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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湛露与上官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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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35: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运筹帷幄之中,湛露智赛诸葛。
  这两句曾流传於军中的响言,是在褒扬一个名为「湛露」的人。

  传闻他精通兵法、足智多谋,每每高才奇略,於沙场征战从未败过。

  而与他并肩的征西大将军上官紫,是他最好的同袍,同时也是最强的对手。若两人联手,那更是所向披靡,战无不克。

  但,他的生平一如他的传说般,似昙花一现,只空留予後人津津乐道。

  世人不知他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坊间客栈或许加油添醋地唱和著湛露的事迹,但史书里却只短暂描绘他五年中存在於军册的小小参赞之名。
  他是否战死在何处,或可能仍存在世间?
  没有答案。
  然而,世人口中的他,却还有一个更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真正的湛露,其实非他。
  而是个……她。
1.王享凝眸睇视著眼前器宇轩昂的高瘦少年。

  这个孩子可是他四十年来最得意、也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再也找不到更优秀的了。讲学天下,授业无数,他自认不会走眼看错人;这孩子够成熟,也绝对有能力妥当处理他交付的事情。
  咳一声清了清嗓,年逾花甲的王师傅道:
  「上官,先生今日找你前来,是有一事拜托。」
  「先生请讲。」名唤上官的少年有礼回应道。

  「嗯……你知道我们书院里新来了好些个学生吧?」他还特地让那娃儿进伦明堂,才好跟上官一起,方便之後照应。
  「是。」
  「其中有个名唤『湛露』的,你识不识得?」
  「识得。」

  「那好。先生接下来要讲的话很重要、很重要,你可得听仔细。」用著师长教诲的口吻,王师傅瞅著态度稳重的少年,慢吞吞道:「那孩子……就是湛露,是先生故乡友人的托孤,其实……其实,她是个女孩儿家。」语毕,他顿了顿,审视少年波澜不兴的表情,从中找不出半分预期可能的惊讶。
  这让他稍稍一愣!

  他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大半生献给了学堂,在课堂上侃侃而谈不是难事,但要他独自养育十四岁的小姑娘却不怎么容易。

  所幸那女孩儿相当乖巧,他观察一阵子,发现她不仅识字,更极有学习天分;询问过她的意愿後,便让她进书院念书;具有师长和学生的身分,他也较能与之应对。

  不过,这封建保守的社会,女孩儿家大多在闺房里绣花扑蝶、抚琴相思。大明书院千余所,他不敢说绝对没有女孩儿和男人同进读书,但他们「琼玉书院」到目前为止却是不曾见过的。

  她若是作姑娘打扮,不仅太过招人侧目,也许还会被欺负。所以,为求方便,更为远离是非,湛露穿的是男人衣装,以男身和同侪齐进齐出,展现於外的,就是她跟别人无异,是个男孩儿。
  那么……为何跟前的少年明白真相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咳!」再次清清喉咙,王师傅用著更明晰的音量,咬字极之正确地道:「上官,我说……湛露是名女孩儿。」
  「是。先生有何交代?」少年依旧声色不动,镇定自若。

  这孩子真是沉稳!虽知道少年脾性,但王师傅却总不免在心底深切赞叹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孩子竟如此成熟精练;这也是他会选择上官的原因。若是别的年少学生,难保不会当成游玩恶戏,说不准明儿个就把事情给闹吵了出去。
  微微一笑,本来起伏忐忑的心思也安妥落地了。

  「先生以私人立场向你请托,希望你能在必要时候给她一些照顾及帮助,并且守住她的秘密,好吗?」
  少年并没有立刻回答,俊雅的面容犹似在审思些什么。
  王师傅见状,道:
  「上官,先生不会逼你,若你觉得麻烦,可明白拒绝。」

  「先生言重了。」少年些微沉吟过後,没有拖泥带水,即给予回覆:「她既和我同窗同砚,照应也是理所当然,并不会麻烦。」
  得到允诺,王师傅十分高兴。

  「那就好。你能够这么说,为师的就放心了。」因为这少年实在值得信赖。
  他点点头致意,问道:「先生还有事吗?」
  「不,没了。你去吧。」王师傅挥手,也挥去心头的一块石。
  行个礼,少年退出房间。
  「学生告辞。」
  ※       ※      ※
  无锡 琼玉书院

  大明的教育重点为科举制度,试题多出自四书五经,作答文章分八段,规定格式及字数限制,考生只能代圣人立言,不许发表个人意见。

  士子为求取功名,终日埋首於贫乏的形式以及迂腐的内容,只为应付考试时的八股文体;也因此,朝初书院便不及宋、元两代发达。待约莫成化年间,书院方开始发展。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无锡的「琼玉书院」。

  据传人们不知各地有书院,只知天下有琼玉,所以便将所有书院称作琼玉。

  琼玉书院拥有不少著名学者常驻讲学,其最大特点是师生反对明哲保身,积极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嘲讽;倡导自由说学,思想极为活跃。

  琼玉书院,不仅仅是传承教育和学术的地方,亦是文人们抒发对朝廷见解及舆论的中心。
  其中的伦明堂,则是琼玉书院中最杰出的。
  一名面带稚气的少年坐在角落。她是湛露,女扮男装的湛露。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动作细微轻缓,气质普通,普通到仿佛不存在,在成群高谈阔论的优异书生之中,她似是要和墙角融为一体。

  她的五官平凡,长相并无特殊之处,勉强构得上端正清秀,但绝不会让人惊艳或费神多瞧几眼。也许她该感谢老天爷没把她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方能穿著男子衣饰而不显突兀;虽然身材稍嫌瘦弱,倒也可以找个发育不够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在不明内情者眼里看来,她的确是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娇小少年。

  休息时候,同侪聚集批评如今宦官窃权涉政,内阁首辅只手遮天,想来她无意加入,只是伏在案上非常认真地看著自己的书册。
  「湛——露。」

  一锦衣玉袍少年带著几个跟班欺近,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略带嫌恶地唤著他的名。

  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湛露恍若未闻,只是将书本向右移开避掉黑影,继续埋头看得目不转睛。

  「湛露!」傲慢少年见状,气喊,仍不得应,可激怒了他,「本少爷在叫你!听到没有?!」索性一把抢下他的书,逼他正视。

  他李二少何等高贵!这无父无母的穷酸鬼竟这般旁若无人地对待他!

  湛露总算抬首,望见眼前油头粉面的同学,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论是如何优异的学习环境,总还是会有些品行不良的人。
  这李二少,显然便是最好的范例。
  「请问有什么事?」她好言好气,眸子盯著被他劫走的书。

  「本少爷没事不能唤你吗?」李二少挑眉,刻意找麻烦。他纡尊降贵地对穷酸鬼开口,穷酸鬼该感谢祖宗八代了。
  「没有。」她淡淡回道。明知对方存心,却不想计较。

  「我说你这穷酸鬼,到底要厚著脸皮赖王享先生赖到什么时候?白吃白住还白进书院。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先生的养子就能得到什么特别待遇!」李二少仰高鼻头,鄙视地睥睨他。
  原来是怕她得宠。湛露颔首,轻声道:

  「没有的事。先生并不会对我放松,施以优惠。」缓了缓,再补充:「如果你这么看待先生,会令他伤心的。」

  「唷!」李二少用力从鼻孔里哼出气,肉掌拍上桌面,歪著肩膀道:「怎么?你是在暗示你已经摸清先生的脾气,若是我再多话,你就要去告状了是不?!」要不要呈上纸笔给写状书啊?
  「不是。」湛露极有耐心道。

  「哼!谅你也不敢!」这琼玉书院他们李家可是有出钱资助的,虽然他的功课不甚好,却能够破例进伦明堂。穷酸鬼最好机灵识相点,免得到时吃苦头,就别怪他没提醒过!

  「可以把书还给我了吗?」她只是平静回应,自始至终不曾随他入戏。

  「书?」李二少翻翻手中的书,讥讽道:「三国演义?你看这玩意儿作啥?难不成以後想作个天下第一武将?哈!」他仰头大笑,身後跟班也面露轻藐。
  自古以来,文人鄙视武人,重文轻武已是常事。
  她不著痕迹地蹙眉,「武将有什么不好?」

  「武将有什么不好?武将有什么不好?哈哈!你们听到了吗?他说武将有什么不好呢!」李二少放肆讪笑,引得其余学生围观,「告诉你,武人霸道粗暴、低俗野蛮,跟他们在一起简直辱没了我们的声名,若你想上沙场,这里不强留,尽管去考武举人啊,也别在书院念书了,因为啊,武人目不识丁,都是些卖弄力气的吴下阿蒙!哈哈……」不少人跟著起哄,笑闹不休。
  湛露默默旁观,直到稍微安静了点儿,才站起身,缓慢地开口:

  「文人好?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这些你们时常唾骂的朝廷贪官个个是文人,在城外抵御外侮的却是武人。」

  大夥儿倏然顿住,纷纷停止批评。琼玉书院的学生关心朝政,举一反三,因主张或看法回异而激烈辩论的事经常发生,却一致轻武,不曾有例外,料不到会有新进学生居然持反对意见。
  「武人贪的也不少!」有道声音传出。
  「是啊是啊!」群起赞成。
  湛露以一对十,不疾不徐道:

  「是,就如同文人也并非全为一丘之貉啊。」这道理是相通的,不会因为习文或学武而有异,差别只在於个人品德,而不是宫制。「但若非有将官驻军用生命保卫疆土,我们又岂能在书院中高枕无忧,夸夸其言?」她细语独吟,一席话说得清清淡淡,无波无浪,却犹如斥诫教训狠狠地给与众人当头棒暍。

  一阵沉寂後,有些人把脸转了开去;有些人则返回原来的位子,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湛露身上。堂内恢复先前的热闹。或许是了解到这社稷太平得来不易,纵使心里仍鄙视武人,却已没人想要和他争论。
  她将视线对住李二少,反问:

  「三国诸葛孔明、司马仲达、周公瑾,这些名震千古的功臣谋士,有哪个不曾面对沙场?哪个只会卖弄力气?又有哪个目不识丁?」她微微抿唇,续道:「而你说的吴下阿蒙,亦即三国名将吕蒙,他听从孙权劝说,笃学不倦,最後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将才。这些你知道吗?」
  她的语气始终如一,甚至可以称作温和。

  但那无形的强大压制却使李二少难堪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虽知道吴下阿蒙之意,却不明其来由,学浅才疏,当然无法从容辩驳。
  难敌湛露的引经据典,他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冷笑道:

  「唷,还真大言不惭!是,你行,你厉害,不仅出口成章给人难看,就连名字也取自诗经小雅。怎么?先生说你过世的父母为农户,竟也可以如此风雅?莫非你爹娘不拿锄头,成天就抱著书啃?」他以为穷酸鬼跟他一样是运用特别关系才得以进伦明堂。
  听见对方有意侮辱双亲,她原本平和的神色蓦地变化。

  她爹亲曾经是个秀才,因为生性淡泊,最後选择回乡种田;尽管日子不富裕,他和娘亲依旧甘之如饴,感情好得令人称羡。爹亲教她识字,她喜爱阅读,爹娘便辛勤耕田,攒钱买书给她,甚至想要供她上私塾
  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你可以说我不好,但那无关我的父母,容不得你出言恣意轻辱。」她握拳,生气地向前一步,「我要你立刻道歉!」

  他突如其来的愤懑让李二少傻愣住。他老看湛露不顺眼,今日不是头次刁难,但他以为这文静的穷酸鬼是不会发火的,可现在怎么……怎么……

  面对他庞大的怒意,李二少咽口口水,下意识地退缩,但身後的跟班却不让他如意。

  「对啊对啊!真不要脸!明明就是俗人,还敢附庸风雅!」跟班极尽职地哄闹。

  李二少翻起白眼,极力说服自己湛露没什么好怕的,况且他们这么多人,穷酸鬼只有一双手,肯定打输!他硬著头皮,在跟班推波肋澜下拉斜嘴角道:
  「怎么怎么?不高兴啊?我说你这穷酸鬼果然出身低俗!」
  湛露极为愤怒,再次跨步逼近他。
  「你、你想干啥?」李二少昂起下巴,背脊却早汗涔涔。

  湛露手一伸,李二少吓得抱头闪躲。但他并非要打人,只是紧紧抓住被他夺去的三国演义。
  「还给我!」她怒喊道。

  李二少心下紧张,捏书更牢。「凭、凭什么?!」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是我的书!」她抽不出来,更现恼意。
  「我、我、我、我偏不给!你又怎样?!」李二少乾脆和他杠上。
  两人各持书本的一半,较劲争执。

  湛露的力气终究比下上李二少,他使劲一扯,她被迫脱手,柔软的书页在瞬间成为锐利刀刃,在她指间划出一道伤口。
  「呃!」她细声抽气,紧咬唇瓣,手里即刻冒出汩汩红丝。
  李二少一呆,没料到自己居然把人给弄得见血。

  「这、这、这不关我的事喔!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吧?都是他自己不小心……是他自己……」他赶紧推卸责任,却见湛露再度伸出那只受伤的血手,抢夺他拿在掌中挥舞的书本。
  她握紧书册,深深吸口气,硬声一字一字道:
  「还、给、我。」眼神坚定,丝毫不容妥协。

  李二少是富家子弟,向来没见过什么残酷狠虐场面,望著那三国演义四字被腥黏血渍染红,惊得急急丢了。

  「还——还给你就还给你!不过是本书嘛!疯子!」反身推开跟班,狼狈逃离。
  堂里其余学生莫不被这场争执戏码愕得目瞪口呆。
  湛露无视他人眼光,只是蹲下身捡拾脱页的书册。
  她好心疼!好好的一本书,就这么给破坏了。

  拿出手巾,将伤口包扎好,她抱著散乱书页坐回角落的位子,安安静静地将之重新排列。
  ※     ※      ※
  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上官紫淡睇著那头才平息的冲突。

  进书院的第二个月,她就让伦明堂里的所有学生见识到她精采的犀利。那丰富学识及无畏态度,就算是他,也感意外。

  以一个年方十四的小姑娘而言,她相当具胆量,没有先生认为的那样怯懦。
  更教人讶异的是,她的忍耐和坚持。

  满手伤血,不曾委屈落泪,抢声呼痛;在怒气沸腾的当下,鲜少有人能够维持冷静理智,就算一再被激恼,也不失控出手打人,一是因为她打不过,二是她若动粗,那么本来有理的她,就会变成无理。

  他知道,自今以後,书院里再敢无事招惹她的学生必定减少大半。

  若是没有师傅的托付,他不会特别注意她;若师傅没有事先说穿,他想他就会跟其他人一样看不出她是男是女。
  她很会保护自己,不必他多事。
  他敛回视线。
2.湛露在算学方面的表现令人诧讶。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她颖悟力超绝,智压群伦,整个伦明堂除了上官紫能与她并齐外,没人敢再小觑这个貌不惊人又文静矮小的同学。

  「今有禀粟五斛,五人分之,欲令三人得三,二人得二。问各几何?」课堂上,夫子摇头晃脑地出题,「有谁能答?」他询问道,不少人埋首,状似计算,却没人起身。

  洞悉的眼神慢慢在数十颗脑袋上搜寻,夫子望见角落的湛露始终抬头挺胸,一笑,便道:「湛露,你来吧。」

  她闻言,立即站起,「先生。若三人,人得一斛一斗五升、十三分升之五;若二人,人得七斗六升、十三分升之十二。」丝毫没有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答案,不知是不怕错,还是有把握。

  「很好。」夫子笑赞道,脸庞呈现爱才之意。又问:「今有共买犬,人出五,不足九十;人出五十,适足。问人数、犬价各几何?」
  她不见有人回应,便接下去道:「先生。二人,犬价一百。」
  夫子於是再出难题:

  「那么……有牛、马、羊食人苗。苗主责之粟五斗。丰主日:『我羊食半马。』马主日:『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偿之,又问各出几何?」
  她沉吟,思量过後,不慌不忙道:

  「是的先生。牛主出二斗八升、七分升之四;马主出一斗四升、七分升之二;羊主出七升、七分升之一。」

  「真难不了你这小子啊!」夫子抚著灰白的胡须,呵呵笑不拢嘴,转向道:「上官,湛露适才的答案何解?你倒是说来听听。」
  坐在前头的上官紫起身道:

  「置牛四、马二、羊一,各自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则实如法得一斗。」
  「好啊!」他的回应不同湛露,让堂里学生纷纷鼓掌叫好!
  湛露偏著脖子,忽略那满堂彩,嘴角轻敛,默默垂眼。

  「哈哈!」夫子听完,抬头朗笑,「好!好!真是我的好学生!你们两个都难不倒!」算学向来困难,向为学子所恼,这书院如今出了两个如此难得的孩子,怎不教人欢喜?
  「谢谢先生。」湛露小声谢过,而後坐下。
  她偷眼瞧著前方的上官紫。
  老实说,她不喜欢他。

  入学半年,她从未和他有过交谈,顶多擦身时点个头就算招呼,眼神甚至不用交会,也没有任何想要结识他的念头。

  照理说,她该欣赏他的才智,就算切磋所学也好,相互讨论也好,他们该可交换不少学问。可不知为何,她总是直觉地被他隐隐散发的淡漠给挡住,纵然大夥儿都认为他高贵不凡,必非池中物,但她却是不论怎么看都觉得他那有礼的态度是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仿佛被困於浅滩,所以不得不忍受。他太过俊美,太过内敛,那样俊美的脸孔像极面具;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明明不欣赏这里,却又安然留待;明明不耐烦同学的奉承,却还是坐在那边任人起哄。

  听闻他上官家封侯拜将,具有如斯垣赫家世的他,不仅相貌堂堂,更雍容尔雅、极度聪明,教人不自觉钦服,好似所有人都要依赖他。
  对他的反感,可能也是她心里对那不公平的小小抗拒吧。

  不似她,早已被孤立。自从先前的血书事件,就没人敢再接近她,而她优异的表现,也只让众人更对她疏远。
  更甚者,拥上官紫的人还敌视她呢。

  王享先生以为她扮男装就可免去纷扰,却没想到即便她假扮男人还是难以融入群生。虽然书院里的夫子总将她和上官紫两人相提并论,但其实就算她具有与他匹敌的才智,他们的遭遇还是天差地远。
  「好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
  夫子讲学完毕,宣告解散後,走出伦明堂。
  「上官,你回答得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真是愈来愈厉害,先生上次还夸你青出於蓝呢!」
  「我们琼玉书院拔类出群的天才啊!」

  此起彼落的笑声和夸奖围绕在上官紫座位处,湛露见自己周遭冷冷清清,还是忍不住寂寞了——

  「也不知道那阴沉又假面皮的家伙哪里好。」每个人都像拜神似地这么钦佩他。「我答的还比较多呢。」她咕哝道。

  收拾书本,她想回去休息了。案头搁的那本封神演义她还没看完呢,昨夜读到第四十九回「武王失陷红沙阵」,也不知後来被救出来了没有……

  那十绝阵好厉害,不过要是她,才不会牺牲那么多人去破阵呢……
  「湛露。」

  一少年唤她。她抬眼对上,是堂里的学生,擅长儒家思想,她识得。

  「什么事?」她问。他倒是第一次找她说话呢,两人虽认识,却不熟,不过至少没什么坏印象。
  那斯文少年微笑,「你刚刚在课堂上的表现真好。」
  湛露一愣,终於也有同窗对她这么说,当然很是欢喜。
  「谢谢。」她谦虚,也有自信。

  「我的算学很差……」少年极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可否请你指教?」
  「啊?」她睁圆瞳眸。

  少年忙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只是……唉,我嘴真笨。」他搔搔头,腼覥苦笑。
  湛露却觉得他实在有趣,「好啊!」
  「咦?」可爱的少年怔住。

  「我说好。你若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来讨论算学。」她笑容可掬,亲切道:「这里太吵了,不如去书院旁的茶肆吧?」其实她是不想让人看到他俩一起,免得害得他也被排斥。

  「好——好啊!」少年兴奋地握紧双手,张大眼睛期待地道:「那、现在就去吧!」转身准备带路。
  还是有人欣赏她的,这令她愉悦。

  下意识回首,朝上官紫的位置看去,却见他居然也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四目相交,那幽邃的黑眸灼灼地盯著她,她微愣,很快地撇开视线。
  怎么了?那家伙做啥这般看著她?好奇怪啊……

  那注视实在强烈得令她难以招架,像是在凝想什么,又穿透什么似地。文人相轻,自古皆然,难不成他正在考虑怎么清除掉她这个碍眼的敌手吗?

  真恐怖!这个上官紫,不需愤怒就已令人有窒息之感,倘若真正发起火来,会被揍得鼻青睑肿吧?她惴惴不安地想。
  「湛露?」斯文少年没见她跟上,转过身询问。
  「来了。」她应一声,甩掉那些猜测,小跑步向前。
  然而,身後那诡谲的目光依旧如芒刺,教她很想伸手拔掉。
  ※     ※      ※
  斯文少年名唤沈伯麟,和算学先生原来是叔侄。

  这半月来,他总约她在茶肆苦念。也难怪他要这么努力了,换作是她,也不愿意在亲人面前丢脸的。

  「湛露,你看这里,『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此问题何解?」
  拿著毛笔,沈伯麟年纪虽比她大,却如同认真的学生般发问。

  「这是韩信点兵呢!」她最喜欢这种题目了,若真有几营兵给她点点多好。湛露微笑,解说道:「瞧,三三数之剩二,置一百四十;五五数之剩三,置六十三;七七数之剩二,置三十。并之,得二百三十三,以二百一十减之,即得。凡三三数之剩一,则置七十;五五数之剩一,则置二十一;七七数之剩一,则置十五,一百六以上,以一百五减之,即得。」《孙子算经》里面有教过。

  她再道:「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是为了方便记忆的口诀。」
  沈伯麟默念一遍,经她纠正再写下。

  「原来如此,你真厉害。」他喃喃地望著本子里的敏巧解法,有些发怔。

 「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些东西而已。」她浅浅莞尔,不以为意地侧首道:「就像你也很喜欢儒家学说一般哪。」

  「不及你……我是不及你的。」他慨然摇头,低声苦笑。因为科举制度,士子极重视儒学,算学虽没有等同份量,但那高深艰困的难度却是众所皆知的。
  没有灵活的头脑,决计无法弄懂这门学问。
  「别这么说。」湛露不爱他总是露出这种比不上她的模样。
  朋友,又岂是拿来秤重比较之用的?

  「我看也快天黑了,不如我们回去吧……啊!」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沈伯麟尴尬地抓头。
  「怎么了?」她问。
  「我有东西落在书院了……你陪我去拿吧?」他试探地询问。
  「好。」她欣然答允。
  两人很快将东西收拾乾净,步出茶肆。

  「夕阳无限好哪。」已届昏昃,望著书院後方火红色的落日,她轻声吟道。「快入冬了呢……真冷。」她拉拉衣襟自语,从嘴里呼气暖手。

  走回书院,她发现他不是往伦明堂的方向,而是朝西面走去,便问道:
  「你东西落在哪儿了?」这儿她还不曾来过呢。
  「喔,就在那里而已。」他伸手一指。

  一栋恢宏的楼阁立在眼前,坐北朝南,构造共三层,仿八卦式建,飞檐碧瓦,栋宇轩窗,红漆大门上的巨沉匾额工楷写著「藏书阁」三字。
  「这地方不是有人管理吗?」不能随便擅进的。
  「是啊。」沈伯麟踩上阶梯,把门推开。
 
「这样不太好。」她制止他,觉得应该要跟书院的先生讲一声才对。

  「……是不好。」沈伯麟歪著颈项,用著有些怪异的姿态点头,而後转身面对她,淡声道:「不过,那也是你要解释的事,跟我无关。」语毕,他极为突然地露出她曾未见过的——冷笑。
  「咦?」她诧愕。

  犹如摘了伪装换了灵魂,他愀然变化的语气和脸色让她吃惊,尚来不及开口询问,身後很快便有几个黑影逼近,她正欲反应,就被狠狠地推了一把,脚步绊到门槛,姿势狼狈地跌进藏书阁。
  「痛……」她皱眉抚著小腿,瞥见推她的人也是伦明堂的学生。

  大门「呀」地一声被迅速关起,外头传来架推门闩的声响。她忍疼爬起,发现大门已不可开启,便用拳头敲著门板,唤道:
  「沈伯麟?沈伯麟?你做什么?放我出去啊!」

  「放你出去?」沈伯麟冷淡嗤道:「哼,你别妄想了,今晚就在藏书阁里睡一宿吧!」只要天一亮,就会有管理人来察看,到时就算没冻病,偷书的罪名也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伯麟!沈伯麟!」她急拍著门,喊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要这样?」沈伯麟充满怨恨的反问透过沉重木门传来,湛露完全无法想像这口气会是平常看来斯文的他。「你居然还敢这么问?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我叔叔喜欢你,老在我面前提你有多好、多聪颖,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所以他嫉妒!他不甘心!

  他要整弄他!他丝毫不担心会被湛露告状,因为沈伯麟这名字在所有先生心中皆是乖巧的代称。加上他的叔叔在堂里讲学,而湛露只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儿;只要他装得委屈点,谁的说词会被相信,胜负立判!
  几人轰笑起来。
  湛露简直难以置信,他竟为了这种……这种事,如此对她?

  「……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吗?」额头抵住门板。她不懂,真的。

  「朋友?」沈伯鳞呸了声,「你少自以为是了!我接近你是要让你对我产生信任,我跟书院其他学生联合起来耍弄你!」
  「你……」她难过又失望地闭上眼睛。
  「这次算是小小的惩罚!你在里面好好地待著吧!哈哈……」
  笑声随著脚步声一同远去。
  她靠著门,良久,才悄声自语:

  「原来是我表错情会错意,原来……原来……」忆起这些日子和他的相处,那友善温和的笑,背後存在的却都是阴谋,她灰心至极,「……原来我真的那么讨人厌……到这种地步……」不惜亲近痛恨的她,不惜假装和她做朋友,只是为了给她这般的恶意打击。
  比起愤怒,她更觉荒唐、幼稚,险些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反正她本来就习惯一个人。

  沮丧只是须臾,稍稍整理心情,她很快振作起来,告诉自己,不许为那种卑鄙小人浪费心力自怨自艾。

  外头尚留有余晖,她就著从窗外洒进的微光抬头看著这宽广的楼阁。
  「真大……好黑呀……」她抱著双臂慢慢走著,感觉有些阴冷。

  倘若夕阳完全西沉……如丝细线的尖锐冷风吹得她颤抖不止。唯一的大门被闩锁起来,窗子最低也只到第二层,她若冒险跳出去,不晓得会不会受伤?

  「有书的味道……」新书会有种涩味,旧书则会有种霉味,不新不旧的书就……她淡顿,喃道:「当然了,这里是藏书阁嘛……」
  所以……会有很多很多书啊。

  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她却更略显期待地张大眼睛,瞪著那些巨大高耸的架柜。
  她好像……知道今晚该怎么打发时间了。
  ※     ※      ※

  「上官,你有看到湛露吗?」王师傅在伦明堂门口问著俊美少年。
  「不。」上宫紫正打算离开。

  「是吗……都已经天黑了,可她还没回家,我有点担心,又回来瞧瞧。」虽然还不是很晚,但已经算是误了她惯常返家的时间了。
  上官紫不著痕迹地挑眉。思量会儿,道:
  「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我去找她就行了,先生请先回去吧。」

  「啊,是吗?」王师傅望著他,成熟稳重的表情让他安心。想著学生们有自己的相处,或许他也不该过於紧张,便道:「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不会。」
  送走师长,上官紫从堂里拿盏油灯点燃,往书院西边走去。

  沈伯麟这人,假装斯文温和是出名的,先生们或许不晓得,但同辈之间对他人前人後的两张脸却是一清二楚。

  他最擅长的,就是露出有礼的笑容,却在心里算计他厌恶的对象。他的亲和面貌,除了师长能有幸见到外,就只有他准备陷害的人。而他愚玩别人的手法,不外乎扒抓把柄状告先生,又或者——把人关到藏书阁栽赃偷窃。

  稍早之前,上官紫曾看到沈伯麟和那群同样偏激的朋友笑得不怀好意,就猜想他们大概又做了这档事。
  倒楣的对象会是谁,凭这阵子的观察,根本不言即知。

  远远地就看到藏书阁二楼窗棂有一扇窗开著,上官紫眯眼,快步走过去。

  将门闩扳起,打开楼阁大门,他举著油灯寻了遍,不见人。在暗沉的室内找到楼梯位置,才踏上去,就见著娇小的身影倚墙跪坐在地上,凭靠微弱的月光,专心地研读书册。
  「湛露。」他唤著,怱然发现这是他俩第一次交谈。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偏著颈项状似思考。

  那衣领延伸进去的白皙肤色,在黑暗室内让灯火照得更显光滑。他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收回视线。

  「湛露。」屈膝弯身,拿著油灯插进她与书本之间,引她注意。「古有凿壁借光、囊萤夜读,你湛露的开窗引月倒是很有本事。」他淡淡道。

  能够在这么糟的处境之中想到阅读,她是胆大如斗,抑或太随遇而安?

  「啊……」她抬脸突见多个人,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待认清来人何者,她更是猛眨眼,「上官紫?」
  原来她记得他的名。他睇著她,「你打算在这儿待一晚?」

  「嗯,咦?」回神过来,她很快地顿悟这状况,有些讶异地道:「你……你是来……」来笑她?来救她?还是碰巧经过?
  「走吧,王享先生在找你。」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
  「等……啊!」正要起身,却因为维持跪姿太久,双腿发麻。
  眼看就要跌倒,她无从选择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借力。
  「怎么了?」他疑问。

  「不……我有点……」脚痛!只要稍稍挪动就麻入心脑,她疼得眼角泪花乱转,站也站不稳,只能困窘地搭著他结实的臂膀。

  她实在不够强壮,头顶只到他胸膛。依偎在怀中的身躯稍嫌柔软,让上官紫首次真实体认到她果真是和自己不同的姑娘家。
  亲昵的姿势令他略觉不妥,低首询问:「你没事吧?」

  「不……」如此相近的距离,让她敏感地接收到他的体热,还有她从未接触的温暖气息,就算是沈伯麟,也未曾与她这般肢体亲昵,种种仅专属於异性的存在,让她紧张也尴尬。

  一手可怜地抓著他,一手猛拍自己腿侧,她只能希望这麻意赶快退去。
  「你受伤了?」他皱眉。

  「没有。」她摇头否认,绝对不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因为跪坐太久而腿麻;被人欺负已经很难堪,这么没用实在太过丢脸。「好了……好、好了……没事了。」总算稍微恢复知觉,她撑直身子,松口气笑道。

  火光摇曳,她的笑意显得深黯缥缈,似隐藏丝丝落寞。他瞅著她上扬的嘴角,沉默以对。

  「没事了。」她举起手来,向他表明自己的确已经可以行走,而後拐拐地往前跨步,「我们出去吧。」

  「等一下。」上官紫格挡住她,臂膀不意碰著她的胸,一愣,迅速收手。

  「呃。」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襟口,表情微吓,所幸灯火微弱,才不易察觉。衣内有布条仔细捆绑,她并不担心他发现异状,只是因太突然才愕住。
  「……我走前面。」他闭了闭眼,越过她道。
  「好。」因为他有油灯照明,她垂手跟在他身後,没有异议。
  望著前头领路的宽肩,她深深感觉自己的确是个「假男人」。

  倚著他的时候,她触摸到他强健的肌理,那种属於真正男人的阳刚,不是她换衣裳装装就会有的。不知怎地,他又挺又直的背脊,那样与自己明显的差异,让她脸颊微热起来。
  下了楼梯,正要出大门,上官紫却转头看著她。

  她先是怔了怔,不自然地游移目光,随後在他沉默又充满压迫的注视下不明所以地和他对望。
  「什么?」她问。
  他启开好看的唇,「书。」
  「嗯?」没有会意。

  他指著她自始至终都没放手的那本「孙子兵法」,道:「这是书阁的,你必须放回去。」不然就真的变成偷窃了。

  「咦?喔,好吧。」她险些忘记物归原位呢,都怪这本书太精采了。「我还没看完呢……」好可惜地走向架柜放妥,在步出门槛前还留恋地频频回首。
  上官紫没让她再对那些书依依不舍,将门关起,门闩上好,道:
  「天晚了,你快回去,先生在家里等你。」

  「喔……」她迟疑地舔了舔唇,虽然感觉自己似乎太过脸上贴金,但还是说了:「呃,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对不对?」
  他垂眸睇著她,半晌,才往前走。
  「你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吗?」

  「嗯、欵。」她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他长腿跨出的步伐。敏锐地审视著他云淡风轻的脸色,奇问道:「你……你早知晓有人不利於我?」忆及他那审视的注目,原来是有含意的啊。
  居然不提醒她?这让她有些恼,不过,却也很快地就释怀。

  她知晓如果他贸然对她说些什么,她也不会采信的,说不准还会指责他搬弄是非呢。他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只作旁观吧。
  他这样谨言慎行的人,大概也不喜欢多嘴长舌。很像他的作风。
  「树大总是招风。」他淡然。

  「是吗?」她鼓著腮帮子,「那我怎么不见你也遭殃?」他比她耀眼多了。
  「因为我懂得适度收敛。」不似她光芒乱射。

  「我、我也没有很傲慢啊。」她开始有些喘地解释。难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很不可一世吗?

  「我说的,是收敛,并非指你心里是否谦虚。」他低沉的嗓音融入夜色,听来更加浓醇。「像是在上算学时,夫子没有唤你名,你可以让些机会给别人,不用那么多事地拚命回答。」
  她是看没人理先生,很过意不去啊。

  「原来这样也会得罪人。」她小声嘀咕。不提还好,一提就让她想到同学们狠心的对待,她略微不服气地道:「他们成天读些之乎者也,说儒道礼,可是做出来的事情,根本没有先人那般圣贤。」真是假道学!

  她这番赌气又单刀直入的埋怨,令上官紫淡漠的唇不自觉地微扬,「是人都会有私心。圣贤也只是後人的美称,不代表是神佛。」
  她愣愣,倒是觉得他的观点很新奇。

  「你说的也是。」她又不认识圣贤,怎么知晓圣贤有多「圣贤」呢?也许是对前来帮助自己的他放了戒心,她直接道:「我真是讨厌这些勾心斗角、猜忌妒恨……不过不要紧,我决定以後去考武举,不跟这些之乎者也的家伙搅和了。」
  他倏然停步,让她差点撞上,略带诧异地反问:
  「你……想考武举?」

  她不明白他的语气为何会如此惊异,可能是她的模样不够勇猛吧,她忙道:

  「是啊!虽然我看来不太可靠,但或许还是有能用之处。」她想试试看。虽然没有威猛身材,但她有别的才能,有时候掌握关键输赢的,并非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呢。「你觉得我不适合?」为什么一副诡异的表情?

  「不……」只是因为你是女儿身,不论文举武举都极不妥当。他没将这句话道出,只当成是她随口说说。
  「欵,你走好快。」她又落後一段距离了。

  「你快点回家,别让人担心。」他在岔路口重复提醒。再跟他走下去,就回他上官府了。

  其实她还想跟他多聊点,这可是他们头一回如此交谈呢。真正对过话後,她觉得他原来并不坏,心里著实对必须仓卒结束谈话感到可惜。

  「好吧。」走了几步,又怱地回头,「对了,上官,我要向你道谢呢。谢谢你这次帮我解围……还有,对不住。」诚心诚意地一鞠躬。

  最後的道歉,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毕竟,她的偏见曾经让她在心里偷偷讨厌他。说来好笑,她以为好的人陷害她,她以为坏的人却扶持她,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
  说话时,她没正眼睇他。他察觉,启唇:
  「湛露,」这回换他叫住她,「你不生气吗?」
  她侧了下脖子,又是一笑。

  「当然气啦,好气好气呢!不过生气伤身,倒楣的还是自己,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回报对方呢。」这是刚刚才学到的「容忍」。
  回报对方?「你要给他们难堪?」他又讶异了。
  她瞧来总是沉静,骨子里却有副有仇必报的脾气?
  湛露眼睛微微地弯著。

  「不会,我不会给他们难堪。」她这样说,接著轻声道别:「我走了,真的谢谢你。」虽然她明明丢了一个朋友,却又感觉还是有一个朋友呢。
  转过身,没走多远,就听到他语气淡淡地道:

  「你会被如此对待,并非你不好,毋须觉得难过。」不等她回应,他旋过脚步,「告辞。」往和她不同的方向走去。
  湛露背著他,盯住自己鞋子,强忍了大半天的泪水险些滚落。

  她以为自己装得若无其事,不在意,应是毫无破绽,结果居然被他看穿了。

  是啊,她感觉自己非常失败,她不懂得和书院里的同侪相处,简直糟糕透顶。

  「好锐利的人……」走就走了还来这一招。她瞪著石板地,好辛苦才将眼泪眨回去。「我……我才不哭呢……」哭就败了,得意的是对方。
  她回首,瞥见他修长的身影已远去。
  「……我不会认输的。」
  她抬头挺胸,慢慢吸口气,迈向归途。
  ※     ※     ※
  孟冬读书会。

  入冬第一个月,伦明堂惯例的读书讨论会,主题为诸子百家思想,先生旁观,学生发挥,旨在让同学互相交换意见及心得。
  这个活动,是自由参加的。
  亭榭水阁凌波,绿杨垂柳摇曳。

  当轮到沈伯麟大谈儒家仁恕之时,始终静坐在一旁的湛露忽地起身。她和睦亲善地微笑,启口道:

  「伯麟兄,儒家思想以礼义忠孝为本,倘若今天有一个人,他於外彬彬有礼,背後却是撅竖小人,依你之见,这样的假君子是否比真小人更卑劣呢?」

  沈伯麟望见他站起已有不祥预感,被他打断又指桑骂槐,心里更是气怒。上次不晓得怎么给湛露逃掉,不过这数月来没见对方有任何举动,反而如平常般,因而也就无多注意,没想到他这时居然发难!

  「这可不一定,真小人的卑鄙也是大大违背儒家的。」他维持斯文,转移重点。

  「伯麟兄有见地。」湛露抱拳,模样好生敬佩,不等他回礼,对著众人又道:「我就认识了一个假君子,他暗中算计朋友,谓之不义;他假仁假心表示亲和,谓之失礼;更糟糕的是,他自诩读遍圣贤书,但作为却无耻龌龊。」
  慢条斯理地再将视线转回,她道:

  「伯麟兄来评评理,这人身畜牲,对也不对?」若说不对,就表示他沈伯麟是个畜牲,不过,她谅他没胆说对。

  这影射如此明显,知情的同学已有数人窃笑出声,而沈伯麟的神色更没好看到哪里去。
  「这……当然不对。」他胀红著脸,力持平声。

  「哀哉,哀哉!不过儒家教导人们要宽恕,我也就不同对方计较了。」她轻轻一笑,「伯麟兄,不知你感觉小弟这么做,是否合乎泱泱大度?」

  「当然,你做得极好。」他必须用尽全力地咬牙,才能保住他的温文面具不致破裂。
  「多谢伯麟兄称赞。」拱手,唇悄扬,下台一鞠躬。
  待得读书会散去,她不等有人跑来算帐,脚底抹油先行离开。
  有人迎面而来,她抬首,见是上官紫。
  他没唤她,她也就不先开口,这是一种不用言语的心意相通。
  从数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们时有交谈,却不为人知。

  这书院里最卓尔不群、聪颖绝顶的两个学生,在他人眼中似乎界线分明,抵触对立,却鲜少有人发现他们压根儿就是盟友。
  擦肩之时,上官紫垂首,不赞同地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不是说不给他难堪?」他虽没参加读书会,但在亭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点也不内疚地扬眉。小声回道:

  「我是说不给他难堪,可没说不给他『好看』。」顿了下,又怨道:「那儒家思想我念好久呢,差点要睡著了。」死板又无聊,若非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否则真想丢了去看她的水浒传。弄不懂这东西哪里有趣!
  这率直言语令上官紫俊美的脸容淡现笑意,「我也不喜欢。」

  「啊,原来你会笑呢……」好……美丽啊。第一次见著他的笑容,她迹近愕然地凝视,「我一直都以为你……冷冰冰的,脸上黏了面皮。」真是大开眼界,原来男人也可以一笑倾城。

  不禁举臂想摸摸他漂亮的脸,他却眼明手快地避开。她一怔,不觉对他这般见外的举动感到有些奇怪。
  彼此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大概真忘了自己是姑娘家。上官紫心里暗忖,提醒道:
  「我过阵子要离开了,你别再招惹他们。」

  「我才不会再那么笨……咦?」她张大眼,瞅著他乾净的下巴,「你要离开?去哪里?」她才……才和他当成朋友呢。
  他挺直身,长腿踱开,诡异地回头一笑。
  「我要去考武举。」
  冬风萧瑟,落叶飘零,那一年,他们两人初识又分离。
3
  「大人,您在笑什么?」

  校尉见平常勇猛无敌、严肃正经的大将军面露微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今年武举考试有个有趣的家伙。」放下手中的卷纸,上头洋洋洒洒的端秀字迹,令中年男子刚毅威仪的面容浮现稀有兴味。

  「哦?怎生的有趣?」校尉睇著那纸上的字,说老实话,他识字不多。

  「他没有参加骑马、射箭及刀石等技勇术试。不过,」中年男子粗犷的眉一轩,将手中卷纸尽数拉开,「他的武经和兵法论却十分出色,见解精辟。」
  「哦?」校尉探头看过去,却只觉得那些文字好像臭虫。

  「原本,武经和兵法论这个部分,翰林官看了他的作答後很是生气。你知晓他写了什么吗?」
  「大人,属下不知。」校尉摇摇头。

  「兵法论其中有一题是要求他布阵打胜仗,但他却写道:『战地位於何处?其地多高?有无河川?其河位於东西南北何方?有多少里?时节又是如何?』他不解答,却列出数十来条问题,考官以为他不尊重考试。」
  「咦?」对啊,他要是考官的话也会发火的吧?

  「他最後甚至写上了『纸上谈兵无所为』七宇。」中年男子似是感觉大快人心地朗笑数声。
  「这小子胆子忒大。」校尉喃念。竟敢惹那些翰林官。

  「但却很引人兴趣。我今早和他见过面了,并且依他要求,将那假想的战地条件列得更为详细,他便给了我这么一篇完整又超卓的必胜兵法。」而且,他若是稍微更动河川方向,或者山稜所在,那小子还可以重新再撰写一篇完全迥异的杰出战法。

  武举选考的武经及兵法论因为没有比术试重要,武人又识字不多,经常流於形式,一般都是代笔,这小子却证明了自己骑马射箭不行,但另有真本事。
  这纸上谈兵无所为,他倒是做得非常优异。

  「这么厉害?大人,您瞧他可有上回殿试那个武状元的气势?」校尉睁大眼好奇道。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姓上官的武状元,年纪轻轻却技艺超群,连大人都称赞不已呢。
  中年男子仰头豪迈大笑,道:

  「不,这小子没有半分别人的气势,却有异於他人的本领。」他拿起桌上毛笔蘸墨,「不过,若他们两人联手,肯定无往不利。」
  眼微眯,他在要转交给兵部的摺子里行文,龙飞凤舞写下:
  荐湛露任参赞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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