兴奋之中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肢体。


当两张脸，相对着凝视时。雌狼第一次听到了如同天籁的笑声。那笑声让人想起单纯的孩子，让人想起天堂里的宁静肃穆，想起梦想中的花园。

那笑声自从第一次响起。她就渴望着它一再地响起。仿佛雄狼注定要走入她的生命一样，那单纯、俊朗的笑声也是注定要来到身边的。


笑声似乎现在还隐约地响在耳边。仿佛过去的记忆不是过去，也不是回忆。而是现在，而是此刻。这种想法，让她忍住不四顾，忍不住向四周探头张望。那笑声就在她的四周不住地飞动，一阵阵，一串串，如同雨水打在芭蕉上。

但是，四野，只有被太阳晒得发蔫的草。偶尔，高空会飞过一只秃鹫，俯视着地面上那只孤独的雌狼。


因为思念，她显得憔悴；因为思念，她显得美丽。
沉浸在回忆和幻想的雌狼，显得安详和不可侵犯的圣洁。

然而，这时，身后的戈壁传来一声急促的狼嚎，像一支利箭从身后射出。雌狼的身体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但没有倒下。那是头狼的催促和呼号。他在提醒她，别在外面浪费时间，别在外面让他挂念。

雌狼向远方凝望。

然后一步三顾地回身。向着那狼嚎传来的声源方向踟蹰而去。
她知道，那只雄狼不会再像那个雨季一样，像奇迹一样地出现。因为为了他们的爱情。她不让他出现。她担心头狼会像撕扯此前的族类一样，把那孩子一样单纯的笑声拖入森林的深处，掩盖起来，隆成一座高高的坟丘。


于是，只有她的思念和渴盼伴随着灵魂的煎熬。尽管她也明白，雄狼的思念也同样强烈，透过草原的气息，她甚至感受到了雄狼的呼吸。那是饱受煎熬的呼吸。在下雨的季节，在夜晚来临的时刻，这种煎熬便会分外强烈。然而，雌狼只能忍受着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苦役，在雨水中，洗涤明亮的眼睛，直至眼睛模糊。

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之后，雌狼开始对那只神勇的头狼产生从未有过的厌恶。


但是有了对笑声的记忆之后，心理排斥的程度越来越强烈。
当她孤独地走向头狼时，头狼的眼睛里充满着关爱。伸过前爪，温柔地抚慰着她金色的光滑细毫。雌狼心里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憎厌。但她不敢表现出不满。那只前爪抚慰自己的身体，却感觉是一只巨大的虫子缓慢地爬过身体的每一寸，那种粗糙的抚摸把所有的柔情似水、把所有的细致隐私毫无顾忌也毫不吝惜地暴露在阳光下，一任粗暴的阳光践踏。

雌狼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收缩。肌肉也在不自觉地排斥着身边曾经是最爱的头狼。身边不该是他，而应该是他。应该是那单纯的脸庞和单纯的笑声。


她感到奇怪，为什么那个雨季自己会无来由地向外面的世界奔跑，而丝毫不顾忌脚下的草地上是否有黑洞洞的巨口等着吞噬自己娇媚的身姿。

她感到奇怪，在那样的雨季里，为什么会有个像她一样的傻瓜，会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着，只为一分莫名其妙的冲动，而无意中闯入那个困着一只美丽的狼的陷阱。


真是一个傻瓜！在幻想中，她禁不住笑了。
嗫嚅着，他竟然说不出，为什么会在雨季到处奔波，为什么会在奔波中，像奔赴什么约会一样，急匆匆地径直奔向那个陷阱。他只知道，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前方召唤他，他必须循着这个神秘的声音前行，走到那个长满了高高大大树木的森林中，走到密布各种杂草、伪装物的陷阱旁边，走到那只美丽的雌狼的身边。


也许，这一切都是前定。
也许，那个古老的传说真的要在今天复活？并将继续在若干年后复活？

在雌狼的幻觉中，头狼的形象逐渐淡漠，而那个单纯的影像却像水一样漫过来。逐渐清晰起来。是的，就是他。就是那只在传说中存在的雄狼，他在现代重新复活。而她就是他在古代的情人，他就是为了她才在雨季出现，像一个神话故事一样来到自己的身边。在他的抚慰下，她感到生命似乎在一瞬间苏醒过来。晨曦涂抹在脸上，是神话的色彩。她闭上眼睛陶醉在一种淡青色的感觉里。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热情和温馨，能够分辨出他的爱意和湖波一样的眼神。笑声中，她喜欢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样的眼睛，你会觉得是在看着一片沉静的海。什么繁扰，什么苦闷，什么委屈，什么不快，都能被海陶冶干净，重新给你一个发自内心的愉快和开心状态。


但是，现在她就不开心。她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象雨后的那个遍洒晨曦的森林中。就要，就要，她用自己的刁蛮和骄横，顽皮地拂去轻轻地披在他眼睛上面的那一层不经意的羞涩。看着他在自己的目光直视下慢慢地融化心中的冰。不知为什么，在他的面前，自己总是能够像一匹小狼一样，可以随便地表现出毫不顾忌的天性，可以随时展示自己激情似火的个性，还有属于一匹雌性狼的柔情万种。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融化，春天的和煦微风轻轻地拂着躺在青草地上的她的脸庞。但是是哪根草的茎叶刺疼了她柔嫩的肌肤？她伸出手，摸到的却是头狼的前爪。睁开眼睛，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舒展的肌肉像被刺破了的皮球，迅速地收缩。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可怜的刺猬。遇到任何袭击，就只有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去默默地忍受，直至袭击自动撤离。


有时，她也会想。想很多问题，想很多事情。
没有获得头狼的爱情之前，她的那份勇毅和聪慧哪里去了呢？

是头狼改变了自己还是生活改变了自己？抑或是自己改变了自己？

雌狼痛苦地想。头痛欲裂，却没有结果。

记得，一次，在群狼争夺领地的战争中，为了保护美丽的她免遭侵伤。他左冲右突，用牙齿、用前爪向半道里横刺过来的敌人实施着艰苦卓绝的生命抗争，硬是在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绝境里，将她安全地带到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那夜，她舔着他不断流血的伤口，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和这只矫健的头狼相伴一生。头狼抚慰着她那在月光中显得圣洁的金色狼毫，轻轻地把她颤抖着的身躯拥入自己的怀中。

那时，她感到的是那么幸福和满足。为什么那一切都远去了。为什么现在连和头狼拥抱的时候也感到一种被侵犯的侮辱和痛苦呢？

在头狼的拥抱里，雌狼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于是，她开始想像那一种单纯的孩子一样的笑声。
那是能够去除心中阴霾、给自己带来光明的心灵的笑声。
想着那笑声，雌狼的心被一把利刃狠狠地搅了几下。就象十几年前，被猎人的机关斫断身子一样。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强烈疼痛的感觉。


她不知道，在头狼的阴影笼罩下的日子，她还能忍受多久，她还能渴望多久。

甚至，她想如果雨季里没有一只雄狼的出现，而让她悄悄地死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该有多好！但是，那只雄狼的出现，却给她死灰的生活带来了晨曦的生机，带来了露珠的晶莹，也带来了关于永恒的爱的思索和延伸。

生命中出现的那个雨季，雨季中出现的单纯笑声，她不后悔。
当头狼见疑，残忍地撕咬她时，她也不后悔。

她望着自己额头的鲜血，感到一种残酷的美丽，那血迹滴在胸前，像绽放着一朵梅花。那一刻，她在心里想，就是死也要死在那单纯的笑声里，才会更美丽，开放得才会更动人、更鲜艳。

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自己还是一匹雌狼。

如果自己还是一匹雌狼，她希望自己生命中，还会出现一个糟糕的雨季，让她重新跌入一个糟糕的陷阱。

如果真的会重新跌入一个逼仄的陷阱，她希望活在传说中的雄狼会奇迹一样，出现在逼仄的陷阱上面，在她静静地面临微笑着的死神时，他微笑着歪斜在草地上向她凝视，然后展示那份单纯的笑声……

二〇〇三年七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