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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35: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上官紫被兵部急召。

  「定远侯上官紫,今封你为征西将军,命你领兵五万,即刻前往河套地区铲虏。」

  得帅印率领兵马赴河套地区应战,在确认过兵部拨允的兵力之後,他严肃地沉默住。
  兵部更进一步指派:
  「命湛露为此役参赞。」
  上官紫缓缓闭上眼。
  「是。」
  ※      ※      ※

  「士兵五万,就有一万五为未曾征战过的新兵,一万五为老弱残兵,易言之,明著五万兵力,但真正战力仅一半不到。」
  湛露从军册中抬眸,聪颖的眼里有著明悟。
  「兵部想斗垮我们,是吧?」她道。
  上官紫沉稳道:
  「兵部撤换新任尚书,是东厂的人。」

  「啊!」她轻呼声,想起来了,「四年前,处理辽东民变时得罪他们了,所以现在趁机报仇。」好会记恨哪!竟拿国家大事做斗争之器,实在荒谬。
  「不管如何,鞑靼的确是威胁。」而他们此战非胜不可。

  「没想到我再次和你齐伍,却是这种危险情况……」她并无太多忧愁或急怒,只是轻轻笑叹:「他们大概认为我们不和已久,兜在一起不仅不利於战,更可一箭双雕。」实在好狠毒。
  「你怕?」他不这么认为,因为她脸庞始终挂著笑意。
  「我怕你大将军不能打胜。」她一笑,拍拍他的胸膛。
  他握住她乱来的柔荑。
  「你有把握胜?」

  她一愣,温热的大掌仿佛能替她撑天,不禁心思荡漾,他却是缓慢地放开。她只好不在意,挺起腰杆道:

  「出征从来就没有所谓必胜,但我一定会尽最大力量。」她可没如外界传言那么神仙,只是她每回征战必全力以赴。

  美名美称并未使她骄傲虚浮,即使是这般恶劣处境,她仍旧冷静看待。他眼里闪过赞赏。
  「那么你想怎么做?」

  「嗯,这个嘛……」她抚唇沉吟,睇望军册思考良久,而後拱拳道:「启禀将军,请让下官从练兵开始吧!」
  他扬唇。
  「准。」
  ※      ※     ※
  河套。

  指的是流经宁、绥、陕境内,贺兰山以东、大青山以南之黄河沿岸地区。因黄河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大弯曲,故称为河套。

  这里有广阔肥沃的水草牧地,适合北方游牧民族栖息。自从蒙古鞑靼各部占领此地後,河套地区就成为他们骚扰明边境的主要据地。

  数年前,鞑靼兴兵大举南下,冲击大同,明军一触即溃;鞑靼移兵东去,攻古北口入侵,接著进犯顺天府,大掠村落居民,焚烧庐舍,大火日夜不绝。

  当时,京师兵籍皆虚数,禁军只有四五万,半数老弱,半数为高官大臣之家役仆使。明军束手无策,只能闭门坚守,任凭鞑靼在京城外肆意抢掠达八日之久,京畿以及北边的人民生命财产皆受到严重摧残。
  此一民族,始终是大明边患。

  「湛军——湛参赞,你认为咱们能挡得住鞑靼吗?」一新任校尉非常不放心地问道。

  别说几年前曾经大败,就算现萑他们有上官将军和湛军师,两人却不和已久,加之那么一大群呆鸟新兵和老弱残将,根本无用,上下完全没了信心。

  「喔。」湛露抿嘴,手里拿著毛笔和书册,不是很认真地回应单音。

  「湛参赞……」校尉悲惨道:「你不觉得现在才开始练兵已经太晚了吗?」敌人就在军营西北方百里之内,为什么参赞还能这么悠闲吩咐官兵操练?
  湛露突然歪著头,问:「你感觉到了吗?」
  「啥?」校尉一头雾水。
  「风啊,今儿个吹的是——南风。」提笔在册子上记录著。
  这跟他们练兵有啥关系?「参赞,你这是……」

  她打断他:「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扎营个把月,却还没下过一滴雨?」
  「那又如何?」校尉苦著脸。

  「不如何,只是天气太乾了,花草树木容易枯萎,也令人很不舒服。」她点点头,又在册子里书写。

  管那些东西做什么?校尉只觉天旋地转,此役将亡他也!想著该写信给妻小道别,他忧愁地转身走离,途中遇到上官紫。
  「将军。」恭敬行礼。
  「你是否看见参赞?」上官紫问

  「湛参赞?喔!他在那山坡後头……观赏景色。」校尉垂泪,语中有著不满。
  「是吗?」上官紫闻言,却是微弯唇线。

  校尉以为他此举表示轻视湛露,更感觉此战无望,奔回营帐盖被悲哭。
  上官紫很快地找到湛露,看著她专心地低头笔写,他缓慢走近。
  「湛参赞,此处观景好惬意。」
  湛露没回首,嘴边却有著盈盈笑意。
  「将军莫非是来提醒下官该回营办些正事?」
  他挑眉,「不,我是来瞧你赏景赏得如何。」

  「有些头绪。」她噗哧一笑,侧脸指著自己的册子眨眼,「现下就只剩研究这些秘笈了。」莫测高深的。

  驻营一个月才总算有动作,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其说他好奇,倒不如说他的确有兴趣明白他们俩的想法是否相同。
  「多劳了,体弱气虚的湛参赞。」他意有所指地浅淡扬唇。
  「咦?」她睁大眸子,「你……」

  「我从士兵那里听来的。」他俊美的脸上有著难见的趣味,道:「他们说你体弱气虚,所以不得於户外沐浴,更不能袒胸露背,否则容易染病。」

  「啊!」是了,这些是她自己挑明告知的,目的当然为隐瞒推托的藉口,不过被他知晓,却感觉有些狼狈。他该不会认为自己娇生惯养又没用吧?她反应极快地道:「没有照顾好身体,就不会有清楚的思虑。」

  这般解释,她才想到自己原已经准备要对他坦白的,可没料这一躭搁,又错过机会。也罢,现下在行军,没有那么多时候去讨论这些事。

  「是吗?」他看著她镇定的模样,心忖她必定应付这种场面已久,热能生巧。
  「我们回去吧。」她巧妙地带开话题,就要越过他。

  正要擦身之时,他望见她几缯青丝飘扬,已经成麦色的细瘦後颈若隐若现,下意识地握住她的膀臂。
  湛露一愣,不禁疑惑地侧首,无声询问。
  他没放手,反而轻扯,将彼此距离缩得更短。

  「上……上官?」险些撞上他,她赶忙抵住他的胸膛。成熟的男子气味包围住她的呼吸,让她气息不稳,意乱情迷。她遇事向来都很镇定的,从何时开始,和他这般小小接触竟会让她脸红心跳?

  上官紫并没立刻作解释。她实在比他知道的更加纤细,他难以想像,坚硬战甲下的柔软姑娘,那小小的胸怀究竟有著什么样的雄心壮志。
  「湛露,为何你要从戎?」他低声问道。

  这算质问吗?方式也太令她无法招架了。她抓回神游心思,缓缓吸口气,道:
  「一定……要有原因吗?」像他想要背离家族阴影的那种理由?
  她的眼神让他迟疑,「你若不想说……」

  「我只是——」她停顿了下,忽而露出一个悠远的笑意,给他回答:「我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能够有所用处。」
  「你想要证明己身存在有价值?」他替她更完整诠释。

  「欵。」她不否认,仅伤脑筋地笑道:「将军,你真是一针见血。」
  「这算是你的秘密?」那么,他算是有幸聆听了。
  她轻怔,随後,慢慢地垂眼,道:

  「是秘密没错,你是我最知心的人,所以让你知道。」她没有正视他,却期盼自己发热的脸容不会让他发现。

  如果她现在是女子,这算是某种很露骨的表白,不过她没忘自己是男人身分,或许,她只是藉著这层伪装,才能够这般表达爱恋之情。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里是战场,敌人就在不到百里的地方,私情不能於此时纠葛。

  所以,纵然已察觉内心对他有著恋慕,她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上官紫却是凝视著她,深切了解。

  他并不觉得现在是彼此坦白的好时机,她身为女子的真相,必定得好好商酌,毕竟她是要一辈子做男人或者抛弃现有的身分,都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做的决定。心神一动,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小巧的下颔,令得她抬起头来。

  他这个动作十分短暂且不著痕迹,却还是让湛露惊讶且困惑,有个她怀疑已久的模糊念头,犹如丝线,徐徐在她心里缠绕。
  他俊雅眉目流露不易察觉的柔和,却说著硬式的公事:
  「湛参赞,对於军况,你有何因应之道?」

  隐约有什么波动在两人周遭牵扯,湛露深吸口气,没让自己再细想下去。闭睫再睁眸,她慧黠的脸庞已经挂著属於「湛军师」的精明笑容。
  「我们先下一盘棋如何?」
  ※      ※      ※

  白日,湛露维持著日常操练;到了夜晚,她便入上官紫营帐,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负责夜巡的士兵,偶尔会听到里头传来细小的争执或者对话,不过更多时候,却安静得让人疑惑。无人知晓他们在军帐里干什么,但据曾不小心偷看到的士兵证实,他们的大将军和军师,在这驻地前线,没有讨论如何战胜的方法,只是夜夜对著棋局厮杀。

  将官们如热锅上的虫子频频跳脚,只怕两人顾著用棋盘争斗输赢却遗忘正事。几日过去,上官紫依旧沉稳,湛露练兵如常,士兵和将官本来急躁的心情,却愈来愈是见怪不怪,逐渐缓和安抚。

  官兵的想法皆同:如果不是有把握能胜,他们的主帅和参赞也不会成日如此悠哉,品茗对局了。不是吗?
  於是,焦虑的气氛就在不自觉中趋於稳定。

  「嗯?」上官紫掀开帐门,只见湛露睡在他的榻上,旁边还摆放著他们俩围攻数夜仍未有结果的棋局。
  再定睛细瞧,才发现她怀中抱著半翻的厚重兵书。
  大概这几日和他研讨军情,所以倦了。

  他们两人数夜挑灯对战,明著是在下棋,实际上却是运用棋盘模拟战场,找寻敌方弱点,务求此役一胜,更照她所愿,先行稳住军心。
  一些小动作便可扭转态势,她的才智,实在令人激赏。

  「晤。」她嘤咛一声,因为感觉寒冷,便下意识地更埋进他的被褥里。
  看著她毫无防备地睡於自己床榻,这景象著实令他心口荡荡。
  正要唤她,尚未触及接近,她就猛然地睁大眼睛,惊醒坐起。

  她警觉地抓著胸前的兵书捏皱,那紧绷的表情在看到来人是他时,立刻消失。

  「啊!上官……是你。」行军之时,她一向浅眠,只要感觉有人近身,就会立刻清醒。

  这数年来,她能够放心睡得最熟之时,大概就是去上官紫侯府里打扰的那几次了。那段时日,她什么也不想,没有卫国抗敌,没有征战沙场,因为有他陪著,所以不无聊,还能舒解心情。
  睇著她疲累的脸色,他道:
  「你不用在意我。」

  「钦。」她脸红地帮他把被叠好,懊恼自己因为他留在帐里的气息太过熟悉而使她松懈,睡得如此随便。「我可不是在偷懒。」她解释。只是真的很困。

  「你不会因为这样就被军法伺候。」又非巡夜兵打盹,怠忽职守。
  「我知你治军严厉,又怎敢放肆?」她轻轻地笑了笑。

  上官紫见她眉目间流露倦意,还是强打精神,心里黯沉,并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知晓,公私分明的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示弱。
  「如何,你已参破此局了吗?」他点著棋盘。

  「这是当然!」她眸中闪过精光。和上官紫连续讨论数夜後,她得到的更多,他的确是个非常优异的战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请问将军,你愿意让我全权负责吗?」
  她恳切地看著他。以往跟过的将帅,从未让她如此紧张过。
  上官紫沉默地凝视她,让她心儿猛跳,半晌,才慢慢启唇,道:
  「湛参赞,请你务必求胜。」他轩眉昂扬。

  上官紫和那些怕事又只在乎功名的三两草包将军不同,如果能得他首肯,那就代表著他相当信任她!这个认知让她欢喜得不得了,比得知己军大胜更为欣喜,一时兴奋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谢谢将军!」啊!她好高兴,真的!

  这纯真的举动令得他一怔,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让彼此更为贴紧。

  即便是他们志同道合,交情深厚,又拥有旁人难以了解的默契,两人相识以来的最亲密也就是如此了。

  她没有美丽的面容、动人的身段,却比别的姑娘多了万分勇敢坚持和端正纯粹,这一切,足以展现她内在耀眼的光华,胜过外貌千倍。

  「上官?」让他给抱在怀里,分享他的心跳和体温,她无防备地羞红了颊。

  「你……对待每个将军都是如此吗?」他垂首,用那醇厚的嗓音贴在她鬓边低哑呢喃。

  「咦?」温热的双唇触及她的发,令她呼吸絮乱起来,「我、我没……」从未和成熟男子如此接触,她几乎慌张得不知所措。

  她羞涩的模样令他心湖荡漾,却放开了她僵硬的背脊,道:「同袍因胜战而簇拥,是极为平常的事,你不习惯吗?」
  她有那么瞬间的困惑,不过见他神色平常,便镇静笑语:

  「才不呢,那些大个儿背地里笑我矮又不够壮硕,当我是瓷,碰一下都不得,还怕若是惹恼了我,可有他们好看的。」她轻声微笑,没说出把她当成神仙膜拜的士兵呢!

  就如同小兵不会抱著将帅欢呼打赢了,想当然她在军营里的地位,也就没有人敢逾越。当初,她就是这么认为,所以才很快地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军纪规范,保持既让他们信赖、又不至太近的距离以维护身分。
  她可不是莽莽撞撞就决定从军的。

  「你真是……费心思了。」他意有所指。要能够在军营里数年还不被发现,她所做的努力,从适才她无法安眠就可看出。
  湛露以为他指的是疲累,仅是微微一笑。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在天之灵的双亲,肯定也会赞成支持。
  的确是。如此一个奇特的女子,就算眼前再有困难,她仍无惧。
  「你……没想过离开?」他问。

  「离开?」她像是有些讶异,怔怔地笑了一笑,「离开去哪儿呢?」
  「离开,做个普通人。」他正经道。

  她歇了笑,凝神地望住他。半晌,才道:「如果我走了……那你呢?你也会走吗?还是你想马革裹尸,老死在战场?」
  他沉默住。

  「我们可是好对手、好战友,我怎能先离开呢……」她轻轻淡笑,随後,垂眸认真道:「我们两个……说相似又有点不相似,虽然总是伫立在同一阵线,但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她会站在这里的原因,跟他有点儿像,却又截然不同。
  「什么差别?」他低沉问道。

  她微愣,笑出声:「很多很多差别。你是高高在上的武侯爷,我是不知打哪儿窜出的小参赞;你有尚书干金青睐,而我乏人问津;你有上官家的姓氏,我呢……我呢……」
  「我对尚书千金无意。或许,你也并不是乏人问津。」
  「咦?」她看著他,不懂。
  他不语,俊美的双眸映上她闪过疑惑的脸。

  「你……最近讲话都有些打哑谜呢。」她心跳有些快,所幸隐藏得很好。
  「真正谜样的人……是谁?」

  他倾身,在她耳边低吟这句话。她隐约抓住文字,惊得眼睑轻颤。
  ※      ※       ※

  翌日,湛露得上官紫谕令,全权负责。特选一万五精兵,进行彻底且严密的训练,更调派三万老弱及新兵,开始在距离鞑靼部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挖掘大面积的沟渠。

  没人知道这个参赞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储备军粮不够而想耕田增加,时间不够,态势不对,地点也大大错误。但湛露展现出来的,始终是自信与把握,众兵即使有再多疑虑,最後也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长官。
  毕竟,下命令的不是别人,而是闻名军旅的湛军师。

  数天後,监军太监到达,所见到的,就是大半士兵不操练,反而跑去掘沟这种荒诞诡异的景象。

  「谁能给我解释?」粉面的吴太监坐在华丽太师交椅的主位,接过自己小厮递上的热茶,细声询问跟前一字排开的将官。
  湛露漠然地睇向这已被杂物所填满的军帐。

  监军太监,想当然尔,是东厂的人。简单来说,其设置目的是监视将领有无作怪。虽然她讨厌被人盯著,但只要装得乖巧点,相信他们也拿她没办法。

  但,与其说监军使是来监视将帅、控制军队,倒不如说这些官小权高的太监只是来军营出游。瞧瞧他们带的家当,百宝盒、八步床、镶玉桌椅、糕点香茗,还外加一名厨子。
  只听吴太监尖嗓道:「为啥咱们的士兵都跑去挖土了?」

  湛露皱眉,实在不喜欢这监军太监骄傲的语调。监军使官位绝对没有他们高,但权力却是忒大,若是军营里的伺候不合他意,那么回京後,兵部就会依照监军使的记录酌以赏赐罪罚;只要抓把柄写个将帅意图谋反,被陷害银铛入狱也是极容易之事。
  这监军太监的一枝笔,可以写死一个大将军。
  湛露跨步,上前道:
  「命令是我下的,这不过是作战前的准备。」
  吴太监闻言,将视线调转於她,问:「你什么名字来著?」
  「湛露。」她回答。

  「湛露,你就是参赞是吧?」吴太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斗垮两人。一是上官紫,二是湛露。眸光微闪,道:「你说,这命令是你下的?」
  「没错。」
  吴太监以睥睨的口吻问道:「为何你下如此命令?」
  湛露笑吟吟,道:「这是一个机密计策,讲不得。」
  吴太监明显不悦,「我不是敌军。」

  「是啊,不过,为求胜仗,还是别泄密的好。如果吴公公有兴趣的话,不如自己解答吧,我相信以吴公公监军的深厚资历,这么一点小把戏,难不了你。」她这话说得巧妙,如果吴公公再要他们口头解释,那就只是显示他监军太监根本没有评析军况的能力,最好别插手。
  吴太监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自找台阶:「也罢。」

  「吴公公舟车劳顿,肯定疲累至极,那么不便打扰了。」湛露不愿再交谈,就要离开。
  气氛已然不对,其余将官面色拘谨,战战兢兢地出帐。
  那吴公公尖溜锐利的嗓音从後轻慢传来:

  「湛参赞,耳闻你治军严谨,小心哪!若有朝一日你犯了军法,那可也是不得通融的。」
  湛露撩起帐幕,回首一笑,道:
  「放心,这事儿我比你更加清楚。」
  她在放手步出前,看见吴公公的脸孔扭曲了一下。

  「你不应该激他的。」上官紫走近她,已从其他副将口中得知刚才的情况。

  「就算我不激,他也一样会找我们麻烦。那不如先贬他两句爽快些。」她吐舌做个鬼脸。

  他一叹,无奈无言。她不仅明知故作,这「给人好看」的固执个性也真是从未变过。
  「天色暗了。」他昂首望著黑空,低沉道。

  就像是种很自然的意念相契,她上前半步,与他贴肩,稍微停顿了下,还是轻轻拉住他玄亮的战甲下摆,说:

  「军营里有个讨厌碍事的监军,能用兵力仅剩一半不到,後援粮草未达,鞑靼蠢蠢欲动,我们的士兵却还在挖上沟。唉!」长长颓叹,道:「真是好惨哪。」

  他侧首睇著她,她却满脸笑意,一点也没有字句中那样哀凄悲凉。
  湛露眨眼,道:「我猜我心里想的事情跟你一样。」
  「那么,你在想什么?」他扬唇。

  「我啊……我在想要用最短的时间,最降低损伤士兵的方法,在这么多不利的条件下杀出重围。」她向夜空抬起手臂,凝视著他。
  他一笑,出乎意外地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的确很懂我。」相识多年,他第一次道出内心话。

  她先是讶异地睇向两人交握的双手,而後抬头怔怔地看著他俊美的侧面。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更抓紧两人没有空隙的距离,感受他掌心里的温度。
  她真的喜爱……她知道自己真的喜爱这个男人……

  「上官……」她深吸口气,「你上一回……」她在意两人数天前的那次交谈,总感觉他也许……也许知道些什么。
  「嗯?」他偏脸瞅住她。

  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让她硬生生转开话题。莫名其妙改口道:「我、我们这样像不像有断袖之癖?」

  上官紫一愣,随即用著一种看来很古怪的眼神盯著她,她顿然面红耳赤。
  「你真会胡思乱想。」他摇摇头,而後走离。

  「我胡思乱想的……并不是这个……」她垂首喃喃。摸著自己手心,适才交握的温存,令她留恋。

  别说纸总有一天会包不住火,单凭他们之间长久的互动,和他锐利的观察,其实如果他会发觉到异样,也是极为正常之事。况且,她也不是鲁钝之人,多多少少有感觉到他的态度在某些时候和其他人有著微妙的不同,她并非首次有所疑虑,只是这回真的太过明显了。

  心口空凉,她有些紧张了。若是……若是他真的如她所想这般,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原本的交往究竟算什么呢?
  同窗情谊?袍泽之情?
  她想问,却来不及问。
  四天後,兵部传来军令,命上官紫先赴漠北支援。
7
  简直太荒唐!

  饶是她带军数年,也不曾见过将镇守前线的主帅调往他处进行支援。
  这兵部想铲除他们俩,所用的手段也实在太阴险了!

  「你记住,」军帐里,即将出发的上官紫对著湛露低声交代:「最多八日,我就会回来,小心吴公公,别让他有机可乘。」
  他不用官阶命令,是由於这担忧是出於私人心情。

  为达目的,那些人会不惜使用各种手段,他最是清楚。湛露虽天资灵敏、心思细巧,但那也只限於兵法军事,这些黑暗政场的卑劣手段,她却不曾接触。
  加之她的女儿身……实在太危险了。

  「我很生气。」湛露看著他,紧紧握住拳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她已经把功劳全让给别人了,这样还不够吗?

  为何他们享受所有,却还要狠狠倒打他们一耙?当年的辽东民变,她并没有做错!错的是陈河,她已经用最温和最少伤害的方法解决,他们怎能是非不分呢?

  她像个孩子似,明白地说出自己的愤怒,这令他扯紧的眉头微松。

  「再生气,也已改变不了事实。」他必须去,而且不得有所推托,否则只有让他们更加有藉口、微词罢了。
  思及多年前的一场小恩怨,竟导致今日这般大祸,她难过道:
  「对不住,上官,若非是我,也不——」

  「不。」他打断她的道歉,同意道:「你做得很好。若是你没开口,我也会选择和你相同的方式。」

  「啊。」她恳切凝眸,心中充满难以名状的感情。半晌,也笑了,「原来我们俩在那么久以前就心意相通了啊!」用著同袍的语调,她得意地努嘴。
  闻言,他淡淡敛眸,手微抬,在她的轮廓旁轻抚。

  那长指的触抚,令她呆住,仅是一瞬间,她就被揽进他温热的怀中。
  「咦、啊?」倚靠在他肩上,她瞪大了眼。
  这实在让她太过震惊了!他从来就不是那么热情之人啊。

  被他抱在怀里,那稳重的呼息、宽阔的胸膛、能包容天地的襟怀,给予她无限的心动和眷恋。
  忍不住小小地回拥,她的手竟轻轻发颤。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沉说道。
  然後,放开她,挥开帐幕,带领五千军队远去。
  「我会的。」她目送他,直至扬起的沙尘平息久久。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处理各种棘手状况,并且等到他归来。

  但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差错就可以避免落人话柄、免除麻烦,却未料吴公公的伎俩龌龊,将目标放在她的士兵身上。
  「湛参赞,你看看这些东西哪!」
  平静无波地过了五日,吴公公忽带著十数名新兵找上湛露,道:

  「这是这些士兵赌博的器具和银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敌当前,军营里是不容许有这些玩意儿出现的吧?」官军驻守边疆,找些乐子在所难免,将领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军况紧急的时候,却严禁军纪散漫。

  湛露看著那些已经被严刑拷打的年轻新兵,鼻青脸肿,遍体鳞伤,还似囚犯般被镣铐铁链……他们有的甚至不满十五岁!
  她忍住怒意,紧声道:
  「你怎能私自用刑?」

  训练时她再三叮嘱,她不相信自己的士兵会做出如此放肆之事。姑且不论过程为何,擅用私刑怎么也说不过去!

  「士兵们不知好歹,触犯军法,当然是要教训了。」横竖他们的功用只是挖沟,抓几个玩玩也无伤大雅。吴公公冷冷讥刺:「这批新士兵是你负责的吧?既然他们出了纰漏,身为长官的湛参赞,是否也该……」他故意留住话尾,让湛露难堪。
  「你!」她必须用尽力气捏著双掌才能克制自己。

  「若你不认帐,那也行。」吴公公嘿嘿笑道:「不过,我可不知明儿个又会有多少士兵遭殃了。」摆明在整人,吃定湛露没胆量和他杠上。

  再怎么说,他是兵部的人,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或许就不再是将帅调往别处劳途征战这么简单而已。

  湛露的确是万万不能和他争执。军心才稳定,主帅却不在,一旦内讧,後果不堪设想,为了整个军队著想,她绝不可以这么做。
  见她默然不语,吴公公得逞地低笑。

  「为了一整军中风气,处罚定要加重,杀鸡儆猴,以告众人。」轻轻击掌,「来人啊,将湛参赞带到操练场,吊在木杆上一日夜,警惕众军!」
  「参赞……」有些受她照顾的新兵看不过去,欲上前阻扰。

  「别。」湛露以眼神示意他们勿动,任凭吴公公的手下将她捆绑带走。

  她知道如果自己拒绝接受就表示抗命,只会正中兵部下怀,吴公公意图打击她以便创造事实入罪,只要她能忍过就没事,只要她能忍过……
  「啊——」

  被粗鲁狠绞地高高拉起时,胸腹的粗糙麻绳收缩她整个人的重量,令她顿时气血翻涌。她死命紧咬牙关,不肯露出懦弱的表情。
  吴公公昂首,收拢裘毛襟口,傲睨她的身躯在木杆顶上摇晃。

  「真冷哪……」时节已入深秋,这等气候,黄河都要结冰了,只需一日夜,这湛露不冷死也半条命了!「找人好好看守。」漠然下令,他移步离开。

  寒风砭骨,天地乾燥,湛露不到一个时辰即冷汗涔涔,湿透衣裳。

  陌生的军官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两肋插刀的交情,为求别沾惹这私怨斗争,多半选择明哲保身,默不吭声。

  跟过湛露的几名副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看著她瘦小的躯体随著冽风轻荡。

  半日过去,湛露的衣衫几度湿了又乾,乾了又湿。她面上广泛潮红,已经冷得神智不清。
  尽管有人不忍,碍於吴公公的人手看管,也无法帮上什么忙。
  天微曦,不远处传来消息。
  「回来啦!回来啦!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啊!

  湛露吊在高处,费力地抬起眼,隐隐约约见得黄沙飞扬,却来不及看清上官紫的脸庞,便颓然昏厥过去。
  ※      ※      ※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完成任务归营所见到的景象几乎令上官紫震怒!

  数日前还俏生生的湛露,如今却被高吊於操练场正中央,双目紧闭,面无人色!
  校尉连忙解释:「因为湛参赞违反军纪,所以吴公公就……」

  吴公公?上官紫眼眸倏地冰寒,那恐怖的严厉吓得校尉险些跪地。
  「参赞吊此多久了?」他冷声问道,令人听不出心思。

  「一日夜……还、还有两个时辰才能放下来。」校尉说道。纵使心中怀疑不和的两人怎会彼此挂念关心,但也没胆多嘴。
  上官紫闻言,沉怒上前。

  那些吴公公的手下,见他肃杀逼近,下免感觉觳觫,只能战兢阻挡道:
  「上、上官将军,您——」

  「滚开。」他虽无大声斥暍,但语调却极之霏霜严峻,让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慄。

  气势完全被压倒镇吓,几个人给慑息在当场,毛骨悚然,不敢再造次。

  上官紫走近吊著湛露的长杆,抽出挂在腰间的随身刀器,带有紫红色的银光犹自闪烁,旁人以为他欲抗令救湛露,却只听锵地一声清响,他将绛紫刀直直插入地面,没再动作,就这样卓立在吊著湛露的木杆底下。
  不仅吴公公的手下一头雾水,连其他人也不解上官紫何意。

  「将军,要不要下官帮您……」校尉上前,欲解开木杆上头的绳子。

  「别动。」上官紫冷睇著吴公公的营帐,启唇吐出低语:「不然湛参赞的苦心将尽数白费。」

  「咦?」校尉收手,看著上官紫。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若是此时将参赞救下,那么……吴公公不会善罢干休吗?

  校尉心下倏凛,经由上官紫提醒才察觉湛露的忍耐,或许包含了太多深思的意义。倒退回到军帐,他能做的也只有别给那两人添麻烦。

  冷流刮得教人额面生疼,吴公公的人手看上官紫动也不动,倒是免去麻烦,索性不加理会,自顾自地回到帐里以暖炉取暖。

  冽风逐渐随著不稳的天气而疾遽猛烈,上官紫厚重的披风被吹得咧咧作响,却无法撼摇他半厘半分。他只是直挺挺地,犹如在镇压守护著昏迷的湛露,矗立在飞旋的风沙走石当中。

  校尉冷虽冷,但还是搓手顾瞧著,待得两个时辰一到,他立刻很尽责地喊:
  「将军,两个时辰已——」

  「过」字尚未出口,狂风大作,就见上官紫霍地拔起地面上的绛紫刀,侧手猛力朝粗厚木杆一挥——

  刹那,只听声响震耳,黄沙漫天,厚重尘雾爆起,吊绑著湛露的粗绳咻地飞错断裂,几尺长的棍杆也跟著应声倒下。
  木杆壮实,若非内劲十足,是没有可能一砍就断的。

  这手绝俊功夫让校尉惊得呆了,然後看到他们传闻不和很久很久的大将军横抱著湛军师,朝著帅帐的方向走去。

  上官紫一回自己帐内,立即唤士兵备热水,下令没有他的传唤不得进入。

  他很快地将湛露身上的绳子扯落,触到她高热的体温,他更是毫不迟疑地解开她已湿透的襟口。
  「上……上、上宫……」湛露困难地喘息,半昏半醒。

  「是我。」他很快地褪去她的外衣,睇见上头有斑斑血渍,眼神更为冷怒。欲扯开她内衫时却遭她躲避。
  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抬起手臂抓好自己的衣服,气弱游丝地道:
  「上官……我……」她摇著头,艰困地维持清晰神智。

  她不希望这样坦白。她要亲口告诉他,而不是以这样匆忙、仓卒和粗糙的方式,强迫他必须接受她。
  想要爬开,却因为身体太过疼痛而无法如愿,甚至开始呕吐。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挡在她面前,阻断她的犹豫和不安。上官紫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道著:
  「让我替你疗伤,露儿。」
  简单的称呼改变,甚至不需思考明说,在瞬间就让她穿心明白。
  缓慢地闭上眼,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或许是终於放落,或许是太过委屈,或许是无法再逞强,其实连她也不懂自己为何哭泣,复杂的感触溢满她心口,高热的体温烧得她只是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混沌的脑子里厘不清自己该如何,又能说些什么,只是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的欺瞒而一直道歉,「……对不……起……」
  纯粹出於一种信赖,她任由上官紫将她轻轻拉回,不再抗拒。

  顾不得避嫌,上官紫把她的底衣脱去,能够明显证实她是姑娘的胸脯缠著布条,胸腹处白皙的皮肤因为捆绑而严重瘀血,更甚者破皮造成交织伤痕。
  他心头抽紧!

  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拿著浸过热水的布巾清理伤处,并用伤药替她治疗。

  「其实我……我是……是个……孤儿……」茫然恍惚中,她似是晕眩呓语,却又像在说给他听,「……我没有亲生爹娘……七岁之前……我……一直在庙口讨乞……是义父母把我捡了回去……他们……待我……极……好……」

  上官紫温热的长指让她剧烈颤抖,她的知觉已然麻木,但身体却依旧存有反应。粗喘口气,又轻声道:

  「我不……知道……为何……我的亲生爹娘……不要……我……是不是我不……不好……我好冷、好……饿……没有人、没有……人……我的养父母……他们……告诉……我……我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们笑著……对我……这样说……所以我知道……我……我找寻自己的价值……我想让他们为傲……所以我……所以……我……我证明自己有用……而不是……可以随意丢弃啊……」

  她的声音好小,好虚弱,字句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毫无重点,脸埋在他宽厚的肩头,极为伤心地哭著。
  她的模样和言语让人甚是心疼,上官紫思绪强烈地震荡著。

  「别说了。」将她伤口包扎好,一个停顿,从背部探手解开她胸脯的布条。

  「我喜爱……爹娘……他们虽没生我……但却待我极好……我想让他们看……看……看看我的确是……有用的……有用的……我是……有用的……」她昏昏沉沉,只是重复著这几句话。「上官……上……官……我不是……存心骗你的……上官……」仿佛那是唯一,最後喃念起他的名。

  他将她仅存遮蔽躯体的布条拿开,她已然昏倒在他颈肩,光裸的背部展现在他面前,只消他垂下眼眸,她隐藏许久的美好女体就不再是她自己的秘密。

  上官紫额前不觉薄汗满布,喉头滚动著,深吸一口气,很快地替她擦乾汗湿的躯体。拿过自己质地较为柔软的衣衫替她穿上,然後把她平放於榻上。

  他俐落地升起小火炉,铺盖数条毛毯棉被让她僵冷的身子回暖。望著她已经裂伤的嘴唇,他拿过一旁的茶杯,又是一阵轻怔。

  长叹一声,他昂首饮入,而後俯下脸,将口中的茶水徐徐过渡给她。

  她原先呛咳数声,才顺利接受。直到她的唇恢复湿润,他才停止喂水。

  用指尖抹去她嘴角的水痕,她蜡白的脸色让他冷眸严紧暗沉。喉间一抽,倏地起身出帐,唤道:
  「校尉!」
  「是!」本来就在不远处晃来晃去的校尉连忙上前抱拳。
  「传令下去,今晚夜袭敌军。」语调淡漠,神情却深不可测。

  校尉以为他在说笑,才从漠北回来的不是吗?怎么这么快又要夜袭鞑靼?但在他凛厉酷刻的注视下,校尉也只能硬著头皮答:
  「遵命!」
  ※      ※     ※

  那夜,上官紫率领湛露负责操练的一万五精兵,以锐风之姿夜袭鞑靼部,顺利夺取他们的粮草带回军营。鞑靼遭受袭击,不再迟疑观望、坐以待毙,强大且激烈的愤怒让他们倾巢而出!
  当数天後湛露清醒时,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

  「湛参赞,你还是躺下歇著吧?」士兵看在将军帐中昏睡数日的湛露虽然穿戴整齐的出现,却连走都走不稳,赶紧劝道。

  将军亲自照顾参赞几日夜,且不准他人接近插手的事实,早已打破他们俩敌对的传言,士兵只怕等将军回来若是没见湛参赞乖乖歇著,惨的会是他们。

  远方战鼓喧天,烽火即起,要她如何再寝眠?「上官将军……上官将军呢?」她气弱地开口问道。

  「将军已经率兵去迎战鞑靼了。」士兵回答,机伶地搬过张凳子让她坐下。
  「多少兵力?」她咳了几声,体温仍是过高。

  「一万五。」士兵其实不仅纳闷,更有不安,扎营的兵力有五万之多,但上官将军却只精选万来有经验的士兵赴战,是胸有成竹还是无计可施,只能作困兽之斗?
  湛露闻言,却是放心地微微一笑。
  「地图……拿地图来。」她指示道。

  几个士兵互望一眼,心中想的皆是这个参赞当真是鞠躬尽瘁,就算遭人陷害,却仍心系战事。
  很快地,将军事地图摊开在她面前,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

  「参赞,为何你要咱们去挖沟?」他们这些新兵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她轻声道:

  「一开始,掘沟只是造成妨碍,是在扰乱鞑靼注意,他们算计著我们的用意,而忽略防守,这就方便我军由後方夺取粮草。」她指著图中某点,极轻缓地道:「今年初,河套地区严重水患,秋後却又开始乾早……如此不利的气候,於此游牧的鞑靼想必没有多少粮草。」孙子兵法日:智将务食於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两军对战,取其敌方粮草一钟,有比拟从己方运送粮草二十钟的功效。

  她和上官紫想法齐致,知兵部刻意刁难就绝不会给予後援,既然己军没有军粮,那么就从敌军取,既可增加自己所需,更可削落敌人必要,一石二鸟。

  「喔!」士兵们看著那地图,实在瞧不出端倪。「原来咱们挖的沟还满有用的嘛!」兴奋地击掌。
  吴公公还说他们这些新兵无能呢!

  「不止。你们可以说是最大功臣之一。」湛露露出鼓励的神色,声量虽小,讲得也慢,但却十分认真,「鞑靼粮草被夺,必定察觉那些沟渠只是骗计,他们会急、会怒,因为没有粮食,所以会很快地出兵。」

  士兵听至此,心下皆是一惊!原来鞑靼的行动全让己方掌握,是将军和参赞设好的陷阱!

  仿佛辽阔战线尽收此张薄薄地图,能够透彻观之全景的湛露垂眼,轻慢泄语,扭转乾坤:


  「但,沟渠不仅仅是骗计,却也是作战重点,只要在土沟里倒油,然後将他们引到范围内点火,那么,配合今日风势,敌军被火线分隔开来,敌方阵势就彻底瓦解。」因此,她花时间训练兵卒们培养默契,作战速度提高,分组攻击,准确听命。这个战法不需庞大人数,得点选精兵为佳,只消拿下他们首领,己军就可得胜。

  鞑靼部想都不会想到,本来他们对敌手掘沟的行动警戒不已,不料粮草被夺之时,才发现那些只是转移目标的障眼法;而当他们轻敌又气又急而失去戒心攻打时,才以为没用的几条浅浅土沟却在最後关头让人阵脚大乱。
  她提笔在图上画个井宇,道:

  「因为沟渠成井字状,四方包围,所以,我称之为『九宫阵』。」这是她於棋局里联想延伸领悟的灵机战术。
  好……好精采!

  这样厉害的人物,通常只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说过,就像……就像什么什么诸葛军师嘛!士兵咽口口水,好生敬服!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地问道:「引诱他们?能够做到如此准确吗?」
  她侧首一笑,脸色稍稍红润了些。

  「我从来就不会怀疑上官将军的作战能力。」这个计策虽奇巧,但却不容易执行,稍有差池,可能也会导致己军失陷火场。
  她就算再有绝妙的谋略,没有出色的主帅仍是白费。
  然而,她绝对相信上官紫在战场中优异卓绝的调度和控制本领。
  啊!原来他们这些没名小兵还立了大功呢!

  在得知鞑靼中计後鸟散鱼溃,己方气势如虹,趁此一举击破,旗帜壮扬,浩浩荡荡地凯旋归来时,这些新进的士兵们同时也拥有无数的勇气和自信!
  湛露伫立在欢声雷动的人群中,寻找著那抹身影。
  「咳,咳咳……」她掩嘴轻咳,娇小的个子几乎遭众军埋没。

  「咦?湛参赞?你没事吧?」旁边几名士兵瞅她如此虚弱,关心问道。
  「不……」她轻喘口气,不稳的身子在推挤碰撞中微微晃动。

  士兵们还来不及救援,就见一只手臂从中拦截,让湛露落入某个胸怀。

  那令人安心的存在感铺天盖地包围笼罩,精壮温热的躯体贴在她的後背,她渴望又熟悉的男子气息,夺去她所有呼吸。
  「……我回来了。」如绸缎的低稳男嗓就在她身後。

  心口猛烈地激震昂扬,湛露无法忍耐,反过身伸手紧紧地抱著男人的颈项。
  「上官!」她动情一唤,双目泛湿。

  上官紫眉目温雅,残留沙场的厮杀化为虚无。顾忌她身上带伤,动作轻柔地搂住她的背骨。

  「你的确很有用处,你的双亲会以你为傲,湛参赞。」这世间,也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军师了。
  他用著主帅的口吻,给予她无法动摇的肯定。

  这个男人……这个胜利……是他特别带回给她的!她无法置信他竟这般用心,悲欣泣笑,深深地埋进他的宽肩。
  「……谢谢……谢谢你。」她用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将军和参赞好厉害啊!」有人兴奋地大吼。

  众士兵见状,也欢腾地互相和袍泽拥抱高呼!对两人更是推崇爱戴到极点。在出发前,这次的作战,没人认为会有胜算,如此出乎意外的胜利战果,反而更令战兵对领导者造成极大的支持拥护。
  上官紫和湛露望著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吴公公,心里雪亮。
  一切,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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