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氏之死》之后的一点感想

阿尔山

在图书馆中以半睡半醒的状态读完了史景迁先生的这本书，只有140余页的书竟索价18大洋，幸好新书阅览室里面有。读完之后图书馆的阿姨已经把其它书都收拾完毕，阅览室中一片肃穆的寂静。我心中不由现出些许快感。
不说废话，简单地说刚看完这本书时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困惑，作者从介绍郯县的地理人文开始，一直到最后一章平静地叙述完王氏之死所引发的官司，从始至终始终给我一种水波不兴的感觉。然而我知道这样的水面下一定有着深潭，又看了一下作者的前言，终于似乎明白了作者在叙述中已经注入了深沉的悲叹了。
郯县可以说是清初山东省最贫穷最落后的县治，几十年间没有人在科举考试中获得成功。然而这样的地方反而更有利于学者揭示普通人的命运，那些淮扬巨镇几百年来人才萃出，早已得到了足够多的关注，普通人的生活难免与形形色色的“名人事迹”牵连，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作者才选择了这个每十二年是一个幸福和苦难的周期，饥荒地震洪涝旱魃轮番侵袭的所在。
地方虽然偏远，但人们的观念并不比整个大时代先进或落后多少，明末清初的抗争使这里也产生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贞节之士，同时也留下不少士人津津乐道的烈女的传说，尽管这里的大部分士人充其量是屡试不第的乡愿秀才。然而这些基层知识分子向来都要比飞黄腾达的同行更能充当传统道德的守灵人，当偶然碰上艳遇的时候他们会装模作样地遵守自己的规范，当邻居妇人不守“妇德”的时候他们可以冷眼旁观或者暗自窃喜。他们严格地执行着维护道统的法规，时时又按照实际进行变通，对那些被背叛的妻子们抛弃的丈夫进行补偿。
在书中作者先讲述了一个追捕杀人凶手王三的故事。县令率领兵丁以及受害者纠集起的村民，在畏怯而盲目的战斗中几乎射死王三并抓住王三之子。在此之前王三在当地一直是传说中的人物，被附会上一些神鬼奇谈。这次战斗扑灭了这个传说，但是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县令在追捕前周密规划了一番，但是王三所搜刮来的钱财却不见了，王三在被抓住不久就一命呜呼了，他的儿子也没有协助追回赃物的迹象，那么被害人的损失如何补偿？另外可以发现，县令利用了很久之前和王三有过仇恨的人的力量，并声称要为那人报仇，但那人一旦泄密，将被立即处死。这次追捕与其说是一次正义的出击，不如说是一次赌博。县令为了赢得恶势力的战斗可以牺牲掉另外一个无辜的人。
而在王氏之死的故事中，无论是任先生（王氏的丈夫）还是王氏，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法律。王氏的回归但不归家，任先生杀死王氏却栽赃在邻居高先生头上，都表现出了足够的无知和愚昧，而仅仅取决于自己对当前局势的有限认知。最后县令进行了貌似公正的判决，其判决依据也主要依靠着道义上的惩罚而非秉法断案（或者说法律本身就是人情的衍伸），王氏因为与他人通奸，死有余辜，任先生诬告本该处死但却因要尽孝于家族而被减轻处罚，王氏的殡葬由高先生承担是为了对高先生平日的鲁莽提出警告。县令判决的原则究竟是什么？法律规章、家族传承、社会关系都被统统考虑在内，最后结果遂完全被歪曲了。
再看看任先生，始终作为一个可怜而可笑的角色存在，他为了自己的名誉，处死背叛自己的王氏，然而他并没有追查王氏的情人，没有检讨自己的过失，没有咨询法律的规定。只是因为自己曾被高先生打了两耳光这一小小的仇恨（对此仇恨他不知道到衙门起诉，如果那样高先生会被处以二十大板的刑罚），而要将杀人之罪完全推到高先生身上。但他编造的谎言又是如此幼稚，在对对方有利的证据之前甚至走不过一个回合。他知道去衙门“申冤”，但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申冤，因此他依然是沉默的。整本书反映的社会充满了沉默而悲凉的气息，无论是执法者还是犯法者都表现出一种茫然，我想这可能是作者要表现的一种悲哀吧。

p.s.因为是在图书馆中进行半睡眠的阅读，因此很多细节都无法回忆清楚，很多想法都转瞬而过却无法证实，真是痛苦，然而能读书本身也算可以自慰了。尤其是今天我至少还会说话，懂得一点点道理，感觉还是比任先生他们要幸福得多，尽管悲哀在何处都有，无论是深沉还是肤浅，沉默还是喧嚣。