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祖母吴氏

xineshu

二、祖母吴氏





我的祖母是一个小脚女人，生于1912年，清朝虽已被推翻，可天足运动在我的家乡还要在十多年后才得以展开，小脚伴随了她一生，自然给了她老人家无尽的痛苦，有一次她在灯下剪脚指甲，她和我说“你妈妈是大脚”，其实这轻巧的一句包含着她老人家对媳妇那一代人的羡慕，自然也有对自己无法摆脱小脚命运的哀伤。



祖母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也是悲剧的一生。我亲眼目睹过她为祖父的起居饮食而操劳，她没有上过学，只认识一个“中”字，这是我二姐对我说的。我的堂伯父不止一次对我说，你奶奶命苦，你爹爹脾气不好，解放前和你奶奶一起干活，两句话不调，就动手打你奶奶，手上用什么东西干活就用什么东西打你祖母，有时是扁担，有时是水车拐子。长大以后，我研究了我祖父的历史，我算明白了其中的委曲。祖父在解放前念过九年私塾，在当时也算一个文化人，可能心思不在种田上，先是醉心于赌，后又一心跟着共产党。一个心思不在田里的男人必然有一种无处发泄的痛苦，祖母成了这份痛苦的牺牲品，而这自然是祖父的不是。



祖父成家后一直到中年，都在外面做各种各样的活计，几亩薄田就是祖母带父亲种，还有几个幼小的叔叔和一个姑姑需要抚养，这份辛苦祖母和父亲说起时只有一个“难”字，她老人家带着我父亲讨饭是父亲极不愿提起的伤心事。



祖母的心地十分善良，在宗族里很有口碑。据说我堂大伯壮丁榜上有名，我祖父的哥哥非常着急，想以一笔壮丁费了事。可家中的钱不够，我祖母就带着我堂大伯一家一家跪着借钱。晚年时祖母很清闲，我堂兄的媳妇事情多，碗常常不洗就摆在锅里，我祖母看见了就一边说现在小孩怎么这样，一边就动手给洗了。我母亲说，解放后，祖母随祖父在外面工作，祖父单位的人都说，疏奶奶人好，而且这些人也喜欢和祖母拉家常。



祖父去世后，晚年的祖母仍然带大了我小叔的三个孩子，在1979——1982年，因为祖父的关系，她有17.5元的生活补助金，到了1983年，补助金提高为22.5元，可以说那时她老人家的四个儿子都希望和祖母生活在一起。祖母手中有这些钱，又能种菜、烧锅、洗衣服，不要人服侍，而且手中的钱是基本上不用的。但祖母选择和小叔生活，这中间只有一年她老人家和工作在集镇的二叔家过。我以为她老人家的做法是对的，当时我家和三叔家的下一代都能在学校读书或做农活，只有小叔家接二连三地生下三个孩子，小叔又在离家六、七公里的供销社工作，小婶又要做农活，孩子无人照顾。她老人家愿意到二叔家生活一年也是有道理的。二叔1964年大学毕业分配在中俄边境的海林县工作，到了1980年才调回老家枞阳县钱桥镇，这中间十几年仅回来一两次。她老人家与二儿子分隔了这么多年，理该在一起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回忆往事，我唯一感到对不起祖母的是1987年春节我回家，村里已有一部电视，一到晚上男男女女都去看电视，非常地热闹，我当时正在阅读西方现代和后现代思想家的著作，看到发达的西方居然有人认为电视影响了儿童的阅读和写作能力，孩子一天到晚都盯在电视上，连儿童应有的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也淡薄了，所以有的西方思想家就主张拒绝电视，还孩子一片自由的天空。我回家就宣传自己这一理论。祖母见我这么说，便对正在上小学的我三叔家的儿子说，她也想去看电视，可还是忍着不去。其实，对于一辈子都没有走出枞阳和桐城范围的祖母，是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电视会扩展她老人家情感和思想的空间。而且西方20世纪五、六十年代思想家对电视文化的排斥，也是过剩的结果，就像工业化有弊病，可没有经过工业化的国家还是要进行工业化。不能因为孩子看电视看多了，就不要电视了，在家长的正确引导下，电视对人还是大有帮助的，就像今天铺天盖地的网络一样，只要孩子运用得当，就会事半功倍。



祖母已离开我十八年了，他老人家的长孙权以此文纪念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2005年10月写于缘督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