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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的一生(下)十四三、南伐 9:兵信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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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45: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四、南伐 9:兵信 6



  第三波红色警报很快过去了,转眼就是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也是大金的正隆六年。就从这一年的正月开始,最猛烈也是最后一波的红色警报,终于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地尖啸而至!



  这一年,大宋派出的贺正使,是以工部尚书名义前行的礼部郎官虞允文。虞允文这个人,将是我们后文中一个极重要的角色,现在只是简单提一下他的这次出使吧。


  早就认为金宋必将开战的虞允文,还在路上,就已经发现大金境内“运粮造舟者多”,这种备战气息浓重的现象,显然是个很危险的信号。等到他面见完颜亮后,也就更加肯定“危机已经迫在眉睫”这一判断了;而这个判断,居然跟花有关。


  我们知道,传说当年武则天醉后喝令百花于冬天绽放,唯独牡丹抗旨不从,由此惨遭焚枝除根,并以一种植物的怪异身份,被贬出首都长安,扔进了洛阳邙山。
武则天想不到的是,野百合居然也会有春天,这牡丹竟开得漫山遍野,继而被洛阳居民如获至宝般地移栽家中,日久天长便成传统,奠定了洛阳花都的地位;而那
“国色天香”四个字,更是早已成为牡丹独一无二的标签。

  当然,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实际上在更早的隋朝,牡丹就已经被移植到了洛阳。而我们现在所关心的倒还不是武则天,而是本文的正主完颜亮——他径直对虞允文说,“我将看花洛阳”!


  这个花,说的当然就是牡丹。那么,完颜亮亲自到洛阳,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看牡丹么?在当时的背景下,还不要说堪称国之精英的使节,就连一个傻子,恐怕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来了……


  更糟糕的是,牡丹盛放的花季,正在谷雨前后,所谓“谷雨牡丹正逢时”。而现在已经是农历新年,离农历三月中旬附近的谷雨,满打满算也只剩两个多月。这
就是说,完颜亮动身的时间,很可能已经快到了;而随着他的动身,大金的重心会不会也相应南移呢?真要南移了的话,那么对于南宋来说,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呢……

  如前所述,完颜亮备战南伐,即将迁都南京(汴京),而牡丹妖娆的洛阳,距离南京不过一百多公里而已。重修南京宫室,本身是个巨大的工程,根本无法彻底
保密;但是,大金从来就没有向南宋正式通报这件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这一次倒好,完颜亮自己来了个拐弯抹角的揭秘……


  这里也多说一句:纵观完颜亮时代的两次迁都,到中都的第一次,扯上的是莲花;到汴京的第二次,则扯上了牡丹。当然,种莲花是个由头、看牡丹也是个由
头,都不是真正的动机。但是我们能想到的是,这位大金天子,比起他那些捕鱼猎兽、鞍马征伐的粗犷祖辈来说,确实是汉化得足够细腻、确实是挺有闲情逸致的
了……

  虞允文回到大宋后,当然也就把自己一路所见和完颜亮的话奏了上去,最后“申言淮、海之备”,再次提醒朝廷做好战争准备。


  我们知道,完颜亮的生日“龙兴节”离“正旦”,其实只差十五天。由此,前后脚出发的大宋生辰使徐度,也就紧接着贺正使虞允文,获得了更加清晰的情报。这一次,完颜亮的诏谕是通过参知政事李通向徐度传达的,其中倒再也没有用牡丹来充当迷彩了:


  ——朕昔从梁王军,乐南京风土,常欲巡幸。

  从前还在完颜宗弼军中的时候,我就喜欢汴京,老想跑去看看;

  ——今营缮将毕功,期以二月末先往河南。

  南京宫室即将完工,打算二月末动身;

  ——帝王巡守(通“狩”),自古有之。

  帝王外出巡猎,自古就有,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以淮右多隙地,欲校猎其间,从兵不逾万人;

  淮西一带有不少空地,准备在那里射猎,带上的兵马也不会超过一万;


  ——况朕祖宗陵庙在此,安能久于彼乎?

  何况大金历代陵寝和宗庙都在中都,我怎么会老在汴京呆着呢;

  ——汝等归告汝主,令有司宣谕朕意,使淮南之民无怀疑惧。


  你们回去告诉你家主君,让有关部门把我的意思传达一下,让淮南一带的百姓不要疑惑害怕。


  不难看出,如此一篇欲盖弥彰的诏谕,也真是让完颜亮费了脑子了。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皇帝,他去汴京的消息是肯定隐瞒不住的,最最起码,对方的使节来了以后,总得能够见到他吧?因此,“通报对方”这一行为,本身并
没有什么奇怪的。而我们说他“费了脑子”,则是说他为了尽量不引起宋人的惊慌,而刻意寻找的理由。什么从前就想去啊,帝王外出是常事儿啊,淮西空地多正好
打猎啊,带兵也不多啊,中都还有家啊……等等这些,不过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宽心丸而已。


  问题是,所谓的“淮右”也就是淮西,根本就是在金宋分界线边上;至于“帝王巡狩”,自古以来不仅很多,而且经常就是宣战书中的委婉说法。时至今日,这个规律其实也差不多:假如某国在边境线上突然毫无征兆地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另一方会怎么想?会仅仅认为对方在练兵么?


  何况,在边境线侧近为大军压阵的,正是皇帝完颜亮本人。

  ——那些宽心丸如果有用,才真是活见鬼了!

  但是话说回来,大金即将迁都、兵马即将大量出现在淮西,出兵之前也肯定会照例昭告天下,以便争取一切能够争取的力量;所有这些,肯定都是无法始终掩盖的事情。即便是这样、即便明知对方不信,有的话还是必须要说,宽心丸还是得捏造;说他费了脑子,应该不是夸张啊。


  如此清晰的红色警报,就这样连续传入了大宋朝廷,而它的凄厉音调,仍在迅速地升高——过去,还需要宋使跑过去才能听到;而四个月后,金使自己就拿着大喇叭过来广播了!


  我们前面说过,五月十六日是宋高宗赵构的生日“天申节”,完颜亮派出了签书枢密院事高景山、刑部侍郎王全,分别充任生辰使和生辰副使。在出发之前,完颜亮专门召见了王全,说了这么一番话:


    汝见宋主,即面数其焚南京宫室、沿边买马、招致叛亡之罪,当令大臣某人某人来此,朕将亲诘问之,且索汉、淮之地,如不从,即厉声诋责之,彼必不敢害汝。


  ——这意思,不仅要当面数落宋高宗、不仅要当面向宋高宗索要完颜亮看不顺眼的南宋大臣,而且还要当面向宋高宗索要汉水、淮河一带的土地;如此这般抖过大金上国的威风之后,宋高宗一旦不同意,你还要当面痛加指责,反正他不敢杀你。


  而细细说来,这种粗鲁交涉,其实又是完颜亮抛出的致命杀招——假如你答应,就得老老实实交出地盘、交出大臣,咋呼来的利益当然是白捡,而且以后依然随
时会拿这些说事,一点也不会耽误南伐;假如你不答应,那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还是要南伐的。至于金使太过嚣张,万一惹怒了对方,也不是坏事——只要有点反抗
或者干脆一怒之下杀掉来使,啊哈,战争借口还用再找吗?

  ——与从前一般无二,无论正反,又都是赢棋!

  在文中,我们已经多次说到,完颜亮对人的心思的把握,实在是相当相当的厉害。很快我们就能看到,这一回完颜亮对宋高宗心态的把握,所谓“彼必不敢害汝”,照样是精准的很……


  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完颜亮又正使对高景山说,“回日,以(王)全所言奏闻”,意思也很清楚:王全到底会不会按自己所说的那样去嚣张表现,还必须有个人监督一下。


  而这二位金使,果然就相当地“不辱使命”。按《三朝北盟会编》引赵甡(音“申”)之的《中兴遗史》的记述,高景山、王全
“自入境,有凶悍之状。过平江、秀州,舟中以弓矢射夹岸居人,官司莫敢谁何,但告报居人阖户而已”,居然就嚣张到在船上随意射杀岸边居民的程度!更可悲的是,这样的官司在大宋居然“莫敢谁何”,只能通报附近居民自己小心;如此政府,也真是窝囊无能透顶了……


  五月十六日,宋高宗过生日。仅仅三天之后,也就是在五月十九日,金使便“捧国书升殿”,开始说正事了。其中,负责宣读诏谕的副使王全“东壁面北”,朝着宋高宗放肆地“厉声奏曰”:


    皇帝特有圣旨!

  然后,开始宣读完颜亮的诏谕:

  ——昨自东昏王时,两国讲和。

  从金熙宗时代起,金宋议和了;

  ——自朕即位后,一二年间,帝曾差祈请使巫伋等来,言及宗属及增加帝号等事。


  我上台之后一两年间,你曾经派“祈请使”巫伋等人过来,谈到放归被俘虏的皇帝宗族以及为你增加帝号的事;


  ——朕以即位之初,未暇及此,当时不允许。

  刚上台忙不过来,我就没批准;

  ——其所言亲属中,今则惟天水郡公昨以风疾身故外,所请事,后因熟虑,似不可从。


  当时巫伋所说的赵家皇族中,原宋钦宗因“风疾”病亡以外,其它的事情,经过仔细考虑,好像不能批准。


  从这些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宋高宗一直希望得到的大金封赐的帝号,已经被完颜亮回绝了;而二位俘虏皇帝宋徽宗、宋钦宗都已死去,其余还活着的宗族也就不打算交还南宋了。


  值得多说几句的是,被俘的宋钦宗赵桓,本来先是被金太宗废为庶人,再被侮辱性地封为重昏侯的(他爹比他高一级,昏德公)。皇统元年,金熙宗为了向南宋
示好,又将赵桓由重昏侯晋封为没有贬义的天水郡公;而六年前已经病死的昏德公,则被追晋为天水郡王——这也是完颜亮称赵桓为“天水郡公”的来历。


  当年在晋封他们时,由侯而公、由公而王之外,所封的天水郡,本来也是赵家的“族望之郡”;很显然,金熙宗此举就是为了缓和金宋关系,进而为即将开始的皇统和议做铺垫。


  这样的举措在南宋那边,很快就得到了善意的回应。当然,这个“善意”得打上引号,毕竟谁也不能说“敌人自毁长城”不是一种“善意”——原来,南宋为了
作出回报,便以加官夺权等抛物线方式,将岳飞、韩世忠、刘锜等抗金名将的兵权通通拿掉。几个月后,金宋和议达成正式文本,史称“绍兴和议”(由于绍兴和议
实际上前后有过两次,在本文中为了避免混淆,也就始终将金熙宗皇统元年的这一次称为“皇统和议”,还请大家注意)。最后要补充一句的是,文本一定下来,岳
飞的死期也就到了,因为这正是完颜宗弼所提的和议先决条件;仅仅一个多月后,岳飞即死于风波亭。之后又过了三个多月,皇统和议的全部政治流程走完,太后及
宋徽宗梓宫随后上路,历经四个月的颠簸后,到达南宋首都临安。

  讲完这些题外话,还是让我们回到宋钦宗赵桓因“风疾”去世一事上来吧。当时,赵桓的死对南宋来说还完全是个秘密,这次完颜亮在诏谕中突然提到,当然也有打乱对方心神的目的——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这一次完颜亮又猜对了……


  在诏谕中,完颜亮先是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尔后便开始提出自己的要求:


  ——今岁贡银绢数多,江南出产不甚丰厚,须是取自民间,想必难备,朕亦别有思度。


  今年的岁贡数字比较大,而富饶的江南出产又不太多,只从民间征集,想必很难备齐,我也有别的想法;


  ——兼以淮水为界,私渡甚多,其间往来越境者,虽严戒亦难杜绝。


  其次,金宋以淮河为界,民间私自过河的很多,之间往来越境的现象,虽然严令禁止,也很难杜绝;


  ——及江之北、汉水之东,虽有界至,而南北叛亡之人想(似通“相”)常互有,适足引惹边事。


  再次,长江以北、汉水以东,虽然有边界(指淮河一线)约束,但是金宋叛亡的人经常在这一带互相交往,也足够引起边境纠纷的了。


  ——不知故梁王当时何由如此分画来!朕到南京方知。


  不知道当年完颜宗弼干嘛要这么划定金宋边界,我也是(从前)到了南京才知道的;


  ——缘淮南地里,朕昔在军前,颇曾行历。

  淮南那一带,我过去在军队时挺熟悉的;

  ——土田往往荒瘠,人民不多,应有户田尽与江南,朕所言者,土田而已。


  那里田荒人少,有人户耕种的土地都给你,我所要求的,不过是其余那些田地而已;


  ——务欲两国界至分明,不生边事。

  一定要让金宋界限分明,边界上不发生事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意思简直是太清楚了:什么岁贡不好搞啊,什么往来越境啊,什么引惹边事啊,什么搞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划界啦,什么淮南油水不大啦,什么金宋界限需要明确啦……通通都是幌子,目的只是为了引出一个结论——当年的边界线划错了。


  既然错了,那么什么才是对的呢?也不妨让我们摊开当年的地图来看一看,完颜亮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吧。



完颜亮索要地区示意图


  现在情况很清楚了,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汉水以东,正是当年南宋的京西南路、淮南西路、淮南东路一带,大致绵延于今天的湖北省、安徽省、江苏省以及上海市。既然完颜亮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这块地盘,又郁闷于边界“何由如此分画”,那么“正确”的划法也就昭然若揭了——当然就是把以上这些地方通通划入大金!


  果然是狮子大开口,而且还是颇为恶毒的一大口。说起来,这一口并非咬在无关大局的僻远边疆附近,而是直接瞄准了对南宋而言最致命的江淮一带。若真的如
完颜亮所要求的那样,索性让出这块水网密集、不利于大金最犀利的骑兵和攻城部队突杀的战略缓冲地带,那也就意味着,南宋几乎是将密布其间、历经多年修筑的
防御设施及城池一古脑拱手送给大金。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在随时可以由此继续南进的金兵看来,唯一还有可能减缓他们前进步伐的,也只剩下最后的那道长江天险
了。

  南宋上下稍有理智的人,当然绝不满足完颜亮的这个要求。但是完颜亮本来也没打算仅仅靠这些话就能简单拿到江淮之地,非要如此做、如此说,在透出了那种
“你给我也得给我,你不给我也得给我”的霸气之外,更多的则带有了心理战的味道。开战以前进行恐吓,必定会在对手心中造成难以抹去的阴影,何况对手还曾经
有过惊弓之鸟的经历呢?

  而这些,还不是这份诏谕的全部。在后面,完颜亮通知宋高宗,自己近期内的行程:


  ——将于八月上旬到南京,“于此过夏”;
  ——点名让南宋将、相及近臣共四人,于八月十五之前到南京聆听他的诏旨;

  ——于九月下旬,至陈、唐、蔡、邓州围场打猎;
  ——于十一月十二日回到南京;
  ——在南京接见大宋正旦使;
  ——明年二三月间,可能将南京升级为首都;
  ——之后打算去温汤(今河南省汝州市温汤镇,距离洛阳很近,以温泉驰名天下),经由河东路回中都。


  看上去比较怪异吧?刚才还忙着咄咄逼人,转眼间又变了一副脸孔,开始不厌其烦地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行程安排,宛如向上级汇报一般。宋高宗当然不是他的上级,他当然也没有汇报这个的必要。那么,完颜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只有四个字:战略欺骗。

  按这份行程计划所言,从现在(五月中旬)起,到八月、九月、十一月、来年正月、二月、三月,几乎一年的时间大金都不会对宋有什么额外打算;何况,之后完颜亮还要回中都呢?就算有打仗的心,也且得往后说呢。


  但是这个说法,仅仅过了四个月零六天,就被事实——大金发兵——无情地证否了。因此,完颜亮自然是在骗人;而南宋这边,估计也没人会相信他,毕竟,在
此情此景下,这个谎言实在是编得太拙劣了。但是我们刚刚说过,有的时候有的事情,明知对方不相信也得那么说;完颜亮所能做的,就是把假话说得再煞有介事一
点,搞成很详细的样子,至于对方几乎肯定可以识破谎言这一点,他大概其实也无所谓吧。


  为了表示一点点“友善”,诏谕中还说“至如帝意,稍有所难,朕亦必从”,仿佛跟宋高宗很贴心、很好说话似的。至此,完颜亮对待南宋秉持的又打又拉、连唬带蒙的手段,在这份诏旨中算是来了个集体曝光……


  就这样,大金生辰副使王全,总算“厉声”念完了整份诏谕。在大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对宋高宗完全没有任何起码的礼貌,仿佛在呵斥手下一般,悖慢无礼已极。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么一搞,就连一贯懦弱的宋高宗,终于也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他……委婉地说:听说先生是北方名家,怎么会这样?

  王全毫不客气:赵桓今已死矣!

  宋钦宗赵桓的死讯,刚才已经由王全念了出来,现在却答非所问地再说一次,意思当然是“他还就死在北方了,怎么着吧”,显然是想激怒宋高宗赵构。赵桓是
赵构的大哥,虽然回来了赵构肯定不乐意,但是毕竟手足兄弟一场,今天突然听到死讯,赵构难免还是有点真挚的伤心;而这注意力好不容易才被诏谕的其它部分给
吸引走了吧,现在王全偏又给戳了回来!

  赵构当即痛哭失声,退朝了——当然,他的爆发也结束了……

  至于高景山和王全等人,别无二话,安安全全地返回了大金。




  毫无疑问,已经渐至高潮的第四波红色警报,声响之强、来势之猛,已经足够把任何一只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给震聋了!


  至此,大金近期内必将南伐,这一点在南宋朝廷上下获得了空前一致的认同。那么,面对即将杀来的敌人,又该怎么办?而就在这个简直没有什么可研究的问题上,小朝廷里居然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再次“朝议汹汹”起来。


  淮水横流,方显真汉奸本色。因反对南伐而丧命的祁宰的江南同行、御医王继先,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跟我们前文提到的那位胡铨有点相像的是,他也要求宋高宗砍人,不过不是砍主和派,而是主战派。


  这位王继先,“其祖以卖黑虎丹得名”,自己则“为人奸黠,喜诌佞、善亵狎”,靠给宋高宗献上“强阳”春药而“富与贵冠绝人臣”,乃至“诸路大帅承顺下风,莫敢侔”,“其权势之盛”,甚至能与极盛时的秦桧相比拟。由此看来,这么个人会有何种主张,应该说一点都不难猜:“边鄙本无师(似通“事”)”,就是那些少壮派军官“喜于用兵,意欲邀功耳”,“若斩一二人,则和议可以复固”,还是谈和最好。当然,他肯定希望和平了;假如动了刀兵,那对他自己的富贵,可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啊……


  入内侍省都知张去也,就比较讲究方式方法,立场也貌似公正,在“阴沮用兵之议”、也就是暗里给主战派下技术性绊子之后,“且陈退避之策”,掉过头讨论起该怎么逃跑的新问题。


  这种主张,迅速便传遍了南宋的朝廷内外,就连老百姓中间都传开了,有的说宋高宗准备去四川,有的说呸!去福建……


  如此等等,完颜亮此前放言“江南闻我举兵,必远窜耳”,真是只差一点点就说中了!


  好在,南宋还是有一大批面对强敌,斗志反而更加昂扬的臣民。早就担心金人、坚决主战的陈康伯,此次更是慷慨激昂地说: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他认为,只要“圣意坚决,则三军将士斗志自倍”,以此为仍然犹豫
不决的宋高宗打气。而站在陈康伯这一边的,还有黄中、虞允文、汪澈等一批臣子。争论虽然激烈,但是天平渐渐向主战派一边倾斜了过去——是啊,不战就只有
跑,可是还能往哪里跑呢?跑到何日又是个头呢?不跑,还有军心士气;一跑,谁还能指望能够收拢人心呢……


  更何况,绍兴三十一年的南宋,跟建炎元年的南宋,实力早已经是天差地别。当年,赵构被狼狈地追杀到海上,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现在,三十四年来渐渐积累的国力、军力,总该起到点作用了吧?再打一仗,也许真的很有希望能赢呢?


  于是,渐渐有了信心的宋高宗,命令全面备战。

  于是,将军们纷纷赶赴前线,军队纷纷调动,物资粮秣也开始进行相应的调拨了——一切,都在朝着战争的方向飞速奔去……


  这一次,懦弱的宋高宗真是被吓醒了。但是,就像他的“爆发”也是娘们儿兮兮的一样,他被吓醒后,也依然没有停止做白日梦:万一完颜亮没有真的打算动手,只是虚言恫吓呢?还是派人再去探探比较稳妥吧……


  按《中兴遗史》的说法,宋高宗起初选中了刘岑。刘岑是位奉祠、也就是退休了的老臣,当时已经七十四岁了。当宋高宗问他愿意不愿意出使的时候,刘岑的回答是:


    臣受国家厚恩,今臣年老矣。唯不惜一死可以报国,牙(此字疑有错)请至金国;有如议不合,当以臣血溅完颜之衣!


  铮铮忠心,怎不令人动容!

  宋高宗也是闻言动容,不过却是“愕然”——傻眼了!傻过了以后,宋高宗决定马上换人,命令枢密院都丞徐嚞(通“哲”)为“金国称贺使”,知阁门使张抡为副使。没想到啊没想到,那老头子忒危险……


  不过,这个“称贺使”的名义实在有点诡异,敌人都要来打你了,又上赶着“称”的哪门子“贺”呢?关于这个问题,朝廷倒也不难解释:完颜亮不是说大金可能要迁都么?既然是这样,派人祝贺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嘛……


  而结果,却并没有宋高宗设想的那么圆满。这个颇为心虚的称贺使团,连淮河都还没过去、还在淮南东路的盱眙军(今江苏盱眙县)的驿馆时,前来传话的大金谏议大夫韩汝嘉,就已经先到了。他根本无视这是大宋疆土,只带“走马八匹”,便干净利落地“径度(通“渡”)淮,直入馆中”,宛若在大金境内一般随意自如。


  整个使团都惊呆了,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韩汝嘉大声宣读了带来的诏书,说完颜亮将“亲提大兵五百万,恭行天讨”——念完以后大家分宾主坐好,本该严辞以对的正使徐嚞,已经被五百万啊五百万吓得“战慄无词”,说都不会话了!


  比起没被选上的老刘岑,这徐嚞……也是一种使节吧……



  如果南宋曾经闭上的那只眼睛能够看到未来,它就会知道:到了这个时候,离完颜亮的全面进攻只剩最后五十六天了。


  面对完颜亮发出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战书,宋高宗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当即召回了使团。很快金人又说,接伴使、接伴副使已经做好准备,大宋称贺使团可以过淮河了——面对这个明显的缓兵之计,南宋朝廷第一次断然予以了毫不妥协的拒绝,并针锋相对地“命沿江沿河严饬边备”。



  就这样,在连绵四年的四波警报敲打下,历史终于慢慢走到了南宋瞿然开目的这一天。的确,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它醒得也实在是太晚了。



  但无论如何,这回它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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