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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上官先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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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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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37: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发表于《莽原》2007年第4期






媛昭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流泪中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了。破旧的新居里点了灯,倒有了几分温馨的感觉,媛昭望到窗外,因为雨天,天色灰朦朦的,像已经是晚上似的。媛昭心里一惊,忽又深感内疚,连忙从温暖的被窝洞里爬出来,穿上那件俗艳的旗袍,就叫梁富宽你在哪儿?她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怄气,我们赶紧去拜访那位上官先生吧。梁富宽奇怪地望着媛昭。本来吗,女人就是世上最奇怪的动物。他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对女人的古怪想不通也就不去想它了,他连声说好好好,但又说迟了。怎么又迟了呢?媛昭拉住他的手问。他说你看现在几点钟了。媛昭看了看表,都快四点钟了。他说就是吗,这时候我们过去,到他家该四点半多了吧。夜饭吃得早一点的人家,这时候都上桌了,你说万一碰到他在吃饭呢?你是叫他招待我们好呢?还是不招待我们好呢?若是没有开吃,是不是得我们上馆子招待他呢?所以这个时候去也是不合适的。但是不要紧,既然晚了,我们索性就晚点去吧。他高兴地握住媛昭的手说,你都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坏了吧;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买。他对自己刚才的态度也作了自我批评,话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是这个意思。睡过一觉,媛昭感觉好多了。媛昭说都是那个老朋友不好,它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说我辛辛苦苦地跑到省城来,不就是为了拜访上官先生吗?我不去不是很傻吗?他连声说对对对,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这时候媛昭还真的感到饿了,肚子咕咕地叫,她说我想吃香菇鸡汤面。梁富宽高声一句好来,就跌跌冲冲地上街去了。


媛昭的本意是让他去超市买几包这一类的方便面就行了,但他却跑了好几个地方,过了很长时间才端回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香菇鸡汤面,闻着就香,吃起来那个鲜就别提了。这一碗面下肚,媛昭的身上就回暖了。瞧着眼前这个高山般屹立的男人,媛昭不无欣慰地想,我的后半生终于有依靠了。这样一想,这碗面就让媛昭吃得眼泪水都吃出来了。梁富宽惊慌地问媛昭,是不是面辣了?他说我特地告诉老板,这碗面里不能放辣的。媛昭连忙说没有没有,我这是高兴;我爱你,宽哥。他过来从背后款款地抱住媛昭,他说我也爱你,憨妹。憨妹是媛昭的小名,现在只供她爸她妈和他使用。媛昭应声转过身去,紧紧地抱住他,久久地。过了很久或者才一会儿,媛昭说我们走吧。但梁富宽吻了一下她的脸说还早,现在才五点呢。媛昭开玩笑道,刚才你就说迟了,怎么现在倒又说早了呢?到了五点半,梁富宽自己也坐不住了,他说我们还是走吧。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礼品袋来,将那两包极品茶从袋子里抽出来,摇了摇,听到沙沙的细碎声,确信没有错;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摸出那张小票来,看了看,媛昭也要过来看了看,才一斤茶叶,却要三千八百元钱,这不是两只大彩电的价格吗?不得了!媛昭咂着舌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票还给梁富宽,让他放回礼品袋里。梁富宽朝门外张了张,媛昭说雨还在下呢,他找了两只超市的塑料袋,将礼品袋对套着包了起来。他让媛昭撑伞,自己抱着礼品,带上门出去了。


媛昭高高地擎着雨伞,但风太大了,雨伞东摇西歪的,忽儿伞顶又翻了天,雨沙沙地扫在他们身上,惹得梁富宽朝媛昭吹胡子瞪眼的,好像是她要风这么做似的。媛昭想说你来撑伞我来抱礼品袋好了。这么大包东西才一斤重而已,屁屁轻的,我也抱得动。但这话媛昭只在心里掂了掂,就又咽下肚去了。她知道这礼品梁富宽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唯恐一松手就掉到马路上的水汪塘里,渗进了水或搞坏了品相,那就完蛋了;所以他死死地抱紧着礼品盒,一脸的狰狞,好像有谁要抢需要他随时跟人搏斗似的。媛昭知道梁富宽死心眼,好在向阳弄并不长,他们很快就来到世纪大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你们去哪儿?梁富宽说你先往通汇路开,开到和通达路交叉的大圆盘后,向左,往通达东路开一点点路,到涌金花园门口就行了。司机白了他一眼,哼哼,一股大蒜味的嘴里发出两声空洞的笑声。他说,你说涌金花园不就得了!梁富宽被他呛得一脸菜色。媛昭却偷偷地笑了。谁叫他这么海马屁的,连这点路都不认识,人家还怎么开出租车呢。


在车子上,媛昭问梁富宽要不要再联系一下上官先生?梁富宽说不用。那他要是不在家呢?媛昭问。我们等啊,一直等到他回来。他说。那他要是今天晚上不回家呢?媛昭继续追问道,这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打个电话联系一下,看看上官先生在不在家呢?梁富宽说,我说不用就不用,因为我们是装作路过此地时顺便到他家里拜访一下的。为什么?媛昭越听越糊涂了,你说有谁会拎着这么贵重的礼物在这么个大雨天的夜里到处乱逛的?难道说我们专程去拜访他不是更好吗?梁富宽有些懊恼道,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就因为我们是专程来拜访的,所以才要装出是顺便的样子。这下媛昭彻底搞不懂了,她奇怪道,有这个必要吗?他说有,非常有。于是媛昭就不响了。现在轮到她觉得男人是世上最最奇怪的动物了,她根本就不懂梁富宽心里想什么?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为什么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件事非要搞得这么复杂不可?这不是有病吗?有那么一刻,他们虽然挤在同一辆出租车里,但媛昭觉得她和梁富宽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不巧的是,上官先生家的小保姆说,上官先生刚刚出去。小保姆对他们的拜访持非常谨慎的态度,无论梁富宽怎么解释,她都不肯开楼底下的楼道门。媛昭恶狠狠地盯了梁富宽一眼。刚才叫他联系一下,他不肯,要不上官先生会出去吗?你看看现在连楼道门都不让进,更别说去家里了,难道要我们等在大雨里不成?但令人诧异的是,梁富宽居然面露喜色,似乎他吃了闭门羹倒是一件幸福的事;而此时此刻淋在雨中,便是饮甘露一般,和刚出门时判若两人。他还蛮有兴致地和小保姆进行“鸟儿问答”,询问上官先生几点钟出门的啊?今天他不是休息吗?出去有何事啊?大概几点钟回来啊?等等。小保姆倒也不错,有问必答,告诉他们上官先生是出去锻炼身体了,他不是去室内健身房,就是去室内游泳馆了,要到十点光景才回来。媛昭看了一下夜光表,现在才六点三十九分,也就是说他们还要等三四个钟头呢;有这点时间,她都可以回一趟B城了。梁富宽告诉小保姆外面在下雨。小保姆说我知道。梁富宽说雨下得还很大,你听到沙沙沙的雨声了吗?小保姆又说我知道。梁富宽说我们有两个人,却只有一把雨伞,这满天的风雨挡也挡不住。小保姆说那你们干吗不撑两把伞来呢?梁富宽说我们不知道会是这样的,这位大姐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等好吗?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小保姆终于被他说动了,同意放他们进来,但他们只能在楼道里等着,不能上家里来。因为上官先生有个规定,他不在家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进去。媛昭连忙问道,那要是上官先生同意呢?小保姆乐了,她笑道那还用得着说吗。媛昭再次要求梁富宽打电话给上官先生,但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还是那根筋扳牢了,对媛昭说,上官先生正在锻炼身体,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为好。


进了头道门,媛昭就直奔二道门。她按响了上官先生家的门铃。过了一会儿,那扇十分讲究的里门开了,但外面那扇镂花的防盗门却依旧紧锁着;一张小瓜子脸出现在防盗门后面,小保姆知道他们是谁,便口气生硬地说,你们不能等在门口,不然,上官先生知道了我又要挨骂了。媛昭微笑着恳求她道,那你让我们进去等吧。小保姆顿时生气了,她说,你这个人怎么……!梁富宽连忙打圆场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老人家千万别当真。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的小保姆一听梁富宽称她老人家,就释怀地大笑起来。她劝梁富宽道,你们还是到别的楼层上去等吧,等先生回来了,我会叫你们的。梁富宽满怀喜悦地说谢谢,又说我姓梁,叫梁富宽。小保姆说行了,梁先生,说着就把里门关上了。楼道灯也来凑热闹,它说灭就灭了,楼道里顿时一片漆黑。媛昭连忙按亮楼道灯,拉着梁富宽赶紧下楼去。梁富宽也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就跟她一起下了楼。


媛昭平生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到人家家里去,居然连大门都不让进的。刚才梁富宽的说话太丢脸,他不但丢了自己的脸,也把她的脸丢尽了;她一秒钟也不想呆在这儿,她要回家。但他们走到二楼拐弯处时,梁富宽却警惕地站住了。他神情诡异地看看媛昭,怕她到了楼底下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梁富宽一把拉住媛昭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忍一忍吧。媛昭不想生他的气,她只生自己的气,干吗要调到省城来呢?走到一楼时她才说,我有那么孩子气吗?我是想一楼地方大,谁知道这里不但黑,而且风也大。无孔不入的寒风,让他们觉得像是站在风口浪尖上。再说这幢大楼里住的都是大干部,要是进来瞧见他们的狼狈样,总不太好吧;尤其让上官先生碰见了。所以梁富宽坚持上去,到四楼或五楼上去等,这样上官先生回来时,他们能发现他,但他却发现不了他们。


梁富宽和媛昭并排坐在从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感叹为什么送点礼就这么难呢?他们这是第三次来拜访上官先生了,但前两次都扑了空:第一次是上官太太去世那天,他们先上医院,后又赶来这儿,但过门而不敢入。第二次是上官太太开追悼会那天,梁富宽拖了媛昭去火葬场。那次也像遇到了鬼,头辆出租车开到一半就抛锚了;第二辆出租车也没有开到目的地就抛锚了,他们想拦第三辆出租车,但没有一辆肯去火葬场的。于是,他们只有徒步去火葬场,好在路已经不远了;但到了火葬场,他们找了三四个厅,却没有一个追悼会是为上官太太开的。


从火葬场里出来,那份沮丧就别提了。媛昭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她说我们这是干什么呢?她钱才香是我的什么人?还是你的什么人?她活也好死也好她的追悼会关我们屁事!我们干吗要做龟孙子?梁富宽你说呀!梁富宽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黑着一张脸,默默地走在她的前头。从这个寒冷的冬天起,媛昭发誓再不干这种傻事了;但是今天,她却又和梁富宽坐在这幢陌生大楼的黑暗楼道上,像两只呆在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耸着双耳,倾听着上官先生回家的上楼声。一旦有人从外面回来,或者楼上有人下来,他们就赶紧直起身来,装出上楼的样子,慢吞吞地爬着,等对方进了家或出了大楼,他们重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坐下来继续等待。


大楼里寂静得像坟场一般,也漆黑得像坟场一般;有那么一刻,媛昭真不敢相信这里面还住着人。她屁股底下的台阶就像冰一样寒冷,寒风又似残酷的债主,一刻不停地在楼道里窜上窜下,彻骨的寒冷让她像掉进了冰窖一般;没天没夜的雨声更让媛昭心烦得想哭,只要梁富宽一不说话,她就催他再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梁富宽说来说去说到后来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可媛昭还是一个劲地催他说,好像她是靠他的话在取暖、照明似的。梁富宽想到一个笑话。他说有一个农民很穷,一年四季都破衣烂衫的,而且没有鞋子,即使大冬天下地干活,他也赤着一双脚;每天喝两顿稀粥,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喝一顿。他在乡下叫人瞧不起,谁都嘲笑他,连孩子都敢没大没小地拍他的脑袋。走投无路的他不得不离开乡下,到百里以外的城里去谋生。在城里他也像在乡下一样的赤脚,一样的用力气,但不一样的是,他的勤奋和俭省终于有了回报,他挣到了钱。一年二年三年……十年之后,农民攒下了一大笔钱,他决定回乡,盖幢房子娶个妻子再置一亩三分良田,然后养一群孩子,幸幸福福地过上一辈子。上路前,他理了个发,洗了个澡,穿了一身西装,脚上是丝袜,脚下是皮鞋。他把所有的钱缝在短裤上,还随身带了两瓶酒,他边喝边赶路,他就是要让乡亲们瞧瞧今天的他,有钱了,阔了,老酒天天醉了。他从早晨赶到深夜,累了,也醉了,他想还有一段路明天再赶吧,就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睡着了;凌晨,他被猛烈的喇叭声惊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一辆大卡车停在前面,开车的老兄探头吆喝道:把你的臭脚拿开,不然我就碾过去了!农民看了看横在路面上的双脚,穿着西裤、丝袜和皮鞋,便知道这不是他的双脚,他向来是赤脚的;他就高声地对司机喊道:这不是我的脚,你要碾就碾吧。于是,司机开足马力……上官先生回来了,时间是九点还缺三四分钟。但媛昭觉得她已在冰窖里等了三四个世纪了。


上官先生家里无比温暖,气温二十四小时控制在
二十五摄氏度上。媛昭捧着茶杯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震得茶杯盖子都格格地响。梁富宽瞪了她一眼。但他瞪她有什么用呢?刚才她在楼梯上冻久了,一时还暖不过身来。上官先生微笑道,你们等了很久了吧?梁富宽忙说,哪里呀,刚来刚来。媛昭回头也瞪了他一眼,心说我都冻成这样了,你还敢说是刚来?她连喝了两杯热茶,见梁富宽王顾左右而言它,既不提极品龙井茶,也不说她调动的事情,就使劲地冲他挤眼睛,但他却像是个睁眼瞎,什么都看不到。如果不是他事先再三叮咛她别说话,她早就告诉上官先生这茶是多少钱一斤、他们又是为何而来了?但梁富宽叫她不要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憋在心里,又让她满腹胀痛了。她又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便红头胀脸地问上官先生,我能用一下洗手间吗?上官先生就叫小保姆。小保姆领她如厕时,媛昭悄悄地和她咬耳朵。小保姆点点头。


等媛昭从洗手间出来,梁富宽也随即站起身来,向上官先生告辞了。上官先生微笑着,客气地将他们送到家门外。这位英俊潇洒年纪还很轻的上官先生,自始至终没有像模像样地看她一眼;让媛昭心里不爽,她问梁富宽,我的事你说了吗?梁富宽说,一字未提,但已经说了。媛昭哼道,你说什么屁话?既然一字未提,那你又说在哪里呢?梁富宽说,就说在不说之中,你就回去安心地等待好消息吧。媛昭不想再跟他废话了,她全心全意地体味着伸在旗袍里那只手,那只捂着她硬冰冰的腹部的手心里,有一片“伴侣”牌的卫生巾,那可是原先的上官太太使用的,是小保姆特地给她的;还是正宗法国货呢,特软特舒服。她一路轻轻地一按一按,按得她心儿痒痒的;不知湖滨路上的友谊商厦里有没有这法国货?明天她要拿着这个样品去看看。


……


三个月后,一个闷热的黄梅天里,媛昭顺利地调进了省城;“十一”,她又如期地举行了婚礼。所幸的是,媛昭虽然不是上官先生的第一任太太,但她敢保证,她绝对是最后一任上官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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