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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书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
海陵王的文化武功在这首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这个不到30岁就成为日益强盛的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臣(官至领三省事,三省者,尚书、中书、门下之统称)的宗室贵族,他的野心并不仅仅在于颠覆一人之下,更在于南下灭宋,一统中国大地。
——“吾志有三:国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
即使是这样不加掩饰、赤裸裸的志向和理想,他也差一点做到了。后世《海陵王纵欲亡身》或金史中将其荒淫纵欲一面已充分渲染,而成为金主,天下政事尽自己出,迁都、改制、杀宗、弑母,谁又敢吭半个不字?
奈何人人心中也都明白,所谓君权神授,不过刀大杀人多的掩语。而作孽多了,难免天怒人怨。没机会时候大多恭顺,一旦机会来临,墙倒众人推,谁又能指责别人背后插刀。
——“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
大柄已然在手,却不见清风,只有浩淼的江水、猩红的鲜血与燃烧战船上赤红的大火混合在天际,坐在中军大帐,完颜亮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甚。数十万大军竟被阻挡于采石矶,而对岸却只有区区万余败退甚至一度丧失主将的宋军。
时也,命也,一个人运气好,并不代表时时刻刻都会运气好。有些克星,总会在你走投无路或正认为自己即将达到人生颠峰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完颜亮就正是在这个时候遇上了生命中最大的两个克星——虞允文和完颜雍。
——“后院起火皆有因,怎怪他人落井石”
1161年,经过数年舆论、军事、经济上的准备,完颜亮决心要完成他人生中最雄浑的乐章,南下攻宋、统一中国,成为帝国真正意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执其君长,问罪于前”,前辈曾劫掠东京、捆挟大宋宗室王公北上,将徽钦二帝玩弄于鼓掌之上,这一次,赵构也必将遭受同样的命运,繁华江南,就要在自己的跨下臣服。
大军浩浩荡荡南下,金国的骑兵所向披靡,南宋军队望风而逃,完颜亮的大部队未己已到长江北岸。江水无声东流,千米之外就是南宋无尽繁华之地。尽管侧翼包抄的水师遭遇宋军突袭全军覆灭,但又能有什么能够阻挡完颜亮,他的铁蹄、他的抱负?更何况,此时的他,征服之外,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报复和翻盘的机会,他的愤怒需要平息,而这只能用南宋的臣服,大片的土地、人民与资源才能平息。他的愤怒直指完颜雍。
完颜雍,金太祖之孙,金熙宗朝封葛王﹐任兵部尚书。完颜亮杀熙宗后,累官东京留守﹐改封曹国公,在金国中素有威望。完颜雍与妻子乌林答氏感情很好,乌林答氏劝其隐忍,向完颜亮贡献财宝,作恭顺状,遂躲过数次杀宗。
但完颜亮始终不放心,在完颜雍任济南尹时,命令他把乌林答氏送到中都作人质。乌林答氏思虑盘算,鉴于完颜亮荒淫无度,到了中都,必然名节不保,但若不去,完颜雍又恐难活命。于是在与完颜雍诀别后,她前往中都,途中自杀。
所谓忍死须臾,以待天明。完颜雍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成为完颜亮命中的克星。这个被完颜亮逼出来的克星,乘完颜亮南下,在辽阳称帝,并取得金国大量权臣诸侯支持。当反叛的消息传到完颜亮的大军之中,久已疲惫不堪的军队所受到的震惊可想而知。骚动虽尚未发生,但骚动的情绪却在蔓延。
人的克星里有些是被自己逼出来的,而另外一些则像是命中注定的。对于完颜亮来说,完颜雍是前者,他完全可以避免这个克星,如果他能稍有仁慈之心,就像他所熟读并倾心向往的汉家文化所推崇的那样。而虞允文则是后者,这个命里的克星,他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废江河万古流”
采石矶畔,虞允文(1110~1174)心中忧虑。这个40多岁才中进士,如今已年过50的的文职官员,如今被派到这里犒师。当此时,淮西主帅王权部下退守长江南岸,士气低落,王权已被罢,改调的李显忠尚未到任。而彼岸大军早已虎视耽耽。“金主(完颜)亮登高台,张黄盖,被(服)金甲,据胡床而坐,(宋)诸将已为遁计”。几欲夺路而逃的宋军,面对就要度江而来的金兵,早已没有几分斗志。
在我们这个时代,儒家被当成软弱的哲学,这真是可笑而可悲。自己奴才当惯了,当然只能读出软弱。可大宋的儒生虞允文显然并不这么认为,面对困局,他挺身而出,代为主将,召开军事会议布防指挥。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文官,凭着责任与一腔热血,竟然鼓舞士兵重燃斗志。虽千万人我往矣!华夏精神中的忠勇坚毅,又岂是久已习惯蝇营狗苟、得过且过的我们所能理解。
完颜亮眼中的怒火越燃越烈,只要杀退对面的宋军,一旦大兵南度,杭州指日可待,平定江南,再挥师北上,赵构与完颜雍,你们一个都逃不过。江面上激战正酣,江声火影,金兵虽不善水战,但部分士兵已登陆对岸。宋军稍有退却,虞允文悄然走到宋将时俊前,抚其背:“汝胆略闻四方,今立阵后,则儿女子耳。”时俊受到激励,挥舞大刀而出,其余将士也皆死战,遂将金军击退。初战告捷后,虞允文将战船拉往上游地区,并部署兵力,又一次击退了金兵的进攻。
其后,完颜亮劝降不成,无奈转战瓜洲,准备从那里渡江。而镇江方面,宋军二十万大军云集,车船在江面上回转如飞,金兵震惊,军心动摇。
完颜亮一如既往,多年的天子生涯已经让他对臣下的怨言和反抗迟钝,他们不是从来没有获得过哪怕一点点的胜利吗?他可能注意到了大军的骚动,可能根本就忽视了这种骚动。无论如何,当战斗结束,11月26日,他对大军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第二天仍不能过江,他将开杀戒惩罚无用的军队。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越是百战百胜的人,越容易在一次失败中丧失所有。完颜良的“哀的美敦”书没有通牒到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当夜,以耶律元宜为首,部分将领决定发动杀死完颜亮举兵北还。次日拂晓,完颜亮中箭后被刺,最后被缢杀。耶律元宜率军北还。至此,完颜亮侵宋以完败告终,最终落得丧身丧国的下场。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采石矶的大火已熄,完颜亮也早已尸骨成灰,宋金也尽为历史名词。有多少偶然就有多少必然,当完颜亮手举屠刀篡位时,也许早就埋下了将来自己也遭篡的一天。当完颜雍的爱妻含悲自尽时,完颜亮命中的煞星已经出现。当虞允文出现在采石矶,老天已不允许完颜亮继续存活。
欲让之灭亡,必先让之疯狂。当欲望无限制的膨胀,命运早已打下了死亡的阴影,只是人,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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