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氏与心玉姑姑

大槐树

我上中学的时候，是在镇上唯一的那所初中。学校还是很美丽的。我尤其喜欢那片白杨树林和那池地下井水。夏天的时候，每个学生都有着一个瓶口系上一根绳子的瓶子。几乎每节课的下课时间，同学们都拿着瓶子聚集在井水边，把瓶子吊下井去，待瓶子装满水的时候，提上来。


这面井是方行的，所以四周都可以站同学的。我常常喜欢装做打水的样子，低头看井底。井水很清，但不是很深。因为学校南面就是河流，学校置这面井是为了解决全校师生的饮水问题，这在南方的学校是很寻常的。我喜欢看井中同学们的倒影。喜欢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样子，也喜欢看男孩子干脆利落、很调皮地把瓶子一下子使劲地砸向水里，溅起很多水花，于是水面就荡起一圈一圈的影，这个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就是在这井水边认识小雯的。我如此心不在焉地打水，突然，那个小瓶子晃了晃，我叫了一声，它就那样沉如了井低，仿佛轻轻地滑了一下。小雯就把她自己的水给我喝了。水很凉也很甜。我就这样，与她成了好朋友。


与小雯要好后，自然地上过她家。她的父亲居然也是我们学校一名教师，他盯着我看了好久，“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王心义。”


“你爷爷是不是叫王世仁？”

“我不知道。您怎么知道的？”我确实不知道，爷爷去世时，父亲才五岁，我哪里会知道呢？


“哈哈，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伯伯姑姑叫什么名字。”他居然笑了，“你们家是从外地搬来的。你爷爷在我们这里有个相好的呢！不信回去问你家大人。”


…….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谭氏的这个人的存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总是很敏感的，而且我也隐隐觉得羞愧，“相好”是什么意思我那时候已经有了一点点概念，我羞愧我自己并不知道有这样令人羞愧的事情而其他外人却知道，这个外人还是自己朋友的父亲。总之，我那点孩子的自尊彻底地被践踏了，我发现我在小雯面前会更自卑了，仿佛总是有什么在嘲弄我自己。


我神情悲伤地回到家，问我妈妈。我妈妈并不知道这一个人。于是我又很欣喜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呢？我没有见过爷爷也没见过奶奶，，大人们几乎从来不说到爷爷奶奶呢。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家里会多放四副碗筷，说是请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回来“过年”。但是我似乎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我“认识”了谭氏！


我的小姑姑是个知道很多秘事的人，她了解过去的时代而且乐意跟孩子们说，于是我决定去问她。我一路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对着太阳梳头，湿漉漉很清新的样子。我走上前去怯生生地问到：“姑姑，您知道谭湾一个姓谭的人家吗？我同学说那户人家认识我们？”


…….


姑姑很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听谁说的 ？”


答案有时候总是简略地，姑姑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我终于知道了，是有那样一个人认识我们家。我既而又高兴了，并没有什么让我羞愧的事存在。我们家是认识那样一个人，但是就是认识而已。我从此又可以和小雯在一起好好玩了。


有一天下午放学回家。走到村口，便有邻居告诉我我大伯回来了。大伯是难得的客人，虽然这里也是他的家。但是他几乎从来不回去的。我回去的时候，客厅的门关着，妈妈、大妈、姑父在外面院子坐着。我礼貌地叫了姑父他们，问我大伯，说是他们四兄弟姐妹在开家庭会议。时而屋里有很大声的争吵，时而又很安静，时而又有哭声。傍晚的时候，客厅开门了，我看见他们四人都很不开心的样子，两个姑姑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晚饭吃的很尴尬，爸爸和大伯似乎不说话，只是喝着酒。最后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还在桌上，我们都静静地在外厅坐着。突然听到客厅传来哭声，大伯！“是我对不是兄弟姊妹！”


“你从来都没有尽到一个当大哥的责任！心玉的事也是怪你。老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这么多年你管过这个家吗？……”爸爸也醉了。大家把他们兄弟劝开。各自去睡了。我却睡不着，心玉是谁？我用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智慧想了整夜都想不明白。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大伯已经走了。大伯这一走，又是好些年不曾回老家，爸爸也不曾去看他，直到得知大伯身体不好住院了，爸爸才去市区看他，回来爸爸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大哥头发都白了，他也老了，人生就是那么一回事，就只有这几个兄弟姐妹是你最亲的，再大的怨也不过一时的气。


我关心的却只是那个叫心玉的人。家庭会后，大伯又走了，爸爸谁也不理。姑姑过来和妈妈商量去新疆的事。我于是知道了关于这个家的其他故事。


心玉就是谭氏的唯一的女儿。比我小姑姑小一岁，比我爸爸和小爹爹大三岁。据说长的象我爷爷。象我爷爷的都长的很高，很美丽，而且心高气傲。心玉姑姑小时候常常和我爸爸一起玩。她的妈妈谭氏经常允许她和爷爷一起去各个地方。


谭氏是个寡妇，但是出名地善良、贤慧。她能绣各种好看的鞋垫、会织毛衣、会纺纱织布。在我奶奶没有搬到刘水村的时候，我爷爷的衣帽鞋子都是她一人照管的。她就像一个死心塌地的妻子悉心照料自己的丈夫一样照料了爷爷很多年。如果说，周氏和爷爷的感情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式的，那么谭氏和爷爷则是那种相互扶持的生活默契的。爷爷对周氏是爱而生敬，对谭氏则怜惜无比。但是直到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对奶奶都是很冷淡的。他不仅并不理解奶奶在他病床前日夜端茶倒水的忠贞与付出，就连奶奶对谭氏和她孩子的无比宽容他也从来不放在心上。在爷爷眼里，永远没有奶奶这个人，似乎。甚至他们的孩子他也不喜欢，除了小姑姑和爸爸，爷爷会突然在兴致好时疼疼，他对大姑和大伯从来都十分厌恶，就像他们厌恶他一样。回忆起爷爷，爸爸他们总是很怨气的，爸爸甚至很气恼地说：要是你爷爷还活着，我首先要做的事是…...


不养活他？我问。


养活，当然养活，但是首先要踢他几脚。一个儿子在他父亲去世将近四十年了，还能在回忆他的时候仍然咬牙切齿，真是少见。(惊奇不已.)


心玉姑姑还参加了他父亲的葬礼。在她妈妈去世之前的时候，她经常到我们家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做游戏。直到她十一岁的时候，她妈妈去世后。她被过给了她舅舅。她在那个家生活得并不好。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被远嫁新疆。她在死前两个月回来过老家。在去新疆的火车上，她和大伯偶遇！那时大伯还是处于在全国各地出差的状态中。他们后来在北京各自专乘其他车。她跟大伯道别，突然就对着大伯跪了下去。心玉姑姑那时已经很忧郁。大伯当时差点落下泪来，一时想带她回家乡。但是.....
死讯传给我们家的时候，大家都很激动。大伯因此很愧疚。后来大伯他痛哭了几次，他们四兄弟姐妹为了这件事开了那次家庭会议。心玉姑姑一生悲苦，她就那样孤独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