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传说（上）——转贴 作者：上官国强

wangwang

这是一个传说。

但很多人都认为这不是一个传说。


因为很多人都说，这是生命的写照。

小草已经在干渴中，绝望地弯曲了自己本来葱茏鲜嫩的身姿。

在荒漠上，胡杨林挺立着自己坚韧不绝的头颅，铁一样直刺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的戈壁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绿色的海洋，随着风鼓荡出一阵阵电流似的涟漪。仿佛心灵在感情的激荡下，不安地悸动。


再远处，是地平线。

地平线与浑厚的戈壁像两个互相仇视的邻居，不可分合，却又不得不毗邻而居。戈壁把自己的视野延伸像草原，贪婪的目光充满着嚼噬的欲望。

这时。

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健美的身影。娇小的身体满蕴着灵动之气，跳跃、奔跑的身姿竭力展示着关于自由，以及挣脱束缚的感情激流。像一条灵动的河流，在草原上蜿蜒前行。明丽的眼睛是镶嵌在河流上的两尾金色的鲤鱼。这时，两尾金色的鲤鱼在水波中上下跳荡，向各个可能的方向发展自己的视野。


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只狼。一只美丽得罕见的雌狼。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窥视着地面上的一切。阳光里，雌狼金色的毫毛闪烁着让人眩目的光芒。那种颜色让人不由得想到了秋季里，到处呈现出来的收获的颜色和感觉。

但是，眩目的美丽和金色的高贵，并没有让人感到这只雌狼有值得自己骄傲的气质和情怀。

寂寞的季节里，只有一只寂寞的狼在寂寞的原野上寂寞地奔驰。

她在焦急地搜寻着自己渴望已久的形象。但是，为什么还没出现呢？


她的嘴巴已经干渴，眼睛已经模糊，心灵已经剧烈地跳动。但满目里，除了青青的草，还是青青的草。风拂过，青青的草，开始摇摆着柔软的腰肢。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腰已经在长途的奔跑中，像被撕裂一样疼痛了。


她抬起前爪，轻轻地揉着有些迷离的双眼。希望在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会因心目中那个形象的突然出现，而惊呼。然后，她会扑在他身上，用自己柔软的前肢和他相互扑打、撕咬。在她的幻觉里，他会显得羞涩并手足无措，只会发出孩子一样的单纯的笑声。但是，那笑声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她在枯燥、艰难的生活中获得难以言传的快感和兴奋。听到那单纯的孩子一样的笑声，她的心情就象阴霾万里之后突然拨云见日。

然而，英俊的雄狼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无边无际的草原在这个时候，显露出它残忍而冷酷的一面。浩渺深邃，反而只显得绝望的无奈，就象心事在湖水中上下翻滚，找不到登陆的合适地点。


雌狼时而快跑，时而漫步。时而闲庭信步，时而又紧蹙着双眉。即便是悠闲的情怀里，也似乎隐藏着浓重的忧郁与无穷的难以满足自己精神的幽怨。

没有认识雄狼之前。

在族群里，她是最优秀的雌狼。她以自己的智慧及美貌赢得了普遍的尊重和信赖。而她的这些优点，也得到了那只雄健、威武、神勇异常的头狼的爱情。


和头狼的结合，是一份让她骄傲的婚姻。正是因为赢得了头狼的爱情，让美丽聪慧的她一夜之间成了所有雌狼妒忌的对象，所有的流言蜚语，在暴风雨来临的夜晚一齐相伴生出。但为了爱情，她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诋毁，不在仇视的眼光。


刚开始的时候，她陶醉在爱的漩涡里，不愿醒来。每次和他的凝视，都让她感到天似乎更高更蓝了。他总是以自己的身份和力量，为她遮蔽着风雨的侵袭和其他兽类的攻击。

头狼说，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和权利。因为如果他是狼群中的王，那么，她就是他王冠上的珍珠。能让草地变成荒漠，也不能让珍珠失却亮丽的颜色。


听了这句话，她感动了好久。眼泪像秋天的叶子簌簌地从树上飘落。

这时候，树叶还在树上争相炫耀着浓重的绿意。但她的眼泪却簌簌地落下。滴在草叶上，滚烫的热度，立刻让草叶蜷缩起舒展的情绪。笼罩在绿色阴影里，她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让人怜爱。


遇到雄狼，只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场合。

因为，平时她很少有独自外出的机会。但就是那一次外出，她的视野里从此再难以去除一个影像。仿佛刻在骨髓深处。

那天，蒙蒙细雨，让一切都富有温情和浓重的缠绵。往常异常刺人的狼索草，踏上去也显得温顺。好像注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她的心绪总是在虚空里徘徊，总是在一些好不存在的事物影像上面留连自己的胡思乱想。


就是在这种恍惚的情境中，她踏上了猎人设置的陷阱。
直到现在，她还在奇怪，掉进陷阱的感觉在一刹那为什么那么温柔。而那温柔的感觉竟然一直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一直持续到现在。仿佛过去的时间一直流到现在的时刻。仿佛认识他，不是在过去，而是在刚刚的那一刹那。

是的，感觉就是在那一刹那。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那一刹那，弥漫了整个空间。雨雾也在一刹那献出了含情脉脉的丰富内涵。此后，雌狼开始喜欢雨季。尽管对他们狼族来说，雨季是个灾难的季节，是个需要付出比平时更多努力和艰辛才能保持活力和繁衍的季节。然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雨季这个让她自己也难以置信的事实。


在接受雨季的同时，她接受了那只伸过来的有力的狼爪。
雄狼看到了在陷阱中，无望地望着雨蒙蒙的天空的她。本来，那时她已经作出最残酷也最绝望的决定。在内心深处，尽管残存着一丝明亮的对生命和激情的渴望。但她明白，没有奇迹出现的可能。这是一个僻远的所在，也是一个隐秘的所在。在陷阱里，焦躁不安的她慢慢安静下来。极度的绝望反而让她更加平静和安宁。她的焦躁、忧郁、窒息的心灵，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和安宁。也许，这便是死亡的前兆。她想。


在死神展开巨大的黑色的翅膀向她笼罩来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幼兽的过去时光。每逢遇到什么危难，（其实，小时候遇到的那些危难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就会想象一个美妙的传说，那个传说的名字叫“饿狼传说”。传说中，一只饥饿的雌狼，在奄奄一息之际，被突然出现的雄狼挽救了生命。此后的岁月里，那只被救活的雌狼便一直伴随在那只雄狼的身边。直到那只雄狼在一场战争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传说中，那只雌狼不知所踪。不知是死在战争中，还是死在一个无人所知的山涧草丛中。

传说是美丽的，就是因为其中有太多神秘和神奇的地方。不管是曝尸荒野，还是自生自灭，传说都带着凄厉的美，都在岁月的洗礼中被染上了一层激动人心的玫瑰色魅力。

寂静的草原上，现在一丝风也没有。小草都在直直挺立着自己的耳朵，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探询着、聆听着雌狼心声的无意流露。

雌狼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片领地。头狼的目光好像在那里不住地逡巡着，雌狼总是觉得头狼雪亮、冷厉的目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在她的身后出现，那种寒意让她想起了寒夜中明灭不定的鬼火，忽远忽近，幽深难测。

雌狼叹了一口气。远方的草原上，还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的颜色。这种本来是希望的生命的颜色，却丝毫显不出蓬勃的情绪。

传说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在频临绝望的境地，反而演绎出一段传奇。这是让雌狼永远也无法透悟的。聪慧、柔美，这些无与伦比的高贵气质，在爱情面前似乎永远缺乏抗衡的力量砝码。


那个雨季，那个陷阱，那种被绝望攫取的苦难心绪，一时竟然清晰重新涌塞着雌狼的心。过去的时间难道都是为了确证一个现在，还有莫名的未来？现在似乎只是过去的影子，现在因为过去而显得有意义。是的，现在只是因为那个雨季，那个陷阱，才显出了辉煌和壮丽，才显出了美好和动人。

那个雨季，当死神把她揽在怀里，她已经如此清晰地感受了死神的温存，还有那让人难以抗拒的幻觉中天堂的存在。她触摸着死神的胸脯，并没有感到冰冷。她觉得以前的随死神还有死亡的感觉和想象，都是错误的，都是需要修正的。


死并不是可怕的，至少那一刻，死神是带着微笑走向她的。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亲临，才会知道其中的真相。包括死亡，包括爱情，也包括所谓的生死不渝、相伴一生。雌狼，绝望中平静地想着这些平时根本无法想象得到的事情和概念。平日里，尽管也不乏以命相搏的生存竞争，但那种时刻，就是死神迅疾地来回穿插，也无法产生这种平静地思考一些命题的心绪，因为残酷的争斗会让生命像被撕扯成碎片的棉絮一样，漫天飞舞。而漫天飞舞的棉絮是没有思考的语境的。


她静静地期待着黑暗的来临，静静地思考着一些平时难得想到的奇怪想法，也静静地期待着死神那张蝙蝠的翼翅，将她彻底覆盖。


但是，偏偏在那个时候，他，出现了。

他的出现是一个奇迹，但绝对不是传说。

因为，那样的雨季里，那样的状况下，是不会有任何生物会出现在那样一个情境中。所以，她才会平静地想那么多，想那么多的前尘往事、那么多的古怪举止。但，这只是正常的情况下会出现的正常的结局。但，她却在那个雨季里，迎来了一个反常的结局，一只反常的雄狼，一段反常的感情。


她静静地看着出现在狭小的视野里的他。
他定定地看着深陷在狭小的陷阱里的她。
她的眼睛，还是两尾小鱼。在澄明的湖水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两泓古潭。在迷濛的雨季里，更加幽深。
雨水浇在他的身上，然后又一缕一缕地淌在地上。地上便立刻有一个一个的小水洼。一串一串的小水洼出现后，又立刻消失无踪。


在陷阱的周边，他转了两个圆圈。然后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她很平静。没有呼喊，也没有像刚落入陷阱时那样，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狼嚎。

她静静地等待着死亡，或者重生。
很快地，他又出现在陷阱的边上。他的眼神延伸出一串懊丧。显然，在他短暂消失的时间里，他并没有想到或者找到更好的方式和方法，将一个陷阱中的同类完美地救上来。


用自己的嘴，用自己尖利的牙齿，他撕开陷阱表面覆盖的伪装物。让那个吞噬生命的巨大的丑恶的血盆大口，充分暴露出来。暴露出来的陷阱，让大地感到羞惭，好像大地身躯上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伤口。

作为一个在残酷自然界争取生存的狼来说，谁的身上没有伤口呢？那些或长，或短，或扁，或圆，一个个伤口，都显示着一段痛苦惨厉的岁月或者为了生命而不得不应付的战争。肉体上的伤口，在时间的风化中，都化作了一个个结着悲壮色彩的疤痕。但是心灵上的伤口呢？


雌狼，伫立在草原的边缘。身体微微地战栗着。灾难一样的暴风雨来临前，树叶会微微地战栗。就象一只伫立在荒原上的雌狼，一只有着金色骄傲的孤独的狼。

雌狼，在新婚后不久，就发现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只是头狼领地里的一只金丝雀。而广阔的领地就是她难以迈出脚步的囚牢。

那次，她一时兴起，跑出了一片自己的光辉，在一丛灌木中，她成功地捕获了两只幽会的兔子。她带着这倒霉的情人兔子，去迎见自己的爱人。头狼，一见之下，咋然大惊。在他时刻严密的监控中，她竟然能够消失几个小时，并成功地捕获猎物。而这一切，他一无所知。他的脸长了很多，也阴沉了很多。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种脸色。迎接她的不是他的惊喜和褒奖。


然后，他严正地告诫她。不要轻易地冒险，因为有他。他是她的天地。他是她的可供奔驰的草原。她不值得为了两只微不足道的兔子，而冒着受到猎杀的危险在外奔波。


那一次，她哭了，哭得好伤心。但头狼没有看见。在一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她是在他睡着之后，独自蜷缩在荒草丛中，让眼泪映出天上微弱的亮光。

头狼整日在外征战，或者同虎豹交涉。他关注的是外面的世界。因为他说，他需要的是外面的世界。而她应该乖乖地呆在领地，为他取得的一切发出愉悦的喝彩和兴奋的嚎叫。

一次，为她开解无聊和寂寞的族类，被他残忍地虐杀了。那是一只生性善良的雄狼。只因为和她在一起很亲密，别的狼都这么说，就被头狼拖进茂密的森林，再也没有出来。从森林出来，头狼带着一丝腥味的微笑告诫她：她只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她的一切都必须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


领教着头狼的训示，她忍着眼泪。静静地看着天空。

静静地看着上方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的狭小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单纯的面孔。以及隐藏在面孔后面的坚毅和不屈不挠的果敢。


她忍着泪。看他奋力地把前爪拼命地探下来。雨水的浸润，使陷阱的四壁很光，很滑。他一边使身体向后拉着，一边让前爪尽力地向陷阱内探取。他希望她的前爪能够搭上他的前爪。但，她怎么也够不着。她向上跳跃，但空间的逼仄，无法施展她的速度与力的完美结合。

而且，陷阱也太深了。

陷阱，一旦身陷其间，就很难自拔。

他脸上的雨水顺着前倾的身体，落在她的脸上，又冷又热。
一次次，总是差那么一点。他们就能够彼此抓住对方的前爪。但就是那么一点的距离，让他们一次次绝望，直到精疲力竭。

她求他放弃。
他无语。不理她的哀求。

拖着搭拉在地上的大尾巴，他疲惫地绕着陷阱四周，走了一圈。

突然，他一跃而起。
伴随着她的一声惊呼。雄狼的脸已经贴在了她身上。
雄狼，一跃而起，然后一跃而入。自己跳进了陷阱。雨水和泥土，让雌狼无法看清雄狼的眼睛，只剩一道逼人的白光闪闪发亮。他拱着身躯，前爪搭在光滑的井壁上，因为滑，他趔趄了一下。站直了，又把前爪死死地扣在井壁上。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他的意图。他是让她把他作为一个平台，然后在这个平台上，向着生命发出善意的邀请和强烈的希冀。


那一刻，她觉得时间凝固在一起。雨水纷纷在半空中停留，形成一片诡异的艳丽。生命和死亡在同一时刻，都发出热诚的呼唤。黑色的吞噬和红色的新生，交替出现在灰白的天空中。

她死死地盯着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彼此的眼睛也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支撑和力量。她把他的影像死死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一跃而起，踏在他的坚实的脊背上。在求生的平台上，她重新起跳。脚下的平台在她大力的二次起跳中似乎微微向下缩了一下，然后鼓起全身的力气向上托起雌狼的身躯。


在一瞬间，可以面临死亡；在一瞬间，也可以笑傲新生。也许，这便是生的历程。


当雌狼重新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重新打量自己一分钟前还在其中的黑洞时，眼泪不再像静止在半空中的雨水，而像梨
花飘落在雨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